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白问:“有没有五个失踪人的家庭住址图?要详细到街道和门户的那种。”
杨自清说:“有。顾砚山画了。哦,‘二组’的任务是在那片区域挨家排查,小顾还带队在外面干活呢。”
李墨白问:“那‘一组’任务呢?”
杨自清说:“火车站、客运站,重要交通干线摸查。这条线不太敢放,万一这六个人是被人劫走的呢?”
李墨白问:“那片失踪区域排查过几遍了?”
杨自清说:“草草地排查一遍了,区域太大了,按小街道划分得有六十几个,一个多月了,还没有挨家挨户排查完。”
李墨白说:“是太大了。最近顾砚山每天回家都挺晚的,有时候回到家饭都顾不上吃就睡着了。问他细节,他又不说,我之前吐得厉害,整天昏昏沉沉的,他怕我太上心伤身体。”
杨自清有点尴尬了,他说:“放心,案子破了就立刻给你补上一个月假,一定不影响咱家孩子的健康成长。”
田圆圆马上接话说:“老杨你可记住了你说过的话啊,我们可都听见了!”
杨自清满口答应:“好好。”
李晓川把取到的失踪人住址详细图贴在了黑板上,李墨白认真地看着。
李墨白问:“这五个失踪少女的家庭情况,‘二组’都调查了吗?”
杨自清说:“调查了,基本家里条件都不好,孩子多。”
李墨白问:“还有其他共同点吗?”
杨自清说:“这个顾砚山倒是没说过。没有重点嫌疑人,如果排查方向错误反倒容易漏查误事,还不如地毯式铺开。就是太慢了啊。”
李墨白沉吟了片刻,“嗯,我也是担心这一点。但是,想要快,就得大胆推测。”
杨自清说:“你就大胆地说!我让你回来就是希望尽快破案。这样,你们‘一组’按照你的想法单独行动,‘二组’还是按自己的步骤进行,互相不耽误。”
李墨白说:“这样好。第一、五个失踪人员全部是沿江平房区域人口,而且从住址图来看,罪犯所在位置甚至可以缩小到北七道街到北十六道街之间,我推测罪犯就是在这个区域的居民,当然也可能是流动人员,但有固定住所的可能性更大,这个排查面积要比之前小了太多,大概只有一平方公里左右。而且我要说的重点是——五个失踪人员全部是少女,且是缺少关爱少女,这说明什么呢?说明罪犯对失踪少女的情况大致比较了解,那这个人是谁呢?邻居?能了解居民情况的聚集地?比如小卖部?小吃店?哦,电话亭?我看现在付费的电话亭多了起来,而且,电话亭也是能听到家长里短的地方,电话亭一般还卖报纸,有闲着无事的老头最爱在那儿坐着唠嗑。总之,我觉得我们可以重点查查这些地方,起码问问有没有看到这些失踪的少女。”
“第二点,犯罪心理。五个少女失踪了,是被拐卖?还是杀害?拐卖暂且不提,如果是杀害,那为什么要杀害在家里不被重视甚至被父母苛待的少女呢?是犯罪分子也有过这种经历?是厌恶她们还是同情她们?如果是这种心理,那他的年龄不会很大,大概率是个苍白瘦弱的男青年。这是我总结之前青少年罪犯的共同点:原生家庭缺爱、心理残缺、年少心理疾病导致身形消瘦。当然,这只是推测。”
“第三点,行凶空间。和之前的魏忠仁把尸体泡在水牢一样,如果这是五个少女的凶杀案,那这么长时间了,尸体呢?藏哪了?如果是沿江平房区域,那有没有空旷的地方或者隐匿的空间呢?”
