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墨白站在了付开明校长家属楼前。这个楼是在院里的边缘地带,说是院子,其实并没有围墙,只是有一些低矮的树枝围成的藩篱,成年人腿一迈就能过去,象征性要大于实际意义。这栋楼的另一侧就是一片荒弃了的待拆迁队扒掉的平房,现在也是了无人烟。
李墨白站在楼下,望向楼里每家的玻璃窗户。她问王援朝:“没有任何目击证人?”
王援朝说:“你都看到了,楼的出口这侧有三家六个窗户,案发当天除了一楼的王老师家里有人,其他家都是没有人的。而且,那两天王老师也不在家,去丈母娘家了,他母亲独自一个人在家,老太太耳朵不好,问了,也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李柏松也感叹:“我们现在工作特别难做,就是因为没有目击证人,再没有破案方向,确实难查。”
李墨白忽然想起一事,问王援朝:“案发时间2月14日是根据尸检来的,但是这个时间也是大概判定吧?”
王援朝说:“对,有两天左右的出入。因为发现时间不及时,而且今年为了节约煤炭资源,室内温度不恒定。比如早上是23度,晚上可能就是16度,王老师反映过,有一天夜里温度甚至才达到8度,把他都给冻醒了,说是锅炉坏了。温度对死亡时间的判定影响非常大。”
李墨白点了点头。
李墨白、李柏松他们一行四个人进入了凶案现场。
距离案发时间已经快四个月了,但李墨白仍然感觉自己闻到一股气味,并不是臭,而是一种有重量的、浓稠的、几乎能被肉眼看见的东西。它像一头看不见的兽,从门缝里猛地扑出来,撞进人的鼻腔,黏在喉咙深处。那是腐甜里裹着铁锈般的腥。
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有被扰动过了,闷得像一口棺材。
李墨白小心地走在这间屋子里。这是个三室一厅的格局,在这个年代并不多见。
很显然,屋子的主人是浪漫的、有格调的。客厅里有一组棕色的真皮沙发,地上铺着精美花色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不知哪位书法大家的《沁园春.雪》;主卧室的床单被罩居然都是素白色纹理的,一面墙上镶嵌着几十张放大的照片,都是各种曼妙姿势的舞蹈者,不用说,照片上的人一定是“舞蹈家”孟卓然,让李墨白更加意外的是——房间的一隅居然放有黑胶的唱片机,现在唱片上已经落上了一层灰,那些尘埃在缓慢的光柱里来回翻滚着;主卧的旁边是个书房,书房里三个书柜占据了整整三面墙,其中两个书柜放满了书籍,而第三个书柜上摆满了各种奖状、奖杯、荣誉证书及各种纪念册,很明显,这个书房的主人是付开明。
李墨白忽然问:“付开明和孟卓然的家庭关系都有谁啊?”
王援朝说:“他们俩个人的身世有点相象,都是出自于大家族,父亲妻妾成群,他们的亲生母亲也都不是正妻,他们两人自少年就离开了原生家庭去当时的俄国留学,回国后与兄弟姐妹也基本不再来往。哦,母亲应该是也都过世了。”
李墨白有点懵,“他们就没有别的亲人了?我看案宗上没有任何记录。”
王援朝“哦哦”了两声,“有,有,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叫付欣欣,二十岁,在上海读大学,品学兼优,从小就懂事自立,学习嘎嘎好。”
李墨白不解,“那为什么案宗没写他的情况呢?”
王援朝解释道:“这是有缘故的。事发后,我们就给付欣欣的校方打电话了,想让他的老师把这件事转达给他,毕竟,让一个孩子直接面对这个悲剧实在是有点.....果然,这个孩子知道后,立刻就昏了过去,是老师和同学把他送到医院的,孩子醒过来后,就每天精神恍惚,不再说话了。医生说,这可能是受到强烈的刺激得了失语症或者失忆证,反正孩子就是差一点精神错乱吧。然后,他就和学校要求出国做交换生,去法国留学,不想再回到这个伤心地了。学校也正好有这样一个机会,就给了他。”
李墨白就看着王援朝,半天没吱声。
王援朝被看得有点发懵,“咋了小李?有啥事吗?”
