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顾砚山常想,是不是因为春天来了呢,自己也开始春心萌动?就像是沉睡的蝴蝶突然扑棱翅膀,让他想笑、想跑、想做点疯狂的事情。办公室里,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李墨白,她从座位那头走过来,他就低头看文件,等她走过走廊,他才装过不经意的转过身望向窗外,其实是望着她的背影。她坐在斜对面接电话,他就听她的声音,不是听她说什么,是听那个声音,软软的,偶尔笑一声,他的心就跟着跳一下。同志们闲聊,他表面上听着别人,实际上耳朵只竖着等她开口。她如果能冲他笑一笑,他脸上淡淡的,心里却已经放了烟花。他开始期待上班,期待每一个能见到她的时刻。夜里睡不着,脑子里也全是她,她的笑,她的声音,她低头写字时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
可是,当顾砚山想到李墨白的妹妹刘红霞说的话时,他又觉得心里悲怆难过至极,他就在夜里狠狠地压制自己胸中汹涌流淌的爱意。
这份被压制的“爱”就这样在顾砚山的心里,沉甸甸的,暧洋洋的,刺氧氧的,让他上一刻像踩在云端,下一刻又像要坠入深渊。
而李晓川对李墨白明目张胆的殷勤、示好又让顾砚山气愤不已,又无可奈何。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和身份不允许其他的异性对李墨白好呢。
这天中午,田圆圆的婆婆给她送来了午餐,她足足带来了一大饭盒春饼还有五大饭盒菜,并招呼“一组”大家一起吃。春饼做的薄薄的,但又很柔韧,手心托着微微发烫。把饼摊平,抹一层炸肉酱,再铺上嫩黄的炒蛋、翠绿的黄瓜丝、还有银白的豆芽,再码上两片酱肘子。
李墨白双手一卷,咬下去,酱香先涌上来,接着是肉汁的丰腴、蔬菜的脆嫩。酱汁儿从她的指缝渗出,她赶紧吮一下。
下一秒,三块手巾给她递了过来。田圆圆、李晓川,还有顾砚山。
李墨白一愣,不知所措。
刘明伟就高兴地接过顾砚山手中的手巾,边擦手边说:“小顾啊,你咋知道我这没有毛巾呢,今天你毛巾归我了啊。”
田圆圆狠狠地瞪了一眼李晓川,对他说:“表现机会让给你了,以后圆姐的活儿就交给你!勤快着点!”
李晓川喊了一声“得嘞”就扑到李墨白身边给她擦手。
李墨白慌得直说“不用不用”,余光里,有什么东西牵住了她,是一道目光。那目光里带着重量,带着温度,带着情绪,像是已经静静地追随了她很久。久到连空气里都蓄满了未说出口的话。
这时,杨自清来到了他们“一组”办公室。冯振云一个月前正式退休,杨自清已经走马上任了。
杨自清才四十岁出头,但他破过的案子在那摆着,能坐上今天的位置纯靠他二十多年的摸爬滚打和一线经验。所以,杨自清欣赏实打实能干的人,他自然爱惜李墨白、顾砚山这样有清晰头脑又能打敢拼的年轻人。
杨自清今天来是有一个案子。他让李墨白和李晓川收拾收拾,去文城支援。
田圆圆问:“就她们两个人啊?啥案子啊?”
杨自清说:“对。上次文城的李局长对李墨白的分析能力记忆尤新,就协调到了咱们周局长那儿,这个案子就想让小李去帮着分析分析,人多也没用。”
当天晚上,李墨白和李晓川就见到了文城公安局的李柏松局长。李柏松拍着李晓川的肩膀,问:“这师傅认了没?”
李晓川回答:“没认师傅,认姐了。”然后回头冲李墨白说:“姐,给你介绍一下哈,这是咱爸!”
李墨白立刻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回过神来。
李晓川被李墨白的样子逗乐了,他哈哈大笑。
李柏松也明白了,“你没跟小李说我是你爸啊?”
李晓川说:“说那些干啥,我是毕业分配到滨城公安局的,我说你是我爹,别人该以为我走后门了呢。我科科成绩优秀,根本不需要靠你!”
李柏松乐呵呵地说了一句“幼稚!”,就带着他们俩个人去吃烤肉了。
李晓川对李墨白说:“我跟你说啊姐,我们这的烤肉可好吃了,都是用炭火烤的,把牛肋条切成厚片,往盘上一铺,‘滋啦’一声,香气轰地一下就冲上来了,你蘸一把干料,咬下去,外焦里嫩,满嘴留油,嘿,那叫一个香啊......”
