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伟说:“啥意思?”
李墨白说:“曾经与周玉平很亲近的人,在他还没有做‘皇帝’之前。或者,曾与他生活离得很近的人。”
顾砚山说:“今天我特意查了一下与周玉平同时进厂的那批人,一共有一百三十八人,还有周玉平在做生产主任之前化工厂所有老员工的名单。当然,这些人部分都是重复的。”
李墨白看了顾砚山一眼,顾砚山不自禁地就咳嗽了一声。
刘明伟贼眉鼠眼,“呦,挺心有灵犀啊!”
顾砚山解释,“我的想法也是这样,正常员工是不会有这么大的恨意的。应该是有点关系在的。周玉平当厂长以后,自己一个办公室,还有办公室主任在中间隔着,一般人也接触不到。”
李墨白说:“还有那个小三楼,那两年也是周玉平能接触普通工人的时期。”
顾砚山说:“这个我也查了,那几年,共有九人,在三楼做过周玉平的邻居。”
刘明伟说:“你这也太勤快了,我说怎么中午有一段时间你人没了呢,你这属于自由行动啊,没汇报啊你!”,语气调侃随意。
赵孟德说:“你话太多,你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人家小顾干活很正常。我这儿有所有的伤退、病退人员名单,还有工伤人员名单。我都抄下来了。”
张**说:“那我们明天就从这些人中间开始查吧,总共应该也就二百多人,范围缩小了很多。”
顾砚山是先递给李墨白三楼暂住人员名单的,李墨白看了过去,过了一几秒,她猛地把头抬起来,“这九个人几乎都是女的?只有一个是男的。”
顾砚山点了点头。
张**拿过名单扫了一眼,“是不对劲啊。不会是巧合吧?”
“查呗,明天挨个查。”刘明伟说。
顾砚山说:“这里还有一个人,我用笔圈了起来,是这些重点调查名单里都有的一个人。”
李墨白就把名单一把给抢了过去看。
圆珠笔圈了一个名字——宋文诚。
赵孟德也探过头去看,然后“哎”了一嗓子,他说:“这个病退名单里也有这个人,我有印象,没说是啥病,是废品处理车间的。”
一个小时后,“特案一组”敲开了宋文诚家的房门。
面前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恐慌的表情,竟是深邃的平静,像等了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宋文诚开口了,他说:“我知道你们该来了,你们等我一会儿,我马上跟你们走。我先去放点东西。”
说罢宋文诚转身回屋,房子外间是个极小的门厅,侧对门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了一个大大的黑色相框,一个少女就在照片里面灿烂地笑着。
宋文诚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了一瓶黄桃罐头,拧开了,看着“少女”说:“这是你爱吃的罐头,爸走了,你在家好好吃,别等爸......爸加班。”
宋文诚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打扰他。转过身来,他向“特案一组”的五个人鞠了一躬,他说:“谢谢你们。”
审讯室里,宋文诚很自然地把手扰在一起,就像是一个寻常的人在和李墨白他们唠家常。
宋文诚是大学毕业就分配到滨城化工厂的,第一批技术员,来建厂。初来乍到,他的心里满是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和希望。宋文诚发现了可以提升产能同时降低损耗的工艺方法,他立刻兴奋地找到了他的老乡、他的老大哥——周玉平去说,谁料,十几天后,全厂的表彰大会上,周玉平作为技术尖兵去上台领奖,同时,电视台、报纸都对这项技术改革作了大篇幅的报导,而技术改革家和发明者,自然是周玉平。
宋文诚愤怒了,他去找周玉平争吵,他去找领导告发。周玉平挨了他重重的两拳,领导马上安抚他以平息他的怒火。是啊,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呢?电视台都播出了,报纸都发表了,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这个发明是他想出来的?化工厂刚一成立,就闹出这样的丑闻,在“上面”那儿也不好看。领导不得已出面来压事儿,因此对宋文诚的评价极为不好,认为他没有大局观,一味地只会闹事儿。反倒是被揍了两拳的周玉平得到了领导的好评和认可,周玉平说的是——“领导,我怎么都行,只要是这件事情不影响咱们企业,不给您添麻烦,您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至于个人荣誉,这个不重要,您说需要我让给他,我就让给他!”,领导非常感动,这样不顾自己利益和名声而只考虑集体荣誉的一位好同志,多宝贵啊!我们领导必须珍惜啊!
