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木讷男案(一)

春天,就这样来了。迎春花是先开的,滨城的春天不拖泥带水,仿佛一夜之间,迎春花就攒足了劲,把细长的枝条抖落出千万点明亮的黄,一丛丛泼洒在墙根、江岸、向阳的土坡上。滨城的春天不跟人商量,说绿就绿了,说暖就暖了。

阳光刚好,田圆圆就带着李墨白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晒太阳。索菲亚教堂的鸽子们静静地蹲在窗台边,像一个个灰白色的小音符,散落在砖红色的古老的乐谱上,忽然间不知是谁惊动了它们,或许是一阵风,也或许是孩子的笑声,所有的鸽子同时振翅,扑棱棱地腾空而起。鸽群在教堂墨绿色的洋葱顶前盘旋,在拜占庭风格的十字架下画出一道完整的弧线。阳光透过羽翼的边缘,把每一片振动的翅膀都镀上了一层半透明的银白。

自打怀孕,李墨白就一直恹恹的,她不停地呕,吃什么吐什么。

最近不忙,田圆圆就每天中午带着李墨白在街边走一走坐一坐,田圆圆从家里带了很多好吃的,她让李墨白努力地吃一点,只要不难受就多补充一点营养。

今天田圆圆带了自家做的一饭盒酸甜口儿的锅包肉和一小盒香酥花生小银鱼、几个牛奶小馒头、两根香蕉和一大盒“农大”新研发的酸奶酪,还有一小瓶黄桃罐头。田圆圆边哄着李墨白吃东西边给她讲笑话。

刚吃了两口,李墨白又“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田圆圆一下一下地轻抚着李墨白的后背,说:“实在不行,咱去医院打几天针,休息一阵吧,你这一个多月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去不行啊,大人孩子都受不了啊。瞅瞅你,小脸都瘦没了。”

吐完的李墨白感觉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说:“嗯,我也想请一段时间的假,我姥爷最近不是特别好,我也得陪他去医院打几瓶丹参,可能是开春了,咱们这儿气候变化大,影响老人的各项机能。”

田圆圆说:“休吧,正好最近没什么事儿,春天来了,天气好,人心情就好,坏人就不作恶。”

李墨白终于被逗笑了。

田圆圆看李墨白笑了,也就笑了,然后她担忧地问:“那谁照顾你呢?老顾他姐行不行?她孩子不是已经送去幼儿园了吗?正好她不上班,在家呆着也没事儿干。”

李墨白说:“还是算了吧,她上次看见我吐得厉害还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当妈的都这样!就跟老母鸡下蛋一样!你也别太娇气!’,我就想着还是靠我自己吧。”

田圆圆义愤填膺,“她这是人吗?她也当过妈,知道辛苦,她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小白,要不要我去骂她一顿?哎?那顾砚山怎么说的呢?”

李墨白说:“顾砚山说她姐这辈子不容易。算了吧。”

田圆圆气得脸都红了,她说:“她姐不容易你容易?你嫁给他这种人家最不容易!行!他姐我可以不搭理她,那顾砚山他怎么想的?你总要吃饭吧?你现在闻到油烟味就吐,他总不能不管你饿死他自己孩子吧?”

李墨白说:“他确实忙,我可以吃面条就鸡蛋酱的,我还可以吃面包啊,放心啊圆圆,反正我也是吃不下,我总归是饿不到我自己的。”

田圆圆叹了一口气,说:“你啊,当初怎么劝你你都不听。算了,来,咱再吃一口香蕉,实在不行就把黄桃罐头吃了。多吃黄桃罐头,对大人和孩子都好,你们娘俩就啥病也不得。”

春去夏来,北方的天地清快、爽利。天蓝得透明,白云却不多,一朵一朵慢慢地挪。

此时的阳光比春天浓了几分,却不毒,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汗还没出来就□□爽的风带走了,空气清清爽爽的,深呼吸一口,有着丝丝丁香花的甜。

李墨白终于不再吐了。姥爷家小院里的杏花刚刚落,海棠花却开了,李墨白和姥爷并排坐在小板凳上,一起在树荫下、光影里发着呆。

李墨白每次来只能停留一小会儿的时间,时间稍长一点姥姥仍旧会暴躁,李墨白已经很久没有在姥爷家里吃过一顿饭了。

这时,一辆吉普车停在了门前,来人竟然是杨自清。

杨自清问候了姥爷和姥姥,递给李墨白一兜子水果,然后就说明了来意,“小白,你本来是打算休两个月假的,我也批了,现在假期我知道还没满,但现在有个案子,实在是上面压得紧,需要你回去给掌掌眼。我也问过顾砚山了,说你现在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今天特意来请你出山。这个案子结了,我自己做主再给你补一个月的假。”

