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国企丢失工资案

开春了,田圆圆回来工作,张**不敢再让她出警了,就让她跟着赵孟德学习整理案宗和登记笔录等文职工作,赵孟德的老伴最近身体很不好,需要有人在身边照顾,赵孟德已经申请了提前退休,他的工作也该有个人交接了。

李墨白常常陪着田圆圆在下午春光正好的时候,就在单位的院子里溜达,今年的天儿热得早,院里的丁香竟然在四月末就含苞待放了。阳光透过院子里的丁香树新发的绿叶,在脚下洒下斑驳的光影。一抬头,一串串紫色、白色的花苞正沉甸甸地缀满枝头。微风拂过,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清甜却不浓烈的香气,就那样清清淡淡、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这香味闻着可真舒服。”田圆圆眯着眼睛坐在长椅上,吃着自家婆婆给酿的酸牛奶。

田圆圆最近又胖了一圈,面色红润、气血充盈。她伤好后住回了齐卫民家。齐卫民的父母也是换着花样的做好饭菜给田圆圆吃,唯恐亏待了田圆圆一点。

“你公婆人是真不错,对你也好。看把你伺候得,肉乎乎的。”李墨白捏了一把田圆圆的脸。

“那是!他俩对我是真好!但是啊,怎么可能会对我不好呢?我五个哥哥,五个嫂子,还有我父母,都把我看得像眼珠子一样。我在家受宠,自然婆家也善待。”

田圆圆看了一眼李墨白,再喂给李墨白一勺子酸奶,“所以啊,白白,你啊,找个善良的好人家,才不会有人欺负你!”

李墨白乐了,“大圆,你说,有人敢欺负我?”

田圆圆叹了一口气,“你啊,别看你在外面厉害,没用!家,你讲不了理!而且,你太有教养!你看,你对你那个后妈,还有你那个鸠占鹊巢的后妹,你又怎么招了?人家欺负的就是你教养好,你不爱计较!你是聪明,你一眼就能看透罪犯,但是你根本不知道世俗人心的险恶!我有五个嫂子,她们本身人已经非常好了,但是,又有哪个关系是不需要经营和衡量的?请注意,她们本身就十分有涵养有家教,如果她们没有呢?那也会是个灾难!白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有的人,她就是贫穷的,物质窘困,内心也贫瘠,她根本无法对其他人去好!她只有去争去抢去压榨去欺负弱小!”

李墨白看着田圆圆有点激动了,赶紧去摸她的肚子,“好了,好了,别急,别急,你慢慢说,别吓着咱大儿子。”

田圆圆乐了,“你这傻瓜!”,然后她很郑重地说:“小白,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因为你没人疼爱会去怜惜你,有的人会因此苛待你,我不求其他,我只希望你得遇良人,你也要好好选择良人的父母家人。一句话,穷人家,不能嫁!还有一句话,没有教养的人家,也不能嫁!不要以为相爱抵万难!”

“白白,你知道的,我并不是嫌贫爱富,我不是那样的人,而是,你的情况特殊,你要为自己考虑!”

李墨白知道田圆圆是为了自己好,她谄媚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圆圆姐姐。”

李墨白岔开了这一话题,“‘二组’的魏永生听说要被拿下了?”

田圆圆压低了声音说:“嗯,局里把这个事儿压下了,魏永生胆子太大了,他把一个嫌疑人的肋骨给踹折了。”

李墨白震惊,“啊?那然后呢?”

田圆圆说:“然后,自然是老冯跟着吃瓜落啦,我就说,早晚老冯得给他擦屁股。”

李墨白问:“那魏永生个人呢?没受处分?”

田圆圆说:“组长肯定是干不了了,也可能给下调到地级或者所里。审讯室没监控,那个嫌疑人也是怂,从上面的老大到老冯,都给他施压了,这个事儿就这么招了。”

李墨白问:“那老冯呢? ”

田圆圆说:“他早就想退了,趁机退二线。”

李墨白也是唏嘘。

“哎,那谁接呢?咱这刑侦处,一般人可是接不了,一个比一个难摆愣!”李墨白不禁问。

“应该是老杨,老周找他谈了。”田圆圆说。

“老杨?那不是经侦吗?”李墨白诧异。

“老杨之前也干过刑侦,后来补经侦的缺,现在刑侦大处长空出来了,正好给他!”