“所以,综上所述,我认为我们可以把排查范围就放在沿江北七道街到北十六道街,排查重点是小卖部、小吃店、电话亭、报纸摊这些消息密集、方便对往来人群观测的地方,关键排查对象是家里有一个人或者人极少的消瘦男青年,如果遇到符合上面所有条件的目标人物,我们就可以把他作为嫌疑人,进入他的家里或者他的活动空间去搜查。”
杨自清总结性发言:“大家听明白了吗?明天我去协调当地派出所,每个人给你们配一个片区民警,两个人一组就这么干吧。”
然后杨自清对李墨白说:“明天你在家留守,我们遇到可嫌人物给你打电话,你再出发。”
李墨白同意了,她连续奔波了两日,她现在就觉得腰酸疼得厉害。
四天过去,“一组”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对这个划定的小范围的区域也还没有排查到三分之一,“一组”人的嗓子全哑了。
这四天,李墨白也没闲着,她向派出所要了户籍档案,把这片区域所有家庭人员简单、且有青壮年的常住居民和流动人员重点标注上了。没有任何辅助设备,李墨白就一页一页的翻查,再抄录下来。
晚上,“一组”全体成员回来开案情分析会,同时,也把部分排查成果带了回来——小卖部、小吃店、电话亭、报纸摊的人员档案排查表,共计九十二家。
刚刚进入九十年代,做小买卖的人并不多,大部分滨城的人还是只认国企和事业单位,对小商小贩是有些不屑于做的。
这九十二家,李墨白同样地把家庭成员简单且家里有青壮男人的单独做了标识,只剩了三十八家。李墨白认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十几口的那大概率没有“杀人越货”的条件。
李墨白决定明天开始亲自去排查这三十八家,还有她抄录下来的户籍档案上的人家。
第二天一大早,李墨白在刘明伟的陪同下开始做重点对象走访调查。
傍晚时分,共走访了十一家,李墨白是必须要看一眼家里的“青壮年”男人才算结束一家排查任务的。
夕阳缓缓沉向松花江江面,把江水染成了一片金色,接着又泛起微微的橘红。渐渐地,西边的云彩烧了起来。江面上有船只驶过,犁开一道深深的水痕,霞光便顺着波纹向两岸荡漾开去。
李墨白停下了脚步,极目远眺,在满江霞色的温柔里,她静静地站着。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长裙,裙摆在暧风里轻轻拂动,她的脸庞被斜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五官说不出的舒展、安宁。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圆润的线条在霞光中显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弧度。
刘明伟看向李墨白,目光不由也变得温柔,他想起了三年前与李墨白一同去调查失踪的林秋叶的情形,那时,她也还是个喜欢吃糖喝桔子水的“女孩子”呢,一晃,现在竟然要做母亲了。
刘明伟满脸慈爱,说:“今天就到这吧,明天咱们再继续,你肚子沉,早点回家去休息。”
李墨白说:“最后一个吧,凑个双数——十二家,这一家离得也近,就在江边,一个电话亭,哦,还卖饮料。店主叫邹小光,他家里就他一个人,走吧,去看看。”
见到面前的男人,李墨白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这是李墨白多年面对“罪恶”的直觉。
其实光线已经有一些暗了,李墨白望向这个男人的眼睛。
他的眼窝很深,目光是散着的,像是对不准焦点的镜头。他不看人,脖子微微前倾,嘴唇半张着,整个人透出说不出的木讷。那眼神里没有痛苦,也没有欢喜,而是一种长久生活在疾病里磨出来的钝感,仿佛他和世界之间隔着一层模糊的东西。
李墨白忽然间不确定了。这并不是一个“杀人犯”的眼睛。
可是,李墨白就是有一种感觉,那五个失踪的少女和这个年轻的男人脱不了干系。
与李墨白多年的默契与信任,让刘明伟瞬间警觉了起来,但是他现在不敢贸然采取行动,他担心万一冲撞到李墨白。
正巧李晓川这一组在附近排查,刘明伟高声把李晓川喊了过来。
李墨白看见面前的男人的面色还是变了。这一瞬间,李墨白确认——他就是凶手!