李墨白二话没说就和杨自清走了。

这个案子大致情况李墨白是知道的,田圆圆来看望她的时候和她提过一嘴,但怕让她过多伤神,就没透露细节。

去年十月份沿松花江第十二道街失踪一个少女,叫任招弟,十六岁,她爸是给粮店做烧饼蒸馒头的,家人已经报案了,但一直没有找到。失踪案一般是由派出所就直接负责了。

但是在今年二月到四月又失踪了两个少女,一个十八岁,一个十九岁,也都是在沿松花江一带的胡同丢失的,这两个少女也是至今下落不明。

直至上个月又失踪了两个少女,还是在之前沿江的胡同一带消失的,这个案子就转交给了市公安局。周远深开始安排所有的警力对这个地区进行地毯式搜查。但至今仍然一无所获。省厅已下达限期破案命令。

李墨白站在松花江沿岸,望着目光所及层层叠叠、星罗棋布的胡同平房,从头道街一直到第二十道街,全长大约四公里,纵深三公里,整体面积将近十二平米公里,几乎全部都是没有动迁的平房。这大片大片的平房像灰色的海洋,浩浩荡荡的铺到了天边,只偶尔几座六七层的楼房孤零零的冒出来。走进这片“海洋”,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或碎砖路,自行车铃铛声在逼仄的巷子里回荡。巷子窄得只能两人并肩,两边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砖。墙根下堆着蜂窝煤、破脸盆、腌菜缸、废纸壳,还有二八大杠。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煤炉子冒出来的呛人的烟气、公厕里飘出来的尿骚味、谁家厨房里窜出的葱花炝锅味,全都搅在了一起。

傍晚时分,整个平房区热闹起来。孩子们在巷子里玩弹球、拍“Pia几”、跳皮筋,大人们坐在门口择菜、织毛衣、唠家常。收音机里传出刘兰芳的《岳飞传》和邓丽君的《甜蜜蜜》,各家各户的炒菜声、骂孩子声此起彼伏。

五个在此地失踪的少女,近一个多月警察对此地的排查,仍然没有影响居民们平静、安逸的“烟火生活”。

李墨白去了第一个失踪少女任招弟的家,和李墨白一起去调查的还有刘明伟,杨自清特意交待刘明伟一路要多多照顾李墨白。任招弟有两个姐姐,两个妹妹,加上她,五个女孩子分别叫做领弟、来弟、招弟、盼弟、怜弟,最后终于来了一个弟弟——至宝。

任招弟的家只有三十来平米,其中的一间大屋兼具客厅、卧室、餐厅的功能。地上铺着已经磨得发亮的红砖,房梁上挂着一个装杂物的竹篮,最显眼的是那张占据了大半间屋的大炕,墙面用旧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现在还是能闻到那种酸霉的米汤浆糊味。这个家维一的家用电器就是一个破桌子上的老旧的收音机。那个小屋更是小得可怜,除了一铺窄小的炕与炕上的炕柜,一无所有。而这个小屋就是任招弟与两个姐姐和她们的奶奶每天挤着睡觉的地方。

任招弟的爸爸是在粮店干活的,一身的力气,生了一堆的孩子,吃喝都缺,就更别提钱了,所以任招弟和她的两个姐姐都是早早就缀学了。对于家里的五个女孩子,任招弟的爸妈完全提不上一点爱意,他们的观点是——女孩只要饿不死就行,任招弟的丢失他们两人并未见有多焦心。

李墨白和刘明伟从任招弟家里走出了一段路程,发现任招弟的大姐姐依然在她们的身后默默地跟着。

然后,那个腼腆的女孩子快步走了上来,她看向李墨白说:“我妹那天晚上是哭着走的,她让我爸给打了,之前也总打,她这孩子脾气太犟,这次我爸是踹了她好几脚,踹疼她肚子了。我妹和我说她要去外地我大姑家,我大姑家里条件好,她家里还有电话呢。但是,我妹就不知道怎么没了。我大姑家里她肯定是没去。”

女孩子的眼眶有点红了,她继续说:“我希望你们能帮我找到我妹,我爸妈不在意她,但是我在意,她是我看大的,我挺想她的。她走的时候连饭都没吃呢,一直哭着说‘姐,我肚子疼。’”

刘明伟说:“放心,姑娘,我们肯定尽最大的努力去找她。”

李墨白和刘明伟走了很远,两个人一句话也不想说。

很久后,刘明伟说:“我家闺女要是丢了,我天涯海角都去找她。”

第二天,李墨白和刘明伟又去了其他四个失踪少女的家。情况非常相似,每个失踪者都是在家里不受重视、不被关爱的女孩。

晚上,拖着一身疲惫的李墨白回到了市公安局,向杨自清汇报工作。

等着李墨白的还有“一组”所有的人。田圆圆把一个大软靠垫赶紧给李墨白垫在后腰上,张**打了一盆温水给李墨白洗脸,张立彪给李墨白递过来一个面包。李晓川跑出去买了几根冰棍送给李墨白打算让她解渴,让田圆圆一把把冰棍给抢了过来,再恶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田圆圆上食堂煮了一大盆龙须面,用冷水过了几遍,拌了农家酱,切了盆黄瓜丝,又打了十几个荷包蛋,端回了办公室。李晓川又拿出了今天他妈给送来的自制风干肠分给大家。大家边“吐噜吐噜”地吃面边讨论案情。

杨自清发现自己也是爱往“一组”跑,“一组”到底是什么这么吸引他呢?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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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墨即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