“特案二组”组长是谁,李墨白没问,因为她知道大概率是“那个人”。

“特案一组”今天来了新人,新人见到李墨白就兴奋地扑了过来,李墨白下意识就是一个过肩摔,摔到一半,李墨白就听到“姐,姐,是我!是我!”她又赶紧把人扶正。

“李晓川!”看到来人,李墨白也很高兴。

“我之前在铁路公安是实习,我爸说铁路上人最多,让我去长长眼睛。现在正式分到咱这!姐,想我没?”李晓川看着李墨白,眼睛亮晶晶。

“啊?想想想。”李墨白敷衍道。

李晓川的“自来熟”性格甚得田圆圆的喜欢。“这还有一个姐,来,叫‘圆姐’!”田圆圆逗李晓川。

“圆姐好,圆姐好。”李晓川嘴特别甜。

“这孩子,真好!真招人稀罕!”田圆圆立刻给了李晓川一块她公公去俄罗斯交流带回来的巧克力。

顾砚山就站在办公室自己的座位前面色沉郁地看着这一幕,他对面的刘明伟就乐了,“走,小顾,不对,过一阵就得叫你‘老顾’了。走,出去抽两根去。你站这儿,味太大。”

张志彪接话,“哪儿有味?啥味?”

刘明伟呵呵地笑,小声地说:“酸”

张志彪很懵,他问张**:“他说地是啥玩意?”

张**也乐呵呵地答:“你那脑袋,不明白的事儿少问!”

张**是在极偶然的时候发现了端倪的。在文城他们在跟抢劫伤人案时,有一天晚上刘明伟坏了肚子,冷峰派了两个省厅来协助的同志亲自去跟田圆圆,张**就和顾砚山一起跟李墨白。

那天晚上,他们怕被罪犯发现,就跟得较远且隐蔽,忽然,他们听到了前方打斗的声音,他们赶紧迅速奔了过去。

原来是一个小流氓,想要轻薄李墨白,被李墨白按住了。这个小流氓身高马大,他又学过两年的功夫,为了撂他,又不让他发出任何喊叫,李墨白费了一些力气。

顾砚山当时脸都白了,昏暗的灯光下,他的下颌居然在发抖,眼眶也微微发红,他的声音都哑了,连连追问李墨白:“没事吧?你没事吧?伤没伤着?”,他的表情和声音都远远地超出了正常同志之间的关心与情谊。张**当时就愣了两秒,然后,他就了然了。

此时的顾砚山,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刘明伟也不说话,也陪他一根接一根的抽。

过了很久,刘明伟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家,两个孩子,我和我大哥。我大哥从小小儿麻痹,走不了路,这辈子是不能结婚了。我老爹老娘身体不好,一个心脏病,一个高血压,家里的壮劳力,就我一个。我媳妇不容易,跟着我,照顾一家老小的。我们一个孩子,我这闺女啊,真好,懂事!”

刘明伟吐了一口烟圈,接着说:“我知道都怎么看我,贪生怕死嘛。我是怕死,真怕!我媳妇说,‘啥也不图你,就天天平平安安回家就行’。”

顾砚山拍了拍刘明伟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办公室的电话铃响起。张**接起,面色凝重。

放下电话,张**说:“哈机财务室盗窃案,金额巨大,案子归咱了。小李、大刘,哦,还有新来的小李,李晓川,跟我走吧。”

走之前,张**又匆匆说道:“彪子,你和小顾还是去支援‘二组’那个入室抢劫案吧。老冯交待的。你俩去找魏永生,这个案子以后由小顾牵头负责。”

哈机成立于1951年,是新中国发电设备制造业的奠基企业,是共和国电机制造的“长子”。李墨白走进了厂区,最先撞进她视野的,不是花,是被春天浸透的、红砖墙上的光。红砖墙已经斑驳了,墙角泛着浅浅的碱花,却被下午三点的太阳照得暖洋洋的。墙根下,一丛丛丁香长得比人还高,枝条恣意地伸向红砖墙,把一串串五颜六色的花穗搭在了墙面上,紫的、白的、粉的、浅红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顔料盘,泼洒在这片硬朗的工业底色上。