刘明伟上前去,说:“邹小光是吧,我们是警察,来调查最近的失踪案,跟我们走一趟吧。”
邹小光忽然不知在哪里抽出一把尖刀窜了出去,要去架住李墨白的脖子,事发突然,李晓川惊呼出声。
李墨白闪身,反手一拧就卸掉了邹小光的刀,然后一个手铐就给邹小光戴了上去。
李晓川嘴巴合不上了,“姐,你从哪掏出来的手铐?”
李墨白说:“天天揣着呢。”
刘明伟说:“得,我还担心你呢,宝刀不怕‘怀孕’啊。”
三个人连同赶过来的张**一同押着邹小光进入了他家的地下室。
见过无数凶案现场的四个人还是震惊了。
五具尸体,悬在横梁下垂的绳索上,成一排。她们已经被加工成了肉干。
她们的皮肤紧贴在骨骼上,泛着皮革般的光泽,纹理清晰如老树之皮。
她们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微微侧着头,长发干枯如麻,垂在胸前;有的双臂向内弯曲,十指蜷成爪状,好像抓住了什么不肯松开;还有的脖颈向一侧,下巴抵在了锁骨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凝望自己干瘪的腹部;有一具的头发很长,居然还保留了柔软的模样,在地上透出的微弱的光线里,泛起了一丝不属于死人的幽光。
风吹不进这间地下室,但绳索会微微晃动,于是五具身体也开始极其缓慢地旋转。
墙壁上,有人用指甲刻下一行浅浅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的笔迹——“她们不会痛苦了”。
向出运尸体的时候,李晓川终于还是吐了。
所有的刑侦人员全部撤回,每个人都去“观望”了邹晓光。
“二组”的一个老刑侦把眼睛瞪得老大,说:“我的妈呀,怎么是他呀,邻居都说他最老实,身体还不好,从来都不惹事儿。谁成想,惹这么大的事儿啊!”
另外一个“二组”的人说:“我天哪,是他啊,我排查他了,他不爱说话,问一句答一句,看着人挺实诚啊,根本就不可能是凶手啊。不会是抓错了吧?”
老刑侦说:“你一边去吧,别说废话了,这五个尸体都在他家地下室挂着呢,都干巴了!不是他,是你挂上去的啊?”
审讯还是杨自清带着李墨白和张**进行的。
坐在椅子里的邹小光很瘦,瘦得让人心里发紧。颧骨高高的,两颊微微凹下去,皮肤透着一种不见日光的苍白。此时的他满面的落寞,竟然是落寞。
李墨白问:“你是想结束她们的痛苦吗?你觉得她们活着痛苦,对吗?”
邹小光的眼睛居然闪现出了光泽,他说:“痛苦,她们活着就是痛苦的。我,是在帮助她们。”
邹小光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他的妈妈是间歇性精神分裂患者,但邹小光的妈妈是爱自己的孩子的,即使别人说她有精神病,她也要把自己的孩子带在自己的身边。但是,她怕见光,她就常年也把自己的孩子关在地下室里。状态好的时候,她会亲吻自己的孩子,状态不好的时候她就用刀割自己的手腕,鲜血淋漓。
邹小光童年里最深的记忆就是她的妈妈诉说自己活着的痛苦,再用刀一下一下地切割着自己的身体。
在黑暗里陪伴着邹小光的是一条叫做小黑的小猫。那只小猫后来被他的妈妈用绳子活生生地勒死了,他的妈妈告诉他,她是在结束它的痛苦。
在邹小光九岁的时候,他的妈妈被家人送去了精神病院。邹小光的姥姥过来照顾他的生活。直至三年前姥姥去世。
去年邹小光的妈妈终于也离世了。邹小光喃喃地说:“可真好,她终于不再痛苦了。”
去年十月的一天晚上,任招弟来邹小光的电话亭打电话,她边打电话边哭,向她的大姑诉说她在家里悲惨的境遇。然后,她渴了,她进屋里去喝了一瓶大白梨。她偷了家里的三元钱,她打算去她的大姑家。
邹小光走到任招弟的身后,用绳子勒死了她。邹小光的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邹小光的外婆会做风干肉质品,也把这个独门的手艺教给了邹小光。
邹小光被押走的时候,他的眼睛又没有了焦距,虚无飘忽。
张**问:“小白,你说,他到底有没有精神病?”
