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看守所里出来后，李墨白对齐为民说：“我基本可以确认，刘长顺不是真凶。两个原因，一、刘长顺没有撒谎，他只是摸到那个房间去偷东西，他在偷的过程中蹭到了被害人的血，也把血手印印到柜子和炕上，这是真相，但现在却成了他的杀人证据。我们只说真相，他们在偷窃的时候被害人已经死亡了，说明真实死亡时间比尸检报告早一点，是夜间十二半点之前。当然这一点无法形成推翻刘长顺罪名的依据。”
“第二点，卷宗也有记载，凶器为菜刀，就扔在了事发现场的炕上，菜刀上是有刘长顺的指纹的，刘长顺也说了，他好像摸到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那应该就是这把凶器了，这点最关键，指纹是可以比对的，我相信模拟结果不可能是刘长顺的指纹是在‘环握’住那把菜刀，即凶器上可能不会有刘长顺的‘掌纹’，从这点来说，化城公安局太着急结案了。”
“还有一点，非常可惜，就是刘长顺的衣服，让他给烧了，否则这件衣服上的血迹就可以证明他不是凶手，因为血迹是擦蹭痕，而不是喷射上去的。”
“但是，说到底，现在还没有极为有利的证据可以为刘长顺直接翻案。”李墨白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李墨白说：“我和冷大队申请在这查案吧，我去给他打个电话。你先回家吧，去照顾圆圆。”
第二天一大早，化城公安局负责这个案件的“刑警”孙亚忠就带着李墨白到了案发现场。
这是一间平房院落，近一年没有人住，现在已经荒草丛生、破败不堪。初秋，晨光从东边两栋楼房之间的缝隙里斜过来，落在院子的荒地上，那光是淡金色的，很薄，很冷。风很凉，风一吹，荒草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叹息。
整个画面都是寂静的，没有鸟叫，没有人声。
孙亚忠说这里左右的邻居能搬的都已经搬走了，本来过两年这个地方也都是要被拆迁的，出了这样的事儿，就更没有人愿意在这住了。
房子并不小，东西两间屋子。孙亚忠向李墨白介绍，西面这间屋子是被害人婆婆住的，出事的时候张老太太回老家了，而东面这间屋子是被害人王美珍和她丈夫张卫东住的。
李墨白踏入了东面的屋子，一股潮湿腐臭的霉味便扑了过来。一个衣柜，一张沙发，一个写字桌，再加上一铺大炕，就是这间屋子所有的摆设了，大炕上靠墙一排老式的木头柜。墙面上仍能看到大片呈喷射状的深褐色痕迹，从炕中央一直甩到靠近窗户的位置。而另一面墙上还挂着胖娃娃抱大锂鱼的年画，画纸颜色出奇的鲜艳——胖娃娃粉嫩的笑得圆鼓鼓的脸、大鲤鱼红光闪闪的鱼鳞、莲叶的鲜亮翠绿，在这间灰败的、散发着死亡气味的房间内，鲜亮得简直像在尖叫。
李墨白看过卷宗，被害人王美珍是被菜刀砍断右侧颈动脉而亡的，她被害时头部是冲着年画，脚部是向着炕头柜背向躺着的。
李墨白觉得这一点其实也足以说明刘长顺不是凶手，因为被害人不可能躺着背向刘长顺被害，如果没有造成任何威胁，刘长顺不可能去出手伤人，他只是入室偷窃，没必要杀人。而如果被害人坐了起来面向刘长顺，除非刘长顺是左撇子，才能造成被害人的右颈致命伤，而她特意观察过，刘长顺是正常的右利手。
这个推测她和冷峰提过，但是冷峰说以现在这种情况，除非找到真凶，仅靠推论就给刘长顺翻案，这对地方刑侦以后开展工作非常不利。“疑罪从无”，这是需要走过漫长的法律之路的，李墨白叹了一口气，她也觉得无奈。
李墨白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问孙亚忠：“你们仅凭凶器上的指纹、柜子和炕上的血手印，还有房间里的鞋印就给刘长顺定案了？”
孙亚忠愣了一下，他说：“那还不够吗？”
孙亚忠“哦”了一声，补充道：“还有他们盗窃同伙的证词。说他亲口说的杀了人，还有他一个屋的小偷说的，他洗了满身是血的衣服，后来又把衣服给烧了。他不是凶手，他烧什么衣服呢？！”