红砖墙和丁香花仿佛长在了一起,机油味和花香也搅在了一起。老厂房沉默地站着,花只管开,工人就恣意地从花下走。

工厂的财务室在二楼。财务室科长吕福有正在焦急地等待着。看到张**他们过来,他赶紧迎了过去,紧紧地握住张**的手,“可来了可来了,我这觉得天都塌了,六千多个职工啊,工资一下子就没了。我这可怎么交待啊!”

张**安抚吕福有,“别急别急,慢慢说。”

吕福有擦了擦头上的汗,“昨天下午,我们出纳小郑从银行取回来了这个月的工资,这月的工资刚人均上调了三块三毛柒,你说说,就遭这么个事儿......”

有的人就是一辈子说话也说不到点儿上去,张**打断了,他问:“总共丢了多少钱?”

吕福有“哦”了声,回答:“八十五万贰千一百九十二元六毛八。”

李晓川在旁边嘟哝了一句:“怎么还有零有整地?”

吕福有说:“昨天刚从银行取回来的,三大兜子,发工资用,还没拆呢。数在银行都查好的,错不了......”

张**赶紧再次打断他,继续问:“昨天钱放在了哪里?今天怎么发现丢的?”

吕福有说:“放在了保险柜里,就这个,大保险柜。今天开始做工资条,明天发工资。我今天就闲的,寻思瞅一眼,瞅这一眼可把我给吓完了,没了,三个大兜子都没了。我在这厂子快干一辈子了,三两年我就退休了,临了临了摊上这事儿......”

刘明伟心想,这么多年了,第一次碰到比我还嘴碎的。

痕检科的已经拍完照片,做完现场鞋印取样了。痕检科的老赵声音极低地和张**说:“没指纹,应该戴了手套,现在的犯罪分子,一个比一个精。”

张**问:“那保险柜都谁能打开啊?”

吕福有的脸色瞬间有点苍白了,“这个事儿啊,同志,我们科室的人,应该是都能打开。”

张**吃惊了,“财务室的保险柜,是应该都能打开吗?”

吕福有说:“这个,是有历史缘故的。我和老常都是老人,都干过出纳,哦,新来的财务一般都从出纳干起,这是我们科室的老传统了,密码最先是我俩设的,然后呢,又来了老姜和老刘,我俩就把密码告诉他俩人了,后来,又来了小贾和小荀,他俩也就知道了,最后一个,是去年来的小郑,现在小郑是出纳,所以说,就是密码......都知道。但是,我敢保证,我们人是没有问题的,每个人的品性都是过关的......”

张**差点眼前一片黑。刘明伟想乐,又觉得这个场合乐不太好。李墨白嘴巴张合了两次,强忍住没说话。

李晓川没控制住,“就是说,厂子里可能每个人都知道你们保险柜的密码呗?”

吕福有点急了,他声音瞬间大了,“可不敢瞎说啊这位小同志!除了财务室的同志那是没人知道的!你可不能造谣啊!”

李晓川说:“我造谣?你那密码从建国起就从来没变过,你现在才丢钱,你是命太好了!”

吕福有更急了,他喘气声音开始加粗,“你这小同志,你这小同志,怎么能这样讲话呢?你这是不负责任!”

张**赶紧打断两个人,“来,吕科长,你还是继续介绍你们科室的情况,别和我们小年轻一样的,咱办案要紧。”说罢,他严肃地看了一眼李晓川。

吕福有还是趁机瞪了一眼李晓川,说:“我们科室有七个人,我是科长,管总账和报销,老常、老姜、老刘,这都是会计,老人儿,小贾和小荀,他俩是记账员,还有一个小郑,是出纳。”

张**问:“那你科室的人呢?”

吕福有说:“去保卫科了吧,这是现场,都怕踩出脚印来影响你们办案。我一个人给你们介绍就行了。”

张**问:“昨天都是什么情况?”