李墨白问:“这些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呢?”
王援朝这才透过气来,“哎呀,吓我一跳,我以为我咋了呢,小李,你以后可别那么瞅人啊,吓人!”王援朝接着说:“我家大侄女和他是高中同学,她最好的朋友和付欣欣考在了上海同一个学校,他俩本来是有点心思处对象的,这不都是老乡嘛,结果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就拉倒了。哎呀,文城能有多大,重点高中就那么一个,家家学习好的孩子都往那送。家长也恨不得都认识。”
李墨白问:“付欣欣的成绩好吗?”
王援朝说:“好好,特别好,高考状元。”
李墨白问:“那状元怎么不考清北呢?”
王援朝说:“照理说是清北,可这孩子说什么也要去上海,谁也拦不住,听说因为这个事儿,付校长把他给打了。”
李晓川震惊,插话问:“付校长还打人?”
王援朝说:“孩子嘛,一生气,哪个家长不打孩子?!”
李晓川嘟囔着说:“不像啊,看着付校长特别和蔼的一个人。”
李墨白问:“那孟卓然呢?她对这件事情是什么反应?”
王援朝说:“那不清楚,孟老师对付欣欣态度特别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儿。”
李墨白问:“怎么个好法?”
王援朝说:“不打不骂,客客气气,从来不发脾气。”
李墨白问:“那事后付欣欣回来了吗?”
王援朝说:“没有,但是可以理解,孩子根本接受不了。而且医生也开证明了,他的精神状况也不适合回来。”
李墨白迅速地抓住了一个点,“医生证明?谁让开的?”
王援朝一愣,“啊?没谁让开啊。”
他们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王援朝才说:“反正就是,不适合回来。”
李墨白问:“那你们也没去?”
李柏松这时接口道:“上海虽然远,我也派我们小王去了,就是之前抢劫案你认识的王春莉。我们那时候刚摸了一个入室抢劫团伙的老窝,我们局二十几个人一起去抄的。所以,小王一个人去的。王春莉回来就说了,说那个孩子太可怜了,一直哭一直哭,差点又哭昏过去。”
李墨白想,一个人能总哭吗?一个大男人能哭昏吗?
李墨白问:“那事发的那一天,他在哪?他今年回家过年了吧?”
这个问题也是李柏松回答的,“他回来过年了,他是过年那天回来的,然后2月9号那天走的,他也向小王出示了火车票,这是实情。案发时间法医判定是在2月14号那天。”
然后,李柏松又补充道:“我知道你考虑全面,想到了被害人儿子的身上。这个怀疑,说实话,我们是从来没有想过。因为你没见过那个孩子,文城不大,有头有脸的互相都认识,我们比较了解这孩子,没有比这孩子再懂事再听话的了,王援朝也说了,这孩子品学兼优,特别有教养的一个孩子。但是,我们第一时间也是按照办案流程核实了,他不具备做案的时间和条件。”
李墨白还是说:“案发时间,因为温度的变化,法医判定可是有误差的啊。”
李柏松笑了,“有两天的误差,但是不太可能是五天的误差吧。”
李墨白没有再说什么。
李墨白进了另一间卧室,这间卧室小得多,至少比付校长的书房要小一半,北向,窗户极窄,不向阳,房间逼仄阴暗,更象是一个杂物间。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与一张书桌,一个极小的柜子,也没有其他空间了。可是,这么小的地面上,就躺着死了都睁着眼睛的付开明校长。
李墨白的心忽然“突”地一跳。她一直坚信她的第六感。
李墨白问王援朝,“两个被害人的死亡顺序有吧?”
王援朝说:“我们模拟了,大致的判断是付校长先遇刺,然后是孟老师听到了声音,就跑了过来,被凶手掐死。”
李墨白问:“剪子上没有指纹,是被凶手擦下去了吗?”
