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开会,杨自清问“一组”的意见,李墨白说:“纺织工业三年前发生了一起大火,有一些因火烧伤致残人员,正常都是应该在红星小区居住,但是在排查的时候我问过纺织工业的人事负责人,她说有部分人是单独安排住所的,我觉得可以继续查这部分人的情况。其实......”
李墨白想说“其实,我也可以一个一个看看的,但是,这个群体得先给我找到啊。”
田圆圆曾说过:“白白啊,是不是可以把所有的人都传唤到咱们审讯室,你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问就得了。多省事儿!”
李墨白当时没说什么,但她知道,这样不行。全国公安系统就她一个“特殊”的李墨白,如果她不在了,或者她不再从事刑警工作了,那然后呢?与她相关的警力系统就无能力地瘫痪?几年之后呢?新的犯罪分子仍然会逍遥法外!她李墨白只是有一点异于常人的地方,只要当下的犯罪分子不再实施犯罪行为,她不想采取极端行为破坏现有的刑侦方案。
除非有一天,她的特异功能可以以仪器的方式手段正式在公安系统推广。
所以,李墨白继续说:“其实,我们也可以考虑搜查周边作案现场,即没有住户的空旷的空间。”
李晓川问:“啥空间?”
李墨白说:“之前,我们就考虑过,应该在红星小区周边找一下作案现场。作案现场周围大概没有用户,否则,四个人,血水、尸块、人头,都放在哪儿呢?起码,在第四个被害人出现前,前三个‘人体’摆放在哪儿呢?得有个空间吧?否则三天两头串门的街坊邻居大妈早就发现了。”
李墨白补充道:“还有一个需要注意的事项,老华说尸块可能被防腐药物浸泡过,四个人,得是多大的池子啊,这个凶案现场,不简单啊。我们从这个方向找,应该会有突破。”
杨自清又问“二组”的意见,顾砚山说:“今天有一个户籍在金洲的男人,来报案了,说找不到她媳妇了,带他去看了那四个‘女尸’,他说其中一个是,无论身高还是特征都是,因为他媳妇腿部骨折做过手术,有个长疤,所以他确认这个‘女人’是他媳妇。我们可以从这个‘女人’身上顺滕摸瓜,试着再找出其他三个人的身份。”
杨自清说:“那就继续吧,‘一组’还是在红星小区一带、围绕着纺织工业找凶手,‘二组’找遇害者身份,其他人,在‘抛尸’附近找作案现场,以周边无住户为重点。”
三天后,案子终于有了突破。
“一组”在纺织工业的烧伤致残退养人员的档案中调出了十五个男士,没有住在红星小区的只有五个人,其中住在红星小区的十个人“一组”已经核查过没有嫌疑,现在,“一组”开始聚焦剩下的五个人。
查了两个人,都是李墨白亲自盯的,没有问题。
还剩三个,只待明天。
李晓川问李墨白:“那如果还不是呢?”
李墨白说:“一定在这附近,查!”
刘明伟说:“这就是个鬼,我们也得把他给找出来!”
张**说:“继续扩大范围,查!”
张立彪说:“嗯。”
田圆圆说:“找到必须毙了这孙子!”
“一组”也有突破,又找出了两位被害人的身份,均是女姓特殊职业者,户籍是外地,但她们这一年一直在本地活动。据她们的姐妹说,她们两个人都是在两个月内失联的,因为那时候是大冬天,太冷,大家也不常聚,又马上要过年了,都以为她们回了老家呢。
这日,是个大晴天。天空青凌凌的,像是被冷水洗过了无数遍。空气里有一种干净的、类似于玻璃碎了的脆响,那是冰凌在屋檐下融化、跌落的声音。
一大早上,李墨白就觉得骨头缝都酸痛。顾砚山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让她再躺一会。顾砚山去熬了点粥,就着前天吃剩的馒头和咸菜,两个人草草地吃了早饭,就各自跑去排查案情。
“一组”今天查的嫌疑人里,有一个男人引起了李墨白的注意。
纺织工业人事科的同志介绍,这个男人叫魏忠仁,三十岁,之前是纺织工业的车间化验员,三年前的大火他为了救人,全身都被严重烧伤,面部更是被烧得扭曲变形。治疗结束后,他还是要求继续工作,但单位考虑他的脸实在是太吓人,就把他协调至第五职业高中任司炉工,而他在学校的工作也并不顺遂,很多女同学不小心看到他就会失声尖叫,无奈,校方领导要求他白天不允许出锅炉房,他只能夜间到外面稍作活动,而且,他还得戴上口罩,以免被遇见的人当作恶鬼。
而魏忠仁的个人生活也着实令人同情,他的妻子在他出事以后就百般对他嫌弃,说厌恶且害怕看到他的那张脸,可明明他在烧伤前是个长相俊郎的人。最终,他的妻子抛弃他另嫁他人。
李墨白问人事科的那位同志:“那第五职业高中的位置是?”