吕福有说:“昨天?昨天正常上班呀,没什么情况。就是晚上都加班了,每到开工资都得算工人绩效,现在厂子有的岗位是计件,有的岗位有加班补助,都得提前算好了,今天好写工资条,明天才能按期开工资。”

这时李晓川又插了一句话,“正常不是应该明天去银行取工资吗?当天取当天开,而且,还得有保卫科的人跟着。”

吕福有听李晓川说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他立刻反驳:“你这小同志又知道啦!正常,那还有不正常呢!本来定的是明天,但保卫科的司机小耿今天和明天家里有事请假,哦,他是我们科室小郑的对象,就定了早一天取。这么多年啥事没有,啥事都没有啊,到了到了啊,出了这事儿啊......”

张**赶紧打断吕福有的唠叨,“那大家有没有什么反常举动啊?”

吕福有问:“谁啊?我们啊?那没有!你怀疑我们?那不可能!我们财务科的所有同志都是可以经受住考验的!我们都是长在红旗下,受党教育多年的老同志,哦,当然,也有小同志,但是小同志也是生在新中国嘛!断不可能有被资产阶级腐蚀的现象!”

刘明伟不自禁地就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李墨白抓紧问了她到现场的第一个问题,“那个保卫科的小耿啊,和你们出纳小郑是对象关系,对吧?”

吕福有一愣,说:“对呀,同志,你怎么知道的?”

李墨白也一愣,问:“吕科长,您今年多大年纪了?”

吕福有脸上有了得意,“我今年61了,不像吧?去年九月份我应该是退休了,但是我在这个岗位上快三十年了,我得做好‘传帮带’工作,我要站好革命的最后一班岗!我就和我们厂长申请再工作三年,把新人培养好再退休。厂长呢,我配合他工作都六年了,他也觉得财务科没我不行,就这么的,我再干三年!”

李墨白也想揉揉耳朵。她继续问:“那是谁先提出来的,要在昨天就把工资提前从银行里取出来?”

吕福有思索了一会儿,说:“好像是老刘吧,不对,应该是老姜,哎,让我想想,好像是小荀,也不对......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李墨白决定放弃,她决定亲自会会老常、老姜、老刘、小贾、小荀和小郑,还有那个司机小耿。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她做“刑侦”的基本逻辑。

保卫科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如今人满为患。除了保卫科的五个保卫干事,另有财务科的六位同志。

当吕福有带着张**他们四个人进入保卫科,财务科的六位同志的脸上“精彩纷呈”。

李墨白一下子就乐了,“得,好多年没看过这么热闹的大戏了。”她想。

李墨白压低了声音向着张**耳语道:“这六个人全逮吧。”

张**懵了,定定地看向李墨白,李墨白很肯定地点点头。然后,她低声说:“有两个人,我不确定,但是,肯定是知情。看着有点像是幸灾乐祸呢!”

张**也低声问:“那保卫科的人呢?”

李墨白说:“看着没人知情。小耿应该是没在,但是肯定少不了他,一会赶紧让局里协助,别再漏消息跑了。”

两个警察就在那当众“嘀嘀咕咕”,大家全懵了,而财务科其中的四个人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想强作镇定,但没有过犯罪经验,镇定不起来;想不恐慌,但都是有稳定工作且接受过良好教育的“良民”,内心又实在是“兵荒马乱”。

刘明伟是十多年的老“刑侦”,在他手里审出的罪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看他们几个人的表情,立刻也明白了。

李晓川就呆愣愣地看向李墨白,他想说话,但被刘明伟拽住了。

吕福有这次居然“祸至心灵”,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是站在门口久未说话。

这个诡异的场景终于被保卫科的汪兴来科长给打断了,他是从外面赶过来的,他老远就伸出了两只手,去握张**的手。

握过手的张**没时间寒暄,直接低声告诉刘明伟,“去打电话,让老冯赶紧派五个车和八个人来。”

汪兴来听到了,他看向张**,他呵呵地笑着说,“什么意思?是要全带走?我看没必要吧?我们工厂人胆小,去你们公安局害怕,就直接在这问吧,好吧公安领导?”