三个月后,周玉平被破格提拔为工艺科科长。
再过三年,周玉平管理整个化工厂的生产车间。
又过了五年,周玉平升任化工厂副厂长。
再过了三年,周玉平任厂长兼党委书记,是全国化工系统中最年轻的“一把手”。
周玉平是全国劳动模范、三次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三次全国企业管理标兵,滨城化工厂在他的领导下被国家、省、市授予的先进企业等奖项不计其数。
而宋文诚,从进厂时,一直到病退,都是技术员。
每一个宋文诚的顶头上司,或多或少地都知道上面的“大老板”和宋文诚之间有一点矛盾,就都心照不宣地、默契地不去提拔他。
宋文诚,毕业于南大,南大1902年建校,校训为一个“诚”字。
工作上的压力与不公,宋文诚可以忍,但生活,给了他更为致命的打击。
宋文诚经人介绍相亲、结婚,两年后生了一个女儿。女儿很漂亮,又安静,宋文诚喜爱得不得了。女儿三岁时,宋文诚开始发现了不对劲,女儿不会说话,对他的呼唤也没有任何反应,喜欢独自玩耍,而且不停地重复一个动作。宋文诚带着女儿检查了听力、智力等,都说没有什么毛病。可宋文诚知道,他的女儿就是有问题。断断续续地,五年里,宋文诚带着女儿跑遍了东三省和北京的各大医院,而在检查和治疗的过程中,竟发现了女儿身体更大的问题——先天性心脏病。有位中医预判,女儿活不过二十岁,药石无救。女儿八岁时,宋文诚的妻子受不了为女儿治病而债台高筑的生活压力,和他离婚了。
从此,宋文诚和他的女儿相依为命。女儿的病是治不好了,但不影响宋文诚对女儿的疼惜与至爱。
为了还债和对女儿持续的治疗,宋文诚申请调去了废品处理车间,只为了一个月多开的八元钱。
化工厂的一线工人大部分都倒班,工人上下班都是车接车送的,而废品处理车间由于污染过大,工作时长与其他车间不同,厂区没有条件为废品车间单独开一个通勤车班次,所以废品车间的工人下班后都到厂外的“小三楼”去休息等车。
宋文诚和女儿住在厂子分的“筒子”家属楼里,不大,但温馨。女儿虽然有毛病,仍然不会说话、表达不清,行为也怪异,但她知道心疼爸爸,每天会在家门前等爸爸,看到爸爸就咯咯地拍手笑,还会给爸爸倒洗脚水,这是女儿唯一能做的“家务”,宋文诚很满足。
女儿十六岁时,发育就很成熟,长得也好看,这就引起了楼里一些半大小子的觊觎和调笑。宋文诚担心不已。于是宋文诚申请去住厂区外的“小三楼”,人少、简单,他上工六个小时就下班,下了班就能看护女儿。
宋文诚并不知道,他亲手把女儿推入了那个张着的、罪恶的血盆大口。
“小三楼”是厂子人对那个小楼的称呼。而“小三楼”的三楼,是几乎全厂人的禁地。因为,厂长住在那里。当然,也有其他人住在那里,嗯......都是一些漂亮的单身女人。至于里面,有没有什么事情,那大家就不知道了,大家一致“相信”——没有!