李墨白说:“这个得做专业的病情分析判断吧,我觉得不像是精神健全的人,唉,这七个人都是可怜之人。”
三天后,李墨白和田圆圆、李晓川并排坐在明晃晃的大太阳低下,李墨白仍然觉得脊背发凉。
田圆圆叹了一口气,说:“真可惜,我没有看到现场的惨状。”
李晓川白了田圆圆一眼,说:“你可拉倒吧,我现在胃都难受。我都奇了怪了,我说我爱吃酸菜,就发现酸菜缸里泡了尸块,我刚吃了我妈做的风干肠,就发现一屋子的风干尸体。你们说说,我这乌鸦嘴,我以后还敢吃东西吗?”
田圆圆说:“晓川啊,我可警告你啊,你以后别瞎说话,小心有人告你不尊重受害者。”
李晓川不解道:“咋了呢?我这活都干了,案子也破了,这随便说说话还不行了吗?”
田圆圆说:“我给你俩讲一个真实案例啊。我大表哥,医大医院心脑血管主治医,业内都叫他‘一把刀’,手感极好,刀到病除。年初做了一个手术,难度挺大的,为了术后疼痛更轻,肺部并发症更少,我哥没给病人全麻。手术期间,我哥就和助理开了一个玩笑,大家嘻嘻哈哈地笑了一会。手术很成功,患者治愈了。结果呢,患者是报社的编辑,他把我哥给告了,说手术的时候我哥用他的器官开了玩笑,说我哥不尊重患者。你们猜,后来呢?”
李晓川问:“后来呢?”
田圆圆说:“医院迫于舆论压力给我哥记了大过处分,这是要记入个人档案的,我哥以后的职称大概率就别想了。”
李晓川说:“啥玩意?这要是我,我就不干了!老子不伺候总行了吧?!”
田圆圆说:“你说的简单,十年寒窗苦读,医学生还要再多读几年,我哥还去美国留过学呢,当初他是明明可以留在美国医院的,他非要回来建设家乡。当然,我也不是说他回来不对,回来是对的,但是就说这个事情。我哥消沉了很久,他说他做手术开玩笑是为了缓解他的压力,他心情越轻松他做手术的效果就越好。从那以后,他做手术一概实施全麻,也不再和任何患者开玩笑了。现在,他正在考虑香港医院给他的入职邀请。如果他真去了,唉,咱们这里就少了一位非常优秀的心脑血管医生了。”
李晓川说:“圆姐,我这开玩笑和是否尊重受害者一点关系也没有啊,我觉得把案子破了,让受害者可以瞑目安息,就是尊重她们。亲姐啊,你说句话啊,你说对不对?”
李墨白说:“对啊,我也这样认为,很多形式主义确实让人厌恶。你说什么了,他说什么了,没完没了的。做实事不是比天天只会用嘴去说重要得多?”
李晓川说:“姐啊,我觉得你有点情绪呀。”
李墨白说:“没有什么,只是这两天总开会,搞批评与自我批评,批的我头疼。”
田圆圆说:“你们俩个啊,幼稚!你们俩,以后少说没有用的话,听到没有?好在小白明天又开始休假了,这种高强度侦查工作本来也不适合孕妇做。”
李墨白说:“我宁可出去排查,也不愿意在家开这些个大尾巴会。”
田圆圆赶紧从兜里掏出来一块夹果仁儿的巧克力,塞进了李墨白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