最后一天的训练进行收尾，楼危凭拎着一盒早餐进门，看到曲别淮正背着镜子。
下摆的衣服被他咬着，露出一截腰肢，很白，但脊椎上布满膏药贴留下来的印子，还有火罐的痕迹，比较淡，应该做了有些时日。
他放下手中的餐盒，问：“需要帮忙么？”
对方显然被吓到了，手上一顿，僵僵地开口：“不用。”
楼危凭默然，站在一旁看他。
昨天练得有些过，今天早上起来时疼痛感只增不减，现在来贴药膏竟然也有些艰难。
摸索了快二十分钟，背后伸过来一只温热的手，他碰到那一丝暖时愣住，身体好像被什么定住，动弹不得，只能听见对方在问：“贴这么？”
楼危凭的指关节轻轻摁住腰上那块皮肤，有些麻，曲别淮“嗯”了一声，随后感受到药膏的清凉覆盖在病处。
对方看起来只是很随手地帮了同事一个小忙。
曲别淮讪讪扭过头看他，“谢谢。”
“没事。”他指了指桌上的餐盒，“吃么？饺子，给你带的。”
“嗯。”
他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只是对付一口咖啡就算解决，多少也落下了点胃病，但没云澜意那么严重。
还处在刚刚的尴尬中，曲别淮不好拒绝同事的好意，坐得稍微离他近了些，不再是昨天的楚河汉界。
热心的同事又开口：“你们都不吃早餐么？”
曲别淮不是太愿意去搭理陌生人——现在应该算半个陌生人，还有一半晋升为同事，但还是会他的话：“一般不吃。”
同事看上去十分理解：“也是。”
也不知道他理解到什么了。
消停了一会，楼危凭又问：“你腰伤是不是挺严重的，今天早上要不要休息一下？”
曲别淮想把手里的饺子塞他嘴里。
“没事，可以继续。”
“那你不舒服了就说，我们休息。”
“嗯。”
他知道对方是在关心自己，但他最难应付的就是来自别人的关心，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关心，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冷血。
这种情况的出现并非天性所然，只是他一个人太久了，离家太久了，久到连父母的话语都觉得愧疚。没有人教他要怎么面对，他只能逃避再逃避。
更何况这个人说什么不好，一说话就戳中自己的雷点痛点。
饺子没吃几个，曲别淮无视掉对方的眼神开始热身，楼危凭看了看饺子又看了看曲别淮，反复几次，冲着他那个方向作势喊了一句：“你不吃了吗？”
曲别淮摇头，他实在不想开口，这几天的话快被他说完了。
“行。”楼危凭感觉自己被冷落了，社交生涯再次出现重大打击。
他一边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一边看着动作略有些僵硬的人，觉得还是要尽到搭档之谊。
一遍结束，曲别淮拿手机要看录像，挑了几个不满意的地方打算重来，音乐声再响起，楼危凭的声音混在里面，不太清楚，“曲老师要不要休息一早上呢？”
他没管，全当作音乐声太大没听见。
手机的音乐忽然停止，他困惑的转过头，看见自己的手机在楼危凭手上，皱眉看向罪魁祸首，“做什么？”
对方抓着他的手机不放，解释：“曲老师我真觉得你要停下了，把最好的状态留给明天好不好？”
曲别淮没搭腔，伸手就去拿手机，被对方一把拍开，停滞在半空。
曲别淮：？
“呃不是，曲老师你不觉得你越练越僵硬吗，我一个外行人都看出来了。”
他真生气了，楼危凭看着他的表情感到新奇，但实在不能放任他这么练下去，说他是机器人总不能真把自己当成机器人吧。
两人对视片刻，楼危凭尽可能表现出自己没有恶意。
曲别淮终于别开眼，拖了个沙发到窗户旁边吹风。
楼危凭肯定，这绝对是自己人生中最失败的一次社交。
排练室里的氛围很微妙，吹进来的风把浅蓝的发丝扬起，和窗外的蓝天很相称。曲别淮的脸不算骨骼分明，相反的，还带着一丝少年态，长得显小，跟他冷淡的表情产生鲜明的对比。
楼危凭也拖了个沙发坐到他旁边，蓝白的头发混在一起，顺着风的方向。
看着他的侧脸好一会，楼危凭反思了一下自己刚刚的行为，又觉得这人藏得太深，于是开始道歉：“对不起啊曲老师。”
微风吹过了几秒，“没事，是我太转牛角尖了。”
他总是这样，总是想把舞台做到最好，但一次又一次的练习更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他自甘堕落其中。
道理他都懂，身边人也说过很多次，但他就是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停不下来，彷佛只要继续就可以弥补心里的空缺。
今天终于停下来了，这或许是个好的开始。
“谢谢。”
“嗯？”迎面刮来一阵风，曲别淮的声音像是被刮走，他没太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不知道坐了多久，楼危凭望着外面飞鸟飞过的蓝天，突然开口：“曲老师的头发是染的么？”
“天生的。”
这确实也不稀奇，毕竟云澜意的眼睛还是紫色的，还没怎么过中二期的中二青年再次感概为什么自己没有独特点的地方。
“像蓝天。”
“嗯。”
曲别淮接下了这个夸奖。
母亲的头发也是蓝的，在正常人里实在不多见，这就导致了他在村里和小学初中的时候都会有人拿他的头发说事，说他是怪物。
一开始会不自在，觉得自己是另类，感到难堪，但时间久了，他也就见怪不怪接受了了。
一早上休息完毕，下午又投入练习，晚上则是紧张刺激的抽签环节。
不靠机器，靠最传统的手工抽签，需要每组派一个人上去。
曲别淮肘了一下搭档，示意让他上去。楼危凭往他那边歪了歪身子，说着悄悄话：“抽到第一个怎么办？”
“无所谓。”
“曲老师想要第几个上？”
“都可以。”
楼危凭手气不错，抽了个不上不下的第三位，扭头就跟座位上的曲别淮挑眉炫耀。
