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礼拜日,新娘子田圆圆美丽、喜庆、灵动,她身穿大红色的呢子外套和及膝一步短裙,领口和袖口都镶着茸茸的毛边,脚上同样是大红色的山羊皮小靴子,走路时摇曳生姿。长长的波浪卷发盘了起来,显得脸盘饱满圆润,眉毛修得弯弯的、浓浓的,大地色眼影衬得眼睛又大又亮,饱满的嘴唇被正红色的口红涂得娇艳欲滴。田圆圆平时一向英姿飒爽,今天竟是难得的面露娇羞。
到场的客人特别多,省公安厅的领导李墨白就看到了三个,省高法、市中法、市检查院、还有国安局,都有领导和同志们到场祝贺。
刘明伟对李墨白说:“你瞅瞅,小李,田圆圆说‘公检法’是一家,那绝对是正确的。”
谢温言这时走了过来,递给李墨白几块巧克力糖,说:“我从为民那里抢来的,给你留的。”
李墨白不知怎么地,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顾砚山,而顾砚山也看到了站在李墨白身边语态熟稔的谢温言。
“清风明月”,谢温言让顾砚山不由得想到了这个词,那种对待万物都平等、柔和的温润是只有条件优渥的家庭才能培养出来的品性。
顾砚山低下了头,然后转身去和其他同事聊了起来。
周一的一大早,李墨白和张**直接去了化工厂的废水废弃物处理车间,他们并没有和厂方的接待人员打招呼,亮了警察工作证就挤了进去。一进入车间李墨白就闻到一种类似于臭鸡蛋的浓烈气味,还有苯系物的苦杏仁味,伴随着不知名的甜腻怪味,空气中还混入焦糊与酸腐的气息,它们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附在了李墨白的呼吸道上。过了一会儿,李墨白感觉喉咙开始发干发痒,眼睛也有轻微的灼热感。
车间里有五个工人,本来是戴着面具在工作,看见张**和李墨白进来,就都围了过来。
听到李墨白他们两个人的来意,几个工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李墨白问:“你们车间领导呢?”
一个看着年龄比较大的工人说:“他回去睡觉了,他昨天夜班。”
李墨白问:“周玉平被害了,我们是来做调查的,你们说说对他的印象如何,他有没有什么仇人?”
五个人还是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回答。
张**看到车间里有一个小屋,就拉着刚才那位年纪大的工人,说:“那个屋子是不是味儿小一点?这儿太呛人了,没法说话。走,老大哥你带我们过去吧。”
进到小屋,果然是呛鼻的气味少了很多。那个老工人说:“这是我们休息和吃饭的地方,中午都带饭,就在这热热。这屋里能摘面罩,也暖和。”
说罢,老工人摘了面罩。他的脸上有细密的皱纹,由于常年戴面罩肤质很粗糙,上有一道一道压痕织成的网,他的目光专注、警觉。
李墨白再次重复了一遍他们来的目的。
老工人说:“周厂长,应该是好领导。”
李墨白问:“应该?那实际呢?”
老工人不乐意了:“你这个小女警,怎么还挑字眼呢?”
张**赶紧过去拍了拍老工人的肩头,“我们这不是着急嘛,老哥,你想,一个大活人,就那么被人杀了,现在咱们