王援朝说:“不像。应该是凶手本来就戴着手套。”
李墨白问:“那孟卓然脖颈上也是没有手印?”
王援朝说:“没有,只有胶皮或者塑料手套印迹。所有我们也是判断,很可能就是凶手有备而来。”
李墨白就在这间狭小的卧室里四处望着,她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来回地扫射着。李墨白打开了书桌抽屉,里面物品摆放整整齐齐,可以看得出来,付欣欣是一个整洁、自律、有规矩的人。李墨白把抽屉整个地抽了出来,放在书桌上,一个一个地查看着所有的物品。
王援朝很不解,他看了一眼李柏松和李晓川。李柏松示意王援朝稍安勿燥。李晓川的眼神依然笃定,他亲眼见过了李墨白在火车上捉贼的“神通广大”,也亲自参与了哈机资金盗窃案,见证过李墨白的“火眼金睛”,李晓川对李墨白有着“迷之相信”。
此时李墨白正翻看一本册子,藏在抽屉的最深处,是用塑料薄膜覆上去的一页一页硬纸装订成册的厚厚的本子,而硬纸上贴着一只一只昆虫的翅膀,纹路复杂美丽。而这厚厚的册子上满是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翅膀,足有几百只。
李墨白边细细地翻看,边说:“翅膀,象征着自由。贴这么薄的翅膀,不想印上指纹,需要戴塑料手套吧。从昆虫身上剪掉翅膀,需要用剪子吧......”
李墨白看到最后一页,忽然,她发现了什么,她把厚厚的册子举到眼睛前,光从窄小的玻璃窗打进来,册子的最后一页的一只昆虫翅膀上赫然就有一处被擦抹、处理过的血痕,极不清晰,不在光下,肉眼根本看不见。或许,不是李墨白的眼睛,寻常人也看不到。
李墨白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剪子,是付欣欣证明,是他家里的吧?!”
然后,李墨白就自己回答了:“准确的说,是他的。”
李墨白最后说:“在光里,罪恶终会得见。”
李柏松立即派王援朝和其他干警去了火车站、客运站,甚至是出租车等交通部门,每个人拿着付欣欣的照片逐一核查。最后,有一个出租车司机清楚地认出了,照片上的人是在2月12日搭乘他的车直接到了滨城。司机对这个人的印象极为深刻,因为他从倒视镜看到坐在后座上的年轻人浑身抖得不成样子,他还奇怪地多看了几眼。那天,是这个司机的媳妇半夜早产生了孩子,所以他十分清晰地记得那个日子。
当天晚上,付欣欣在浦东机场被抓获,他即将登上去法国的飞机。
李墨白是在第二天傍晚见到付欣欣的。个头不高、肩膀很窄,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色衬衣,他很消瘦,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干脆。他不挣扎、不喊叫,也没有眼泪,只是低着头。他的嘴角上一道干裂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破的,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李墨白看向了付欣欣的手,手铐在细瘦的腕骨上松松垮垮的,李墨白无法想象,就是这样一个瘦弱的青年,一双看似无力的手,四个月以前,握着一把剪刀,扎进他父亲的脖子里,齐根没入。也是这个人,这双手,死死卡住他母亲的咽喉,直至母亲所有的挣扎都变成僵硬的、紫黑的印迹。
付欣欣开始讲述自己的童年,仍是低着头。
付欣欣的童年是令其他孩子羡慕的,丰厚的物质生活,受人尊敬的父母。但是付欣欣没有感觉到一丝丝的幸福。他的父亲每天忙于学术,忙于政务,没有丝毫的精力可以放到他的身上。而且,他的父亲不允许他有一点点的任性、喊叫、哭闹,甚至不允许他有大笑,只要他的父亲在家,他必须是要静止的,静于任何的声音,止于自己的房间。而且,他不可以有错误,学习成绩必须是要学校第一的,教养礼貌必须是要在院里孩子中最好的。否则,他就会被掐住脖子猛扇耳光,是的,掐住脖子是为了防止他发出声音,而扇耳光又能最大的体现出他作为父亲的权威性。他八岁,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因为期中考试有了一点马虎,数学打了98分,他被他的父亲掐住脖子连续扇了二十四个耳光,他耳中嗡嗡作响,小小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遭遇这些。但是从那以后,他永远是满分,永远是学校第一。
付欣欣想过去求助母亲,但是他也是深知他的母亲并不爱他,他的母亲一生沉醉于舞蹈,她与付开明实属于互利的“政治”联姻,生他下来更是实在拖不下去的无奈之举,那将近一年的孕期是她这辈子唯一放弃舞蹈事业的时期,那个阶段她厌烦至极,连带着憎恶生下来就弱小麻烦的付欣欣。
付欣欣看过一本书,里面说父母对子女之爱是天性。是吗?有的人如果就是没有天性呢?