张**也呵呵地笑着说:“我们得按程序办事啊,没必要害怕,我们公安机关就是按例问几个小问题。”

汪兴来笑得像是更放松了,“是啊,我就说公安领导不能不通情理嘛,这样吧,我跟你们回去行不行?让大家都回去工作!这大半天了,人心惶惶的,太影响工作了。”

张**也笑得极放松,“放心,不影响你们工作,最多一个小时,都让你们平安回来。”

两个人在那笑意晏晏,打尽机关。但一个要走,一个必留。张**寸步不让。

打完电话的刘明伟回来了,李晓川悄声问他:“有问题直接拷走就完事了呗?”

刘明伟也低声说:“六千多人,围起来容易出事儿。再说,外面还有一个小耿呢,一个人不能放出去。”

正在僵持时,厂长带着人也赶来了,这下子,小小的保卫科被围得水泄不通。

张**和厂长说明了情况,他只说按照正常流程办案必须把全部人员带走。厂长同意了。

二十分钟后,市局居然是冯振云亲自带队来接人了。

冯振云和张**说:“这是我退休前的最后一个案子了。我得站好最后一班岗。”

张**黯然。

哈机财务科七个人及保卫科科长汪兴来被一起带回了市公安局。

张**让刘明伟带着李晓川直接去抓保卫科小耿。

只审了财务科的老常,真相就迎刃而解了。老常是那个面露“幸灾乐祸”的人。

老常说:“整个财务科,没有不烦吕福有的,包括我。他是个初中生,什么也不懂,结果呢,干了一辈子科长。他所有的工作,就是乱说话和瞎指挥。我干他所有的活。我也认,毕竟我们也算是在一起工作一辈子了,可老刘不认,老刘是正儿八经的财务中专毕业,论业务是比老吕强百套,可老吕就是占着这个位置,整整三十年。老刘五十三岁了,本来寻思老吕退休了,他自己也该熬出头了,谁成想,老吕又延退了三年,等他退了,老刘都五十六了,五十五岁以后不提干,这是铁律。老刘恨他恨得要命。”

“导火索是今年单位要分房子,新盖的,比之前的‘筒子楼’可是敞亮太多了,结果,那天,小贾发现我们账务科居然没报名,她去问老吕,你猜老吕说啥,他说财务科要发场‘不争不抢’的精神,谦让其他科室的同志们,他把财务科的报名都给撤了回来。这是人话?小贾家里六口人,挤在一个十二米的小屋里,她大闺女十八岁了就和十六岁的二小子挤在一个小床上睡觉。他们两口子又和十四岁的三丫头在一个床上睡觉。她家老太太睡柜上,白天柜,晚上床。房子这个事儿,小贾撕了老吕的心都有!”

“所以,那天,老吕去市里开会没回来,小贾忽然就说‘把老吕想办法给整掉吧,谁同意?’,嘿,她这话一说,除了老姜没吱声,大家居然一致同意了。为啥都同意呢,我猜啊,也都有私心,小荀可是几年前分来的大学生,这记账有什么技术含量?!老吕占这个位置谁都别想上前一步!我是无所谓,我今年上秋儿就退,我不掺合。老姜也五十二了,一个女同志,也快退了,估计和我的想法一样吧。”

李墨白问:“那其他的方式都可以吧,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极端的方式?”

老常说:“老吕这个人啊,缺点特别多,但是呢,他也有他的优点,就是你抓不住他的任何错处。你说他工作能力不行?这不扯吗?他工作都是我做的!你拿什么证明?他平时谨小慎微,一个小数点都不带错的,需要他签字的,他左看右看,我得先核准签字他才签,我不签他坚决不签。他去领导那儿也会表现自己,各任领导都对他的印象极好。”

“他唯一的疏漏就是保险柜,大家都知道密码,钥匙是在小郑和老吕的手里,两个人需要同时开,保险柜才能打开。但是,想配,还是挺容易的。”

这时,李墨白看了一眼张**,张**也看了一眼李墨白,两人都发现了这次侦查的致命漏洞——保险柜钥匙。两个人决定将错就错,先审!

张**问:“那他们是怎么策划这次盗窃的?”