每天在废料车间工作完,回到“小三楼”,宋文诚都觉得很疲惫,他开始有咳喘现象,有时半夜他会咳得睡不着觉,他对女儿就少了一点耐心。而他也发现,这半年多,女儿开始变得狂躁,会突然的尖叫、哭泣、咬手、摔东西、推搡他,也会出汗、颤抖。这是女儿从小到大很少出现的情况,她虽然有病,但是一直都表现得温顺乖巧。
那日,宋文诚在一次耐心告罄后对女儿失去了好脾气,他第一次出手打了女儿,女儿缩在屋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那时“小三楼”只住了四户人家,除了周玉平,还有两个女邻居。周玉平自不必说,宋文诚见到他的面连头都不会抬,周玉平即使现在是领导几千人的大厂长,宋文诚仍然是打心里看不起他。
听到了宋家的吵闹,一个女邻居就过来相劝。这位女邻居叫白洁,长得好看,单身离了婚,她平时不爱说话,总是很冷淡的样子。对于她的突然到访,宋文诚有些意外。白洁径直走到宋文诚女儿的面前,蹲跪了下去,她握住了女孩的手,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女孩的手背,温柔而忧伤地看着女孩。
“别在这儿住了,快点搬走吧,这里不适合你女儿。”白洁忽然说。
“我这工作,没有办法,我们之前住的地方,你不知道,总有人看我女儿,你看我女儿这个情况......”宋文诚有点语无伦次,他也不知道如何去表达他想保护女儿的心意。
白洁脸上的表情奇怪极了,宋文诚多年之后再去放大看,那个表情分明是感到——可笑、荒谬。
“我告诉你的都是好话,你在这里,不利于你女儿的病情!你听明白了吗?你能不能相信我?你搬回去!赶紧!”白洁说得极为粗鲁但斩钉截铁。
宋文诚不由得相信了白洁的话,因为确实是这样,自从搬到“小三楼”,女儿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宋文诚不久后就带着女儿回到了“筒子”家属楼。慢慢地,宋文诚的女儿也恢复了原来乖巧的模样,宋文诚终于松了一口气。
去年,宋文诚咳喘得更厉害了,胸闷气短,还常常发低烧,疲惫不堪。他去医院做了个检查。结果是,他得了肺腺癌,中晚期了。
宋文诚只痛苦思索了一会儿就做出了决定,他不治了,办理病退陪女儿,用他有限的时间。女儿的心脏也已经承受不了多久了,宋文诚觉得自己可以在地下一直陪着女儿也挺好的,女儿怕黑。
宋文诚找厂里的领导要了一笔钱,买了一台彩色电视机。女儿喜欢看电视,这几年,一直在欠外偿给女儿治病,家里连个电视机都没有。
一天,播了一部电视剧,剧中的男人压在一个女孩的身上,在殴打并□□女孩,宋文诚看见女儿开始尖叫、嘶喊、哭泣并瑟瑟发抖,女孩畏缩在了角落里使劲地啃咬着自己的手。宋文诚忽然感觉脑中如同被闪电劈过。
宋文诚安抚好女儿后,就冲了出去。他去找白洁。
白洁如今在工业局统计科上班,是个活少福利好的单位。
宋文诚向白洁说,他和他女儿的生命都即将到达终点了,他只求死个明白。经过宋文诚的苦苦哀求,并且在他保证对任何人都保密的前提下,白洁道出了一切。
在“小三楼”那半年多的时间里,白洁不只一次看到了宋文诚的女儿被周玉平欺哄猥亵。
白洁说她身份也很特殊,她不敢反抗,也不敢报警。
白洁说,她是离了婚的,想要回自己的孩子,她需要有个好工作,她求到了周玉平那里。
宋文诚问:“那其他女人呢?”
白洁说:“都是自愿。都有所求。”
宋文诚问:“那周玉平妻子呢?她不管吗?”
白洁嘴角扯了一下,似不屑,不知是对谁。“她负责在外面放哨。周玉平是她的天。”
宋文诚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家的。
几个月后,女儿去世了。宋文诚开始磨刀。磨得又尖又利。
终于,一个大雪天。世界洁净极了。
宋文诚站在周玉平面前,问:“你能告诉大家事实吗?”
周玉平看着宋文诚,冷冷地说:“看在之前是老乡的份儿上,我给你提个醒吧。事实重要吗?啊?根本不重要!是看在谁眼里的,才是事实!”
宋文诚问:“那我女儿呢?”
周玉平笑了,极为猥琐,极尽嘲讽。“那不是你自己送来的吗?你不是有傲骨吗?你以为你有病拿到那一大笔钱是怎么来的?告诉你!是你女儿用身体换来的!所有的女人都是自己送上门的!我强迫了吗?”
十六刀,一刀接一刀,那是女儿在花季年龄所遭受的屈辱。宋文诚用尽了余生所有的力气。
宋文诚在没等到判决的时候就病逝了。
张立彪在周玉平的老家也调查出了一些情况,周玉平之所以被调离原单位至滨城,是因为猥亵了一名年轻的女工,但因为周玉平的父亲在当地有一定的影响力,这件事就被压了下来,周玉平没受到任何刑罚,也没有把事件记入档案,只是被调离了原籍。
李墨白问张**:“那其他的女人,还查吗?”
张**问李墨白:“查什么?查谁?然后呢?”
1989年的第一天。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