李墨白张了张嘴，她无力地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她轻声说：“那你们想过吗？刘长顺说的是真的，他只是蹭到了血，也不小心碰到了凶器，这一切不就有合理的解释了吗？”
孙亚忠乐了，“你可真逗，哪有那么多巧合？他一进屋，人就死了？”
孙亚忠又说：“照你这么说，这警察啥也不用干了，有证据也不用信，天天怀疑得了！”
孙亚忠看了看李墨白，笑着继续说：“我见过你，听过你的课，李老师嘛，可是啊，李老师，那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咱伟人都说了，那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李墨白心里很气，但现在也无可奈何，她心里燃着一团火，她只想尽快破案，以证明——推论也是一种科学，是重要的佐证，也是可以同样做为证据为破案及结案提供合理依据的。
李墨白努力地压制了一下自己心头的燥郁，她继续问：“那凶器上除了刘长顺的指纹呢？有其他人的吗？”
孙亚忠无所谓地样子，“那应该是有吧，家里的菜刀，能没有吗？！”
李墨白急了，她的声音有一些严厉了，“你直接回答我行吗？凶器上有其他人的指纹吗？卷宗上没有写，如果写了，我还用问你吗？！”
孙亚忠一直就很不爽，已经过去一年的案子了，他们仅用了几天就破获的一桩大案，省厅都特别嘉奖了，这赶紧把凶手给毙了得了，怎么还来翻案呢！
但是李墨白是冷峰派来的人，冷峰是省刑侦队总队长，全省的案子都可以归他管，孙亚忠不得不配合。
孙亚忠只能压着心里的火，如实回答道：“三个人的指纹，刘长顺、邻居胡老头，王美珍的婆婆张老太太。”
李墨白问：“胡老头？”
孙亚忠答：“邻居，帮着磨的刀。问过了，是实情。”
李墨白问：“事发当天，王美珍的丈夫张向东呢？”
孙亚忠答：“他是下面萝县的小学老师，一个月回家一次，平时就是王美珍和她婆婆在家。事发当天，张向东在萝县没回来。”
李墨白问：“那她婆婆呢？怎么不在家？”
孙亚忠答：“她回了外地老家。”
这时，李墨白站在了西侧的房间，这个房间更是简陋，一张可以折叠的木头饭桌靠墙立着，两个老旧的紫檀色的木头箱子放在了地上，就是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家具了。两个木头箱子上竟然都压着厚厚的质量上乘的玻璃板，这是唯一和这间破旧的屋子不太搭配的物件。
李墨白想了想，问孙亚忠：“玻璃板是干什么用的？”
孙亚忠懵了，他问：“啥意思？”
李墨白说：“我是问，玻璃板总得是做什么的吧，比如，压着照片？”
孙亚忠像是在看傻子一样看李墨白，他说：“李老师，这个，和案子有关系吗？”
李墨白无语了。她也不知道是否相关，只是，她一般不会放过案发现场的任何一点细节。
李墨白就坐在了炕上，看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的照进这间屋子，一寸一寸地靠近这铺大炕。
孙亚忠觉得无聊至极，他只能跑去外面抽烟。
李墨白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头炕沿，炕沿很光滑，经年的摩擦已经让炕沿上包了一层厚厚的油浆，忽然，李墨白感觉到了一下刺痛，是炕沿上有一个凸起的木头倒刺，不经意间扎到了李墨白的手指。李墨白向那个倒刺看了一眼，然后，她静了几秒，随即她就跳下了炕，对着光细细地看过去。
木头倒刺很小，它就支在那儿，它的旁边有一个非常不明显、肉眼几不可见的血手印，与炕沿厚厚的黑褐色包浆几乎混为一体。
李墨白再次确认，凶手不可能是刘长顺了，刘长顺根本没有来过西侧房间。
李墨白把孙亚忠叫了进来，她让孙亚忠看那个沾着血印的地方，孙亚忠站着看了好一会，他很不耐烦，他皱着眉头看向李墨白，“你让我看什么东西啊？炕啊？”
李墨白面色很严肃，“我希望你能蹲下来，仔细地看一下。”
孙亚忠不情愿地蹲了下去，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脸就涨得通红。他嗫嚅地说：“这个，我们痕检科怎么没发现呢？可能，这是刘长顺摸到这屋蹭上的，这也不能说明就不是刘长顺干的吧。”