吃过饭,李墨白要求先碰案子,李柏松拗不过他,就拉着他们直接去了文城公安局。
由这个案子的负责人王援朝向他们介绍案情。
案子发生在今年二月份,刚过完了元宵节,文城大学的王家尧老师就开始准备开学事宜,他想着有一些问题需要向他的领导付开明校长请教,就去他们家的楼上敲门。文城大学的家属楼是在一个大院里,院里有一大片楼,每栋楼共三层,是新中国成立时前苏联专家帮助文城建高校时盖的“专家教授”楼。王老师家住在一楼,付开明校长和他的妻子孟卓然老师就住在三楼,正常是一个楼层有两户人家,付校长的邻居在去年工作调动去了滨城,所以现在三楼就住了付校长家一户了。而二楼两位老师在过年期间也都去了外地老家,还没有回来,现在二楼也是静悄悄的。
王老师站在三楼敲了很久的门,也没有人开。他认为付校长没有在家,就回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王老师又去付校长家敲门,还是没有人应。王老师觉得很奇怪,因为付校长夫妻都没有什么亲戚需要走动,一个大院住着,大家都是知道的。
接连两天,王老师早晚都去付校长家里敲门,还是没有应。
直到王老师闻到了腐臭味。
撬开两道房门的王老师看着眼前的景象“哇”地一声把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女人倒在客厅的地毯上,她的脖颈上有清晰的瘀痕,紫黑色的印迹深深地嵌进了皮肤里,即使在死后的**中依然触目惊心。她的脸肿胀得几乎变了形,嘴唇发黑,口唇外翻。她的手臂还保持着生前的挣扎的姿态。
男人是躺在卧室的地板上,他的姿势是一种僵硬的扭曲,双腿蜷曲,一只手朝前伸着,五指张开,像是在最后一刻试图抓住什么。一把剪子插在他左侧脖颈,几乎齐根没入。血液曾经喷涌过,但现在只剩下一大片暗沉的黑褐色痕迹,从脖子蔓延到肩膀,浸透了半个胸口。他的脸侧向了一边,眼睛大睁着,眼球表面已经浑浊灰败,像两颗失去光泽的旧玻璃珠。
满室的苍蝇和蛆虫,四处飞撞、爬散。
空气很重。臭味渗进了室内的每一寸组织与缝隙。
文城公安局接到报案就迅速组织了精兵强将开始侦查。
付开明校长六十三岁,是文城大学的建校功勋,是文城大学汉语言文学院的开山鼻祖,是省政协委员,文城文联主席,还曾是全国人大体表,在文城市民中有着极高的声誉和社会影响力。
付开明校长的妻子孟卓然五十五岁,是名优秀的舞蹈老师,年轻时曾获得过全国文艺汇演一等奖,还代表过中国去“世青节”参赛,多次受到国家领导的亲切接见,她教导的弟子也获得了“桃李杯”舞蹈大赛的金奖,可以说她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舞蹈事业,是位非常令人敬佩的舞蹈家。
这两位公众人物的惨烈被害在文城引起了轩然大波。李柏松局长再次亲自挂帅以期快速侦破此案。
最初的侦破方向定为仇杀。付开明校长和孟卓然老师两个人的社会关系也并不复杂,基本都是高知份子或政府官员,王援朝带人逐一去排查,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而他们两位的亲属关系更为简单,两人双方的父母均过世,兄弟姐妹与他们并不亲近,且均在南方城市工作生活,王援朝甚至亲自去调查,也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房间是有一些被撬痕迹的,也有翻箱倒柜行为,但之所以没有最初定为抢劫杀人,一则是因为没有其他人的鞋印和指纹。凶手确实可以穿鞋套和手套行凶,但用被害人家里的剪子刺死被害人,这种行为,不符合入室抢劫杀人的规律,这是第二个原因。
案子过去一个多月以后,没有办法,王援朝只得往入室抢劫的方向摸排,他带人不分日夜地端了两个最近在文城比较猖獗的犯罪团伙窝点,也没牵扯出付开明校长的凶犯。
“就是这样。我们真是没有办法了,案发快四个月了,压力太大了。”王援朝和李墨白说。
“为什么考虑入室抢劫杀人,而不考虑入室盗窃反被发现而杀人呢?”李墨白问。
“因为案发时是白天,室内没有拉窗帘。”王援朝想了想又补充道:“大学家属楼白天人不少,因为是放假期间,学校老师都没上班。我认为,应该不会有小偷在这个时间点去偷东西。”
李墨白说:“那是你‘认为’,你还有支持你判定不是盗窃杀人的有力的证据吗?”
王援朝不高兴了,他领头干刑侦也五年了,他还没有这么被人质疑过。
王援朝脸色很不好地说:“你啥意思?你是说这是盗窃杀人呗?”
李墨白说:“不不不,我只是感觉并不象是有任何预谋的杀人,抢劫案多伴随暴力,伤人或者杀人,都算是犯罪分子在作案之前有充分的准备,比如自带凶器。我现在并不能下任何结论。”
李墨白继续问:“凶器剪子是付开明家里的吗?”
王援朝答:“对。这个剪子是家用的,我们初步判定是家里的。而且,我们也核实过,确实是他们家的。”
李墨白点了点头,说:“我想去现场看一下,可以吗?”
李柏松拍板,“可以。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去接你。”
李墨白要了卷宗,又看了半宿。后半夜她一直做恶梦,梦中都是付开明校长和孟卓然老师惨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