人事科的同志指向不远处,说:“就是那个楼,往前走也就七八百米。”
第五职业高中是伪满警局旧址,楼体外观典雅,是典型的古典主义风格,然而,华丽的外表下藏着的却曾是“人间炼狱”。阳光照在廊柱上投下的阴影,仿佛一张巨大的黑色蛛网。
这个建筑真正的恐怖藏在地下一层,这里审讯室、死刑室、水牢一应俱全。几十年前坚贞不屈的仁人志士被带入地下室绞杀,尸体会通过地面的翻板装置落入最低层地下室,再用绞肉机绞碎,顺着下水道冲入松花江,那种对生命的蔑视,已经超越了人性的底线。
现在的地下室早已经废弃,学校师生也无一人敢轻易下去,甚至有学生说地下室最近常常闹鬼,搞得部分小女生都是心惊胆战、提“地下”色变。
而现在,李墨白他们走进了地下室,空气似乎立刻变得冰冷、凝滞,潮湿的墙壁仿佛吸纳了太多绝望的呼喊,此刻却寂静得让人耳鸣。
在地下室的尽头,有一个斑驳生锈的铁门,上面挂着一个沉重的大锁头,锁头没有拧上,摘下锁头铁门一扯就被打开了。
一个人影在深处静静地坐着,形如鬼魅。
在老式灯泡昏黄幽暗、闪烁不定的微弱灯光下,这个人缓缓转动头部,面对了李墨白他们。他的皮肤被挛缩的疤痕组织拉扯成不规则的沟壑与突起,肤色呈现出深红与暗褐色交错的斑驳,像烧融的蜡油凝固在脸上。他的五官也严重变形,眼皮外翻,鼻子塌陷,耳朵轮廓模糊,没有正常表情,只有永恒的、僵硬的扭曲。他的呼吸声粗重而沙哑,整个人像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既脆弱又令人本能地感到恐惧。
这个人旁边的桌子上赫然就放着一个——人头。
魏忠仁的抓获让整个市局的同志都异常激动,毕竟大家近期一直都在没日没夜地工作,白天去走访,晚上整理资料逐一排查分析。真凶落网,压力卸下,大家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审讯魏忠仁是杨自清亲自带着李墨白和张**完成的。
魏忠仁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墨白说:“我知道你,魏忠仁,三年前,你是车间化验员,是厂里重点培养的技术骨干,那时的你前途一片大好,你是为了救人才烧成这样的,你救出了三个女工,你,曾经是个英雄。”
魏忠仁“嚯”地一下抬起了头,他的声音粗粝嘶哑,“你知道我?”
李墨白肯定地说:“我知道你!三年前,你救了人,那个危难的时候,你是英雄!而你救的人,现在,生活得都很幸福。所以,你是英雄,你不应该做恶。”
魏忠仁一下子就有了哽咽,他的嗓音颤得厉害,话语也是磕磕拌拌,仿佛经年没有说过话不习惯一样,“我是英雄,我救了她们,她们都生活得很幸福,可是,我呢?我呢!”
“我大学毕业,大学毕业啊,我分到了这个厂子,我要好好干,我年年评先进,那时候我也真是前途大好,我马上就可以评上职称,年纪轻轻就是副高,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魏忠仁沉默了许久。他用戴着手铐的手背擦了一下流出来的鼻涕,继续说道:“那场大火,真大啊,大得生生把人都卷进去了。我本来都跑出来了,我都跑出来了,我回身一看,车间里还有几个人,就困在了大火中间吓得不敢动,也跑不出来,我想都没想,就又冲回去了。”
“人啊,是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样子的。如果知道,我说什么都不会跑回去!”
“我做了几次大手术,真疼啊,像要死过去一样,可是□□疼不算什么,可怕的是精神上的痛苦。”
“我妻子,是我从小就认识的,好了十多年了,十多年的相爱啊,她竟然说我让她恶心,说她害怕我!她一天都不想装,就和别的男人好上了!”
“邻居呢,也厌恶我,小孩看见我就跑,说我是鬼,大人也说我,让我在家不要出去吓到孩子。我是鬼!我是鬼吗?如果不是为了救那三个人,我怎么会变成鬼?!”
“那三个人呢?有人来看我吗?有人来感谢我吗?有人......还记得我吗?!”
“我记得她们三个人的名字,一直记得,其实,我不是要图什么的!”