老常说:“他们就想,既然这是唯一的疏漏,那就从这里下手,我没参与,他们肯定要背着我啊,他们自己去小郑家里商议的。其他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张**问:“那偷保险柜这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老常说:“小荀,小荀偷偷告诉我的。”

开始审讯老刘,老刘闭着眼睛一个字都不说。

转而审讯小贾,小贾立刻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小贾说:“我真没想拿钱,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吕科长,真的。就是想把他吓走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怎么就动保险柜的念头了呢,跟中邪一样。我没想到你们来这么快,都商量好了的,晚上就把钱还回去,就让厂长知道财务科有这么大的漏洞处分他,让他退休得了。真的,我真没想偷钱!”

李墨白问:“你们直接到厂长那汇报财务科漏洞就行了,没有必要真去动钱啊?”

小贾说:“是小荀说的,小荀说,光和厂长说没有用,得把事儿给做实了。再说,把钱还回去就行了,一场误会,解释清楚了又不犯罪。”

李墨白和张**互相对视了一眼,还有在旁边负责记录的田圆圆,三个人都懵了,这女人,都蠢得挂相儿了!这不犯罪什么犯罪?即使把钱还回去,那盗窃国有资金,还是这么大的金额!不判她两年能让她出来?!

李墨白忽然问:“那小荀参与这次盗窃了吗?”

小贾说:“没有!她没有!她先走了!”语气肯定,言之凿凿!

田圆圆实在是忍不住了,“你这是人家把你卖了,你还给人家数银子呢!”

田圆圆低声地问张**:“这小荀,能判她不?”

张**说:“不好判吧!”

田圆圆狠狠地说:“教唆!教唆犯罪是共犯!我就不信,还跑了她?!”

张**问小贾:“那详细说说你们是怎么策划和如何去保险柜取钱的吧。”

小贾说:“那天我们去了小郑家,我和老刘一起去的,本来老刘是不同意的,哎,警察同志,我这全都交代算不算是戴罪立功啊?”

张**赶紧肯定,连连点头,“算算,应该算!”

小贾放心下来,继续说:“老刘不同意,老刘说,这事儿整不好没办法收场,他不干,但架不住小郑的软磨硬泡,你们不知道,那小郑长得跟个小狐狸精似的,我都看到好几次老刘故意去碰小郑的腰,还有一次抓小郑的手,小郑躲都没躲,那科里人都知道,老吕要是走了,肯定是老刘上台,谁愿意得罪那人啊。小郑最后说了一句‘刘科长,老吕要是走了,我就服你一个人’,那小眼神啊,勾人的哟,老刘立刻就同意了。”

“我们真是没想偷钱,就是拿出来,放在小郑家了,然后,肯定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还回去,我们都商量好了的!没想到你们来这么快,按我们的分析,老吕他的性格,应该是着急忙慌报告厂长,等厂长开会研究一下,这就晚上了,没想到老吕能直接给你们打电话啊,连保卫科都没通知!他这次是犯啥邪了呢?!关键是,你们这破案也太快了,太快了呀!倒是给我们留出一点时间还钱啊!”

张**他们仨都让小贾给整乐了。

李墨白忽然想起一事,她问小贾:“那钥匙呢?不是需要老吕手里的另一把钥匙,才能打开保险柜吗?”

小贾一楞,说:“那我不知道,反正,那天就是有两把钥匙,保险柜就打开了。”

开始审讯小郑。

李墨白直接说:“你是这个科室唯一真正想偷钱的人。小荀的提议让你起了歹心,你又利用小贾的愚蠢,你让你对象小耿说这两天有事请假,提前把工资从银行里取了出来,方便提早实施盗窃行为。我只是不清楚一件事,那把老吕的钥匙,是谁偷出来配的?又交给你的?”

小郑也是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李墨白继续说:“你这副样子没有用,你对象小耿马上就被捕了,还有那八十多万的工资款,会在他家搜出来,人赃俱获。我问你,是给你个机会,争取宽大处理,算你戴罪立功。你不要这个机会也罢,我就等你一分钟!你考虑。”

不一会,小郑抬起了头,额头上已经有汗渗出,嘴唇有些发抖,但她死死地咬着。

又过了一瞬,小郑笑了,抽动的面部,竞有点瘆人。她说话了,“老吕这人工作能力不行,但是他有优点,他为人算得正派。他只是一个保守的老顽固。但是,他早晚得退休。谁接班?老刘啊。老刘能力强,可他就是一个老流氓!你们觉得,我在他手底下,能好?有人的时候,他都敢过来摸我的手,没人呢?!我想走,我必须走!可去哪不需要钱?”