抽签结束，有人欢喜有人愁，他还想再练会，却被楼危凭劝说并且给他收拾好东西推出排练室，关门，推着他往剧院门口走。
两人力气差距有些大，他一路挣扎无果，“我自己能走。”
“不行，万一你跑回去怎么办。”楼危凭双手还搭着他的手腕。
曲别淮彻底哑火了，对认识他感到一丝后悔。
酒店离剧院有半小时的步行路程，楼危凭直到进了酒店门口，把他送上楼才故作放心地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再说一句：“晚安曲老师，明天见。”
“嗯。”
曲别淮觉得这三天他听的寒暄话比他一年听得还要多。
演出当天，一现场掌声四起，曲别淮原本只想安安静静看，老老实实等自己上场，但奈何旁边有一只鸟一直在叽叽喳喳，还撞他肩膀。
“曲老师紧张么？”
“你上课有没有被老师点起来过，还是说你一直作为左右护法中的一位坐在讲台旁边？”
看出来曲别淮是忍无可忍了，他三天来第一次见到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实在是有些成就感，忍不住再逗了逗，“没有啊，我小时候可听话了。”
对方给了他一个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然后把椅子往一旁挪了挪，彻底不说话了。
楼危凭乖乖闭嘴。
二组演出时他们就要在一旁候场，过天桥时碰到了刚演出完回第二现场的云澜意，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他听到了对方的一句“加油”，特地放慢了脚步，微微转头，点头，意思是自己听到了。
楼危凭目睹了一切，高高地看着避着他过的云澜意，心想自己怎么这么招这两人嫌弃。
舞台灯亮起，光束打在曲别淮身上，随着他的脚步在舞台上蔓延。直到**部分，唢呐声响起，光亮铺满整个舞台，在观众的一片惊叹声中完成最后的部分，结束表演。
曲别淮一身白衣随着走动的风飘扬，他和楼危凭一齐到台前，郑重向三面观众鞠躬致谢。
很普通的一个动作已经成为他职业生涯刻上骨髓，融进血脉的DNA。
他非常感谢每一次演出台下的所有人，带着崇高的敬意，感谢他们的掌声，感谢他们对自己价值的肯定。
结果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他享受在台上的每一次舞动，享受那盏聚光灯，让他名正言顺地逃避。
第二现场里楼危凭把曲别淮地椅子挪回去，挨着自己，见对方坐下没生气，开始得意：“曲老师跳得比练习还要好哦。”
曲别淮想把他尾音的“哦”塞回去。
“哼。”
楼危凭又逗乐了。
八组得演出很快结束，最终的结果宣布第一名的知乐和李贺，曲别淮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这确实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旁边不老实的搭档又开始坐不住了：“好可惜欸，曲老师我们下次赢回来怎么样？”
“我不参加后面的录制。”
舞团那边还有演出和盯学员训练，加上他的腰伤不支持他参加太多活动，他能答应这一次的也是因为蔡憬在中间牵头。
不然就遇不到这个同事了。
同事做出一副很可惜的样子：“这样啊，好吧。曲老师什么时候演出记得让我去捧场啊。”
“再说吧。”
就是没得商量。
楼危凭没管，权当他应下。
一切都结束后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曲别淮还在跟楼危凭对峙。
排练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夜光映出的一小块地方，楼危凭背光坐着，脸上的表情和和夜色融在一起，偏偏他还穿了身全黑，只剩一只眼睛看着曲别淮。要不是知道这人严肃全无，还真是惊悚大片。
“都结束了，曲老师我们去吃火锅怎么样，我听他们说那家挺好吃的。”
“要吃你自己去。”
“别啊……”
说到一半，门被敲响，两人双双望过去，“请进。”
云澜意探进半个身子，环视一圈。
曲别淮没再管三日搭档，转头去问：“怎么了澜意？”
“哦，想找你吃饭来着，我饿得慌。”
“好。走吧。”曲别淮应下来，收拾东西准备走，起身时再次看到三日搭档貌似十分可怜得表情，太阳穴突突。
楼危凭也跟着起来收拾东西，贴着曲别淮手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得声音说：“曲老师真的舍得丢下我一个人吗？好歹我们也搭档三天。”
曲别淮真觉得自己要疯了。
“跟上来，丢了我不找你。”
得到许可的楼危凭十分高兴。
半夜的火锅店依旧人头攒动，三人找了个相对隐蔽的地方。
楼危凭在之前的音综上也算是见过云澜意了，他社交能力一向好，也不尴尬，拿着菜单就问：“点个鸳鸯锅吧，你们吃什么？”
曲别淮头也没抬：“你不是G市人？”
“谁规定的G市人不能吃辣？”
曲别淮没再理他，转头问云澜意：“澜意呢，想吃什么锅？”
云澜意打了个哈哈：“我都可以，别淮你点吧，我点些菜就好。”
一顿饭就这么无言吃过去。主要是曲别淮无言，楼危凭大概是逗人逗上瘾了，跟逗小狗一样逗了云澜意一顿饭的时间，把云澜意惹恼火。
夜色如水，火锅店的人潮声声在耳畔远去，曲别淮坐在酒店飘窗上透气，看着楼危凭给他发的消息，聊天框的时间显示大概是在刚上车时。
任几：我在你们舞团官网上查到你最近有演出，曲老师介不介意给我留张票？
氵：自己抢。
对方秒回。
任几：哭泣.jpg 玫瑰凋谢.jpg
曲别淮勾了勾唇角，还是被他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