李墨白声音很冷，“这是不是得等结果出来再下结论？”
李墨白问孙亚忠：“被害人家庭成员关系如何？邻居都问了吗？胡老头还在这儿附近住吗？”
孙亚忠现在的态度好极了，几乎有点诚惶诚恐，他说：“王美珍一直和她婆婆住在一起，关系嘛，一般吧。邻居都问了。胡老头还在，我今天还特意让他在家等着问话呢！”
李墨白是一直等到痕检科来人取证工作结束后才去见的胡老头。
胡老头家不远，隔两个门就是。
胡老头十分健谈，不需要李墨白问就开始说。
“警察同志，这事儿都一年了吧，不是把那个凶手都抓住了吗？这附近的人家啊，能搬的都搬了，都害怕。我不怕，我一个磨刀的身上有煞气，还能怕那个吗？再说了，瞧见没，我家两条大狗，一只大公鸡，都是□□，恶鬼不敢来！”
一脸严肃的李墨白被逗笑了，她赶紧切正题：“胡大爷，问您几个问题，您如实回答。”
胡老头连连点头。
李墨白问：“王美珍和张卫东的关系怎么样？和她婆婆张老太的关系怎么样？”
胡老头说：“王美珍那人吧，现在是人没了，我不好说她坏话，但是既然是警察同志问了，我就得说实话，她那人不太好。”
李墨白问：“怎么个不好法呢？”
胡老头说：“贪慕虚荣。就是，结婚的时候，跟张老太太要了挺多的东西，张老太太不容易，一个人守寡把儿子拉扯大，结果儿子结个婚欠了一屁股的债，要沙发要彩电要自行车要三金要彩礼，她倒好，一转手呢，把这些东西都贴补给她娘家弟弟了。张卫东这孩子，我看大的，老实本分，就是一个县里的小学老师，那配她也是妥妥的，她连个小学都没毕业，啥也不能干，就指着她婆婆伺候她。就是这样的，日子能过下去也行，人张老太太也忍她了，到了呢她还是个不知足的，一天闲得没事儿她就跟前面楼里一个男人扯上了，出去嘚瑟一圈回家就骂张卫东不是个男人，没给她好日子过，没能力给她买楼。你说，这是个人？”
胡老头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说这些话，你们警察同志尽可以出去打听，看是不是我老头子编排人。王美珍嗓门子大，那些难听话街坊四邻的可都听着了，张老太太那人也是老实，要是我，早一个大嘴巴子呼上去了！”
李墨白赶紧把话题往回拉，“那案发那几日，就是去年九月份，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吗？”
胡老头想了想，说：“特殊？王美珍把肚子里的孩子打了算不算特殊？”
李墨白的心“砰”地一跳，她想到了墙上的那张色彩斑斓的年娃娃画，那个年娃娃的黑眼睛仿佛现在正幽深地盯着她。
胡老头说：“张老太太生了四个孩子，就活下来这么一个张卫东，她对这个儿子啊是疼在了心尖上，张老头又死得早，张老太太把张卫东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知道王美珍怀孕了，张老太太恨不得把王美珍捧到天上去，那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就差把心剜出来给她吃了。”
李墨白糊涂了，“那王美珍是先跟别人好的？还是先怀孕的呀？”
胡老头说：“那谁知道！就是一笔糟烂账！谁的孩子都不见得呢。”
李墨白问：“那事发当天呢？您有没有听到什么或者见到什么？”
胡老头这时瞟了一眼孙亚忠，说：“嗐，这个，都已经和咱们之前的警察同志说过了。没啥事儿。”李墨白明显看到了胡老头眼神中的一丝闪躲。
李墨白直视着胡老头的眼睛，她说：“胡大爷，你看着我，我要求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派过来的，我来的目的就是要重新调查这个案子，如果你不说实情，就是包庇罪犯，也属于犯罪，你明白吗？”
“而且，胡大爷，就算是你不怕鬼，但是如果王美珍是枉死的话，她的魂魄不能往生，她每天都会回来溜达，这是不是对街坊四邻也不好呢？”李墨白觉得她为了给刘长顺翻案她也是拼了。
胡老头彻底懵了，他说话嘴都抖了，“小警察啊，可不敢胡说啊，人都死了哪还有魂啊，你可别吓唬我啊，我家里有两条大狗和一只大公鸡呢，它们耳朵可好使了，谁路过都能听着，别看它们不会说话，那啥事儿都能知道。”