李墨白不解,问她:“你既然可以一个人做的事情,找这么多人做什么?”

小郑的脸笑得更加扭曲了,“我一个人?不是一下子就被发现了?这么多人掺合进来,不是不好调查?再说了,事成了,我人就走了,上哪儿找我去?事不成,也有一堆垫背的!起码,他老刘第一个别想好!”

李墨白又问了一遍:“那把老吕的钥匙,是谁偷出来配的?又交给你的?”

小郑回答说:“老姜”

审讯室的三个人大吃一惊。三个人赶紧出审讯室交流。

张**小声问李墨白:“你说的‘幸灾乐祸’的人里还有她吗?”

李墨白说:“有啊!”

张**也一脸茫然,说:“这人,厉害了,偷了钥匙还敢幸灾乐祸。”

田圆圆也凑过来,问李墨白:“那个小荀呢?当时什么表情?”

李墨白说:“看来,她是唯一一个懂法的,她当时是慌张的,她也害怕她被招供出来,她应该想到了教唆犯罪会有什么刑罚,或者,出主意的时候,她没想到,事发后,她得明白人指点了。”

田圆圆说:“你瞅瞅,这一个财务科,这老些糟烂事儿!头儿啊,这时候,我就得高度赞美你啦!有你的英明领导,咱们组才能精诚团结英勇实干!”

张**皱着眉头,口气嫌弃:“边去边去,分点场合!”但嘴巴却咧了开来。

李墨白说:“那下一个,老姜?这人咋回事?藏得也太深了。”

老姜刚开始还不认,直到李墨白戴着手套把那把“钥匙”拿出来,告诉她上面肯定有她的指纹。

老姜这才面色灰败地交待了。老姜说她也知道她们是要还回去的,这就是一个恶意行为,没有什么犯罪的想法。老姜说是小荀告诉她这次行动的,说她们还差老吕的一个钥匙。小荀还和她说,老刘那人人品不行,如果是领导让她推荐科长,她是一定要推荐老姜的。

老姜说自己干了一辈子,资格比老刘还老呢,凭什么她不能当科长呢?老姜说感觉自己就是被鬼撞了头,一门心思的就想临退休前当个官,让儿子亲家一家高看一眼。但是老姜一直说自己不是犯罪,她说她只是拿了吕科长的钥匙配了一个,交给了小郑,至于他们干什么那就和她自己无关了。

田圆圆问李墨白,“你说,要是你是法院,你咋判?这不是一屋子的贼吗?”

李墨白说:“那不还剩一个老常吗?”

田圆圆说:“他也没好到哪儿!知情不报,还幸灾乐祸!全是共犯!”

李墨白说:“估计啊,还真是不能判他。哈机总得留一个账务人员吧。”

已经是大晚上了,刘明伟和李晓川才带着小耿回来。原来是小耿听到信儿,已经跑了,刘明伟是在客车站抓住他的。小耿也是“人为财死”,他拎着一个硕大的兜子在人堆里极其扎眼,否则刘明伟还不一定能看到他。

大兜子,一打开,全是钱。震惊了围观的群众。

问题是,没了两个大兜子。

无论如何,小耿都不说话。谁审都不交待。

田圆圆说:“我忽然有点理解魏永生了,我都想上去踹他两脚。”

张**一个眼刀砍了过来。田圆圆马上闭嘴。

田圆圆问李墨白,“怎么整?”

李墨白说:“半夜了,我头疼。不行了,老大,我得睡一觉。我觉得落了点啥,可是,现在想不起来。我申请回家睡觉。我明早八点准时到岗,行不?”

