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滨城的李墨白第一眼看到田圆圆就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她。
田圆圆懵了,她连声问:“咋了?谁欺负你了白白?谁欺负你你告诉我!老娘我去削他!”
李墨白连说没什么。然后她把付校长这个案子告诉了田圆圆。
田圆圆也接连叹气,她说:“其实付欣欣小时候就有问题,只是没有人去在意,他的谦卑礼貌,只是近乎本能的、刻意收敛自己的自我压缩。其实这挺让人不安的,只是大人们都把这当成了教养。”
李墨白说:“是啊,最后他总是要把他真正的本性表现出来的,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种方式。”
田圆圆问:“那付开明呢?他对暴力和权威的执迷来自于哪里呢?”
李墨白说:“或许是他的原生家庭吧,他的母亲是大家族的一个妾,付开明骨子里应该是自卑的。”
田圆圆问:“那孟卓然呢?”
李墨白说:“他们两个人在家族中大抵都是不受欢迎或者受到排挤的,他们应该都是家里的‘麻烦’,在少年时是受害者,结果他们却把他们得到的这份‘残忍’延续到了他们的孩子这里。”
李墨白继续说:“我有个想法,等我不想再做警察的时候,就做青少年心理咨询或者治疗这种工作。”
田圆圆吃惊,“白白,你现在就有这样的想法吗?”
李墨白说:“现在还没有。不代表将来。可能,有一天我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我就不干了。我这人,感情太敏感、太脆弱了,我总觉得我不适合做警察。”
田圆圆摸了摸李墨白的头发。
李墨白摸了摸田圆圆的肚子。
李墨白问:“这两天咱大儿子还好不?”
田圆圆乐了,“我正要和你说呢,我请了八十天的假,我昨天去医院检查了,有一点儿留血迹象,医生让我在家躺床上静养两个多月。”
李墨白“啊”的一声,脸都白了。
田圆圆赶紧说:“没事儿,真没事儿。就是之前有一点劳累了,需要静养一段,你别紧张啊白。”
田圆圆继续安抚李墨白,“你看,都六个月了,我再躺两个月,孩子都可以生出来了。”
李墨白连忙说:“呸呸呸,咱大儿子必须足斤足两足月出来。可憋瞎说。”
田圆圆说:“我就是担心你啊白白,你啊,这两个月好好的啊!”
然后,田圆圆又是很神秘的样子,看四处无人,问李墨白:“你知道咱们又要来新人不?”
李墨白说:“不知道啊。”
田圆圆说:“森市公安局长方杰的女儿,许红英。”
李墨白问:“什么情况?”
田圆圆说:“方杰是咱省公安系统唯一一位女局长。她女儿二十八了,地方干了八年了,不知道为什么给调到咱们这了。听说是离婚的事情闹得不是很光彩,在当地混不下去了,她妈就给托关系整咱们这来了。”
李墨白惊了,“咱这也是纪律部队好不好?又不是杂货铺子,咋啥人都收呢?哎?咱这关系户怎么这么多呢?”
田圆圆就乐,“啥关系户啊,你,中国公安大学毕业,没你爹你是不是也能进来?咱都得抢着要!一年到头那局里才几个本科大学生啊?!前年就你一个好不好?!”
“我,也是公安专科毕业,正儿八经地专业对口,虽说进咱刑侦我是托了点关系,但我是不是也对得起我这身警服?”
李墨白赶紧说:“对得起对得起,我圆姐那必须滴!”
田圆圆还在叨咕,“李晓川,他也是公安院校毕业,来了也正常。而且,‘警二代’,咱们局,就咱们三,不多!碰巧是一个组而已。”
李墨白说:“现在不是马上四个了吗?”
田圆圆说:“这个许红英啊,听说不是个善茬,你留意着点。”
李墨白说:“分哪了?”