李墨白福至心灵，她立即逼问：“那谁路过了？它们知道什么事儿了？”
胡老头被带“沟里”去了，他也鬼使神差地说：“张老太太路过了，那天半夜。狗和鸡都叫得不是好动静，我家狗邪门，一闻着血味儿就嗷嗷叫。”
孙亚忠一听，说话声儿都变了，“你说啥？那天张老太不是下午就回老家了吗？上次问你，你怎么不说？”
胡老头都要哭了，他说：“你们没问啊，你们没几天就说破案了，抓到凶手了，后来查到我的手指印那都是一个月后的事儿了，说是啥？对，补充证据，就问我拿刀干什么，又问我是什么时候磨的刀，就没了！你们都抓到凶手了，你们让我说什么？！”
李墨白垂下眼眸，仿佛自言自语，“张老太太是个人物啊。”
胡老头接声，“对，张老太太是个人物，她家原来是地主，她念过中学，她还看过《水浒传》呢。”
痕检科的结果也很快出来了，那枚血手印正是张老太太的，而血迹的血型，也与被害人王美珍的血型完全相符。
抓捕张老太太的过程异常顺利，张老太太这一年就和她儿子张卫东一起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院落，她一步也不肯离开。
当张老太太看到孙亚忠的时候，她的脸一下子就僵了，她想努力地保持平静，但是，她的面部肌肉开始抽搐、扭曲，直至她被戴上手铐，她开始不断地说“不是我，你们都抓住凶手了，不是我不是我......”
审讯的过程并不难。当面对那个血手印时，张老太开始语无伦次：“不是我，我擦了，我坐在那，我就想不明白我怎么了，我一看，我怎么一身血，我就擦，我都擦了，我把衣服包上就跑了，我还使劲擦的，怎么还能有血手印呢？那不是我......”
李墨白给张老太倒了一杯热水，放到她的手里，告诉她等一会再喝，先暖和暖和。
李墨白说：“不急，你慢慢歇一会，再说。”
过了半晌，李墨白说：“我们也了解了一下，王美珍那几天打胎了，所以你特别气愤对不对？”
张老太的脸上现出悲愤交加的神情，她说：“对，我生气，为了给我儿子娶她，我借了一堆的债，亲戚都让我给借遍了，我就寻思着，只要她能跟我儿子好好过日子就行，我也不图别的。她啥也不干，我上顿下顿地伺候她，我也忍着，为了我儿子好，我多干点活那还能怎么地？！哪成想啊，她跟别人好上啦！那孩子啊，是我的孙子啊，我是日也想夜也盼啊，我给我大孙子小衣服都做了好几件了，还织了套小毛衣小毛裤，结果呢，她为了跟别人跑就硬生生地给打掉了！四个月啊，四个月啊，孩子都快成形了啊！那天晚上，她就说要跟我儿子离婚，说等我儿子回来就去□□，为了娶她这个丧良心的，我和我儿子现在还欠一屁股债呢，她倒好，给我儿子戴绿帽子不说，还打掉了我的亲孙子！我越想心里越没份儿，我这还给她炖鸡汤补身子呢，我这不是贱是什么？我手里拿着刀我心里就想着给她抹了脖子，我进她屋，一看她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跟个老贱人一样在地下伺候她，我就心里，我这心里......我就不知道怎么地了，我怎么就下手了呢，我脑袋一直嗡嗡地响......我觉得我没错，我现在都不认错，那武松还宰了她亲嫂子呢，还有那宋江，哪个有错？”
最后，李墨白问张老太：“你屋里那个柜子上面的玻璃板，是不是压着相片？”
张老太愣了一下，脸上居然露出了笑意，“对，我儿子的照片，他从小到大的，我后来回去取走的。我儿子是个好孩子，又听话又孝顺，我不能让别人欺负他！谁都不行！”
五年之后的一天，李墨白收到了一个紫檀木雕刻的观世音菩萨，雕像宝相庄严，栩栩如生，乍看几乎要误以为是一位活生生的女子低眉垂目，她的面容丰润而柔和，嘴角似有若无的微微上扬，眉如远山，纤长而舒展，目光仿佛能穿透世间万物，慈悲而空灵，她的右手施无畏印，知难而无畏，历苦却怜悯。
随着观音雕像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着“这五年，我一直在学习雕刻。五年前的那一天，我看到了你，就开始刻观世音菩萨，你就是她，身上有光。以后的人生，我也会好好走下去，不辜负你重新给我的生命。”，落款签名是刘长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