李墨白这一多思就头疼的毛病是整个一组都知道的。张**赶紧让人把李墨白和田圆圆送回家。还承诺这个案子结束后,再给田圆圆放两天假。现在人太紧,案子又赶上了,张**觉得让“孕妇”田圆圆半夜加班很是不靠谱。

第二天早上六点,才睡了四个小时的李墨白忽然一下子就惊醒了。她每天定的闹钟是早上七点。李墨白看了看表,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匆匆梳洗过后就跑去单位了。

李墨白夜里梦到了哈机保卫科科长汪兴来,在梦里,汪兴来就呵呵地笑着,可眼里,分明是“贪婪算计”与“阴谋得逞”的兴奋的光芒。

昨天张**与汪兴来对峙的时候,李墨白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她的心思全在财务科那六个人的“目光往来”上。她一直觉得汪兴来是一副小人嘴脸,是精明算计的市侩,但她忽略了汪兴来的另一种目光——“兴奋”,罪恶得逞的“兴奋”。

李墨白跑进办公室,刚刚六点半,张**还在办公室的那张长沙发上睡觉呢。

李墨白摇醒张**,问他:“汪兴来呢?”

张**还有些迷糊,他说:“放了,昨天晚上就放了。也没他啥事儿了。”

李墨白后悔不迭,她说:“再审小耿吧,我怀疑汪兴来知道了小耿的事,因此要挟小耿,吞了小耿的钱。”

张**一下子就惊醒了。

一宿没睡的小耿面色如土。李墨白直接问他:“你和小郑冒着死罪盗窃了八十多万,汪兴来直接就分走一半,你觉得甘心吗?”

小耿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神在剧烈地颤动,仿佛一个溺水者在寻找最后一根稻草,但很快,那光芒就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空洞的绝望。

小耿问:“会死罪吗?就我俩吗?”声音极小,仿佛他在自言自语。

小耿交待了,吕福有在发现工资丢失的第一时间就打了市公安局的电话,然后他才通知了保卫科。汪兴来是个极聪明的人物,他在几天前就发现了小耿的反常。小耿常常坐在办公室一隅发呆,一旦有人叫他,他就如受惊之鸟般突然跳起。而小耿的对象是财务科的出纳小郑,小郑昨天刚刚取出了八十多万工资款,今天小耿就请假了。最关键的是,小郑昨天让小耿去配一把钥匙,这个事情小郑是压低了嗓子说的,可偏偏就是让汪兴来听到了。结合以上种种,汪兴来判定,这笔巨款就在小耿的手里。

当他从吕福有的口中得知财务科的保险柜里丢失了八十多万现金时,他思索了片刻就立即跑去了小耿家里报信,交换条件很简单——他要一整兜子的钱,还有一兜子钱放在他这里代为保管,而他帮着拖延时间放小耿跑。

小耿是个孝顺孩子,本来他和小郑已经约定好昨天就带钱跑路,但是他妈妈偏偏在关键时刻住院了,导致他耽搁了一天。而被汪兴来勒索完,他又在客运站前左思右想,再次耽搁了两个小时,直至被刘明伟逮住。

抓汪兴来费了一番周折,当他被放走后,他就立刻取了两大兜子的钱直接随意地坐上了火车,并在车上后补的票,中途再提前转去了另一趟火车。最后,汪兴来是在广州被捕的,这已经是在一年以后的事儿了,而且,近六十万的国有资金已经被他赌博挥霍没了。

案子了结后,李墨白说:“这站好最后一班岗的执念是从哪里来的呢?是真正有人需要吗?还是,只是他本人的坚持不放权呢?人啊,有的时候,就是要看清自己。”

田圆圆也感慨,“是啊,老吕经过这事也在哈机呆不下去了,他直接就申请退休了。他最后应该是明白了,他对权利的占有到底让多少人心生愤懑。”

李墨白说:“老姜、老刘、小荀就是过于痴迷权利,小贾是愚蠢,小郑小耿呢,贪图金钱,皆是贪欲啊。”

田圆圆说:“最后这里面相对来说最没有贪念的老常反倒是做了财务科长,延迟两年退休,带领新人。这世事,多荒诞。”

世事再荒诞、无常,草木按时发芽,花朵自顾盛开,春天依旧似锦。天地自有其秩序与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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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墨即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