田圆圆说:“没定哪个科,咱刑侦处是定了。”
六月初的滨城,天气舒服得像一首恰到好处的散文诗。此时,正是傍晚,阳光温柔而绵长,整个办公楼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天空是高远的淡蓝色,云朵被染成粉紫色。
李墨白和田圆圆许久没有说话,就安静地听着院里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地声音,清爽好听。
六月中旬,周远深的女儿举办婚礼,全局的同事基本都去了。
“一组”成员被分配到了一个宴席桌上。田圆圆身体不方便没有来,李墨白又和刘明伟去得早,两个人就先坐到了一起。李柏松刚升了文城公安局正局长,就带着李晓川一起和来参加婚礼的省厅的领导打招呼。
刘明伟感叹,“看,多好!前途似锦啊。”
李墨白笑一笑,没有说什么。李守正和她的关系除了田圆圆和顾砚山,其他人是不知道的。“或许,周远深可能知道吧。”李墨白想,“但是,这些,重要吗?”
这时,一个人坐在了李墨白的身边,是顾砚山。
“哎,小顾!不对,今天开始叫你‘老顾’。你不是应该去‘二组’那桌吗?你可是正式到‘二组’当组长两周啦。”
顾砚山说:“哪那么多规矩?!我就是喜欢咱这,不行吗?”
刘明伟“嘿嘿”一乐,“是喜欢,咱这吗?老顾啊,你这点小心思啊。”
李墨白的脸唰地一下子就红了。像是晨光染过天际,又像桃花瓣上的水彩慢慢洇开。她微微低头,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脸上,如那初绽的蔷薇般,又像是一幅精致的工笔画,脆弱唯美得让人不敢出声。
顾砚山看呆了。
刘明伟有点尴尬,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借口去洗手间了。
两个人就坐在那里,很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忽然,顾砚山一下子就笑了,笑意像涟漪一样荡开。李墨白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
顾砚山明白了,因为他的靠近,因为他的存在,李墨白红了脸乱了节奏。这个认知像一颗糖,在他的心里化开,甜得他忍不住弯了眼睛。
这时,一个突然的声音打断了两个人的慌乱与甜蜜。
“认识一下,我叫许红英,这位,是顾砚山吧?”
李墨白看过去,是个皮肤偏黑,长相普通,体格有点壮硕的女人。但是她偏偏穿了一件十分扎眼的粉红色的“一步裙”,就把她显得更黑更壮了一些。
“许红英”这个名字,李墨白当然听过,也记得田圆圆对她的评价,所以她没有说话。
顾砚山出于礼貌,站了起来。
许红英伸出了一只手,顾砚山回握了一下。
随即,许红英就坐在了顾砚山的旁边。
整个席间,许红英不断地和顾砚山说话,但对其他人都爱搭不理。
刘明伟和李墨白悄声地说:“看来,这个小许对老顾同志是有意思啊。”
李墨白笑而不言。今天,李墨白上身穿着纯棉的白色衬衣,袖子轻挽到小臂,下身搭配长及脚踝的嫩黄色小雏菊碎花高腰大摆裙,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又兼具妩媚与温柔。长长的黑发难得的披散着,发尾处有些卷,风一吹,像是飘摇的海藻,就莫名地带着一些醉人的慵懒。
顾砚山看一眼,就醉一分。
不知怎么,许红英就看李墨白很不顺眼,
“看那双桃花眼,像个狐媚子。”许红英想。
“还有那个嘴,粉嘟嘟的,像是在勾人。”许红英又想。
“胳膊细腿细腰还细,这能当警察吗?这是走后门进来的吧?”许红英很生气。
这些天,办公室里缺少了田圆圆,李墨白感觉自己很寂寞,而这两天并没有分配“一组”什么案子,杨自清自有他的考虑,他尽量把复杂、疑难的凶杀案交给“一组”,而把抓小毛贼、团伙盗窃案交由“二组”,毕竟,好钢用在刀刃上。而且,现在“一组”人员配备有限,也不适合做大规模作战的抓捕工作。
张**笑呵呵的天天去接她的小闺女,刘明伟各个科室乱窜依旧去给别人介绍对象,李晓川这两天家里有事趁工作不忙休假了,办公室里常常就仅剩下李墨白和张立彪。两个人闷得就是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