付欣欣以最大的可能去压缩自己的存在感,他乖巧、懂事、自立,“品德”优良,教养极佳,同时学习成绩在初高中一直遥遥领先。他活成了所有家长心目中最完美的孩子的样子。
但是,付欣欣知道,他心里有一个“洞”,极大的“空洞”,寂静荒芜到他咳嗽一声都会有回响。
付欣欣不意外地成为了高考状元,但是,这次,他违背了付开明的意愿报了上海的院校。因为,上海的大学并不差,关键是,远啊。
付欣欣再次被掐着脖子扇耳光,但是,这次,他不会放弃,无论如何,为了自由,他都要叛逆这一次。
付欣欣在上海的大学,终于感受到了此生从来没有拥有过的自由与放松。
这次过年,付欣欣本不想回家。但是,父亲打来了电话,告知他如果不回家,就断掉他的生活费。无奈,付欣欣于过年那天回到了家中。
回到家中的付欣欣并未感受到父母的欣喜,父亲依旧在他的书房,母亲还是在听她的唱片。
付欣欣提前一天去买了2月9日的火车票,他想回到上海。付开明得知后,立刻愤怒了,他说他已经约好了2月11日文联的同仁来家里作客,要求付欣欣必须盛装出席,同时告诉付欣欣过完元宵节才可以离开家,否则还是要断了他大学的生活费。
付欣欣如果没有这一年多的大学经历,他还是可以做那个逆来顺受的付欣欣,但是,他感受过了自由。他的心里像流淌着汹涌的即将喷发的岩浆。
2月12日,付欣欣正在整理粘贴他的昆虫翅膀。这是他近两年的唯一的爱好。一双双翅膀,晶莹剔透,闪耀着自由之光。
付开明在这时冲了进来,痛斥他不务正业,并作势要撕了他的册子。付欣欣抱着册子闪躲,付开明急了,付欣欣从来没有这么忤逆过他。付开明扑过去掐住付欣欣的脖子,并猛扇他的耳光。付欣欣大脑一片空白,他顺手抄起桌子上的剪子就向付开明的脖子上狠狠地扎去。
血喷射出来,有一滴就喷在了打开的册子的最后一页上的昆虫翅膀上。
然后,付欣欣看到了孟卓然,刚才被付开明痛斥和殴打时,孟卓然依旧选择了关上房门去听她的歌剧《齐格弗里德》。因为初始动静太大,又忽然没有了声音,孟卓然才出来看了一眼。付欣欣没有想杀了自己的母亲,只是孟卓然开始尖叫,付欣欣才扑了上去,他不想让她发出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延续了父亲的动作,狠狠地掐住了孟卓然的脖子,直至她没有了声音。
李墨白问付欣欣,“那是什么昆虫的翅膀?”
付欣欣说:“那只昆虫是金环胡蜂,它可分泌毒液,毒液中含溶血毒素和神经毒素,人被蜇后可引发剧烈疼痛、组织坏死、过敏性休克,致死率极高。但它的翅膀真漂亮,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