“还有工作,我就是还想工作,做什么都行,让我回厂子,可是他们呢?说回厂子怕影响不好,让我去烧锅炉!我堂堂的大学生,去烧锅炉!再说,什么影响不好?当初我去救人的时候为什么没人说影响不好不让我去救?!是因为我现在长得像鬼是不是?是不是?”
魏忠仁平复了一下自己,李墨白递给了他一个手帕,示意他擦一擦自己的眼泪。
魏忠仁很认真地看了一眼李墨白,他忽然笑了,竟有些腼腆,他说:“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尽快交待,你放心,我都说,我也是活够了,你让我说了这么多话,我三年都没说过这么多话了,没人听我说话。你说我是英雄,我谢谢你,就冲你这么说我,我也全说。”
“我是杀了人,四个人。最初,我没想杀人,我就是想......我也是个男人。一天晚上,我出去透气,他们白天不让我出去,夏天的锅炉房也是闷热,我就晚上出去透气,我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脸尽量都遮住,有个在按摩房旁边站着的女人就凑过来,说一次十块,我就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了,我给她十块钱,然后就把她领走了。进了屋,她看见我的样子,就尖叫,我让她别喊,说再给她十元钱,她还是叫唤,我就掐住了她的脖子,我也不知道怎么手劲那么大,就把她给掐昏过去了,我想着钱都给了,也就该干啥干啥了。完事的时候,我摸着她光滑的皮肤就动了念头,想能不能把她的皮植到我的脸上呢,就这样,一不做二不休就把她给杀了。”
“我大学学的是生物,工作时干化验员不是我的本专业,我现在做的才是我的本专业。”
“后面的三个人也都是这样的过程。”
“我把她们都泡在了药水里,学校的地下室根本没人下去,事实上你们也没发现最里面的大池子,在你们看见我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暗门,再向下走,是之前的水牢,正好被我用上了。”
“我试验了半年,还是失败了,我决定放弃了,就把这四个人给锯了。”
“那么多的肉块挺难处理的,我分了三个晚上才给扔完。”
李墨白问:“为什么扔在红星小区和民强小区?”
魏忠仁说:“不是说我是鬼吗?我就把真鬼扔他们家那儿,让她们看看。”
李墨白问:“为什么不扔头呢?”
魏忠仁说:“想留个纪念吧,毕竟跟我好了一场。”
结案后,李墨白、田圆圆和李晓川找到了纺织工业的史负责人,建议他们处理好三年前大火烧伤人员的善后事宜,如果他们还有意愿和能力继续工作,就尽量给他们安排相对体面一些的工作,同时对这些伤残人员提供心理咨询或者情感安抚。
谁料纺织工业的史负责人说话十分圆滑,一直在打机关,言道他也很为难,说正常的生产经营他都力有不逮啊,说他实在是精力有限哪,说警察同志心意虽然好但更应该去找上层机关领导协调呀。
李晓川愤怒了,说:“你这不是在推诿责任吗?”
史负责人嘴角一扯,乐了,说:“你这小同志,说话真是有意思,年轻小同志说话也要负责任啊。”
李晓川想往上冲,他最痛恨在办案的时候被人称呼为“小同志”了,却让田圆圆赶紧拉住了。
田圆圆说:“不好意思啊,史领导,我们这位小同志确实激动了,为什么他激动呢?因为像魏忠仁这样烧伤后生活窘迫、心理缺失的同志还有几十位呢,万一大家有样学样,再把三十几个尸块扔到领导您家里的酸菜缸里就不好了,这种情况一旦发生,您说,这以后酸菜您吃还是不吃?吃吧,难受!不吃吧,还馋!我们这也是为了领导您着想,史领导您见谅啊,毕竟我们也提醒您预防了,是不是?”
然后,田圆圆带着李墨白和李晓川气定神闲地走了,边走田圆圆还边说:“都说‘屎’难咽,其实我觉得不是,是酸菜缸里的‘东西’更难咽。‘屎’跟这‘东西’一比啊,算个啥?啥也不是!”
留在仍嫌料峭的春风里目送他们的纺织工业史负责人,此时,他只想呕吐。“难受”了整整一个下午后,这位负责人紧急召开了“关于针对烧伤人员稳妥善后安排及心理安抚治疗”的会议及行动。
这天中午,市公安局食堂做的菜是五花肉炖酸菜,李墨白、田圆圆和李晓川看到后面色大变,李墨白竟然就干呕了起来。
田圆圆看着李墨白,犹疑地说:“白啊,不会是......”
李墨白说:“圆啊,不能吧......”
李晓川说:“姐啊,说啥呢......”
经检查,李墨白果然怀孕了。
知道消息的顾砚山笑得像个呆瓜。
顾砚山的姐姐得知消息后很忐忑,一个劲地磕拜老天,说希望李墨白能生个男孩,让她老顾家有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