没了田圆圆,李墨白觉得每天吃饭都不香了。
但是,她有一个秘密,她不敢告诉田圆圆。这个秘密就是——她和顾砚山好上了。
那天婚礼结束,李墨白和顾砚山默契地走在了一起。带着松花江水汽的微风轻轻拂过脸颊,微微凉,却让人精神一振。有人就拎着啤酒坐在台阶上,看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有位老人在拉手风琴,是那首《莫斯科郊外的夜晚》,悠长且从容。
顾砚山买了两根绿豆冰棍,李墨白不小心把冰渣吃到了嘴边上,顾砚山就走上前来,用一方手帕把那个小小的水渍从李墨白的唇边擦去。那个嫩粉色的丰满又玲珑的嘴唇让顾砚山的心跳狠狠地漏了一拍。
李墨白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她的脸一定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想表现得自然一点,她微微侧头,假装在看江边的风景,可余光却忍不住偷偷地去看顾砚山。
直至顾砚山拉住了李墨白的手。顾砚山的手宽大、干燥、温暖,手指不算修长,但匀称、有力,他的手就紧紧地包裹住了她娇小却有韧劲的手。
李墨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放了一朵烟花。那一瞬间,她能听到自己的血液涌上耳膜的声音,心跳快得像要挣脱出来。可是与此同时,另一种感觉从被握住的手掌蔓延开来——一种安心的、妥帖的、像回家一样的感觉。李墨白就像一只在海上久久飘泊的船,终于靠了岸。
李墨白抬眼看顾砚山,顾砚山正低头看着她笑,他的眼睛里全是光,那种带着疼惜的、温柔的、又有一点得意和宠溺,就从他的眼底漫了出来。
那天,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这些事情,李墨白是断不敢和田圆圆说的,她知道田圆圆是会坚决反对他们在一起的。
李墨白正沉醉地回想着,张**进来了,他急匆匆地叫李墨白和张立彪,快速地吩咐着:“赶紧,去叫大刘,有案子了,具体情况车上说。”
在车上,张**简单地说明了情况。
郊区的野外,一个农民去放羊,发现了一具尸体。尸体为女性,下身□□,疑似遭遇过性侵。死亡原因待尸检。法医老华已经随时待命。
一个小时后,李墨白他们到达了现场。
她仰面倒在杂草丛生的碎石间,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微微侧屈。**的皮肤泛着青白。她就像是一件随意被丢弃的破口袋,从腰部以下,没有任何遮掩。下肢保持着最后挣扎时的扭曲,且布满擦蹭的泥痕,足踝处也有细密的擦伤。她的口部被黑色的胶带缠住,像枯草一样的长发也被胶带一起绑着贴着脸颊和脖颈。颅骨的额部已经完全塌陷,碎片向颅内凹陷,形成了一个拳头大的凹坑,周围的草丛满是喷射状的血绩。显然,这是致命伤。
李墨白向四周望去,这不完全是一片荒野,它紧贴着省道公路。
张**走过来问李墨白:“你怎么看?”
李墨白说:“这里不好步行过来人,很有可能是开车从省道扔下来的,再拖拽一段距离,所以下肢满是擦痕。从血迹来看被害人被扔之前应该还是活着的,凶手离开前再行凶杀人。”
张**说:“我也是这样推断的,这条省道周边都是荒野,离村庄还有一段距离,平时应该过车并不多,如果是晚间行凶的话,连个目击证人都没有。”
刘明伟过来说:“这凶手胆子真大,也不怕有人看到。”
张**说:“晚上能见度低,一般开车也快,只要凶手把人一扔,这么高的草遮掩着,大晚上的都着急开车,他干什么都没人会注意。”
张立彪也说:“这条省道过车现在不算太多了,旁边新开了一条国道,路面可比这条省道好多了,不磨车胎还省油。”
张**说:“查吧,车不好查,村屯岔口多,也没个出入口,先从人查吧。”
人是过了四天才查到的。一百二十公里外的大赵家村的赵二家媳妇。赵二媳妇平时爱作,三天前哭闹着跑回了娘家,这一走就再没回来。赵二家也习惯了她三天两头的往出跑,就没有向其他方面想。
张**、李墨白他们从家人、熟人、村人查起,再把目标人群扩大到方圆三百公里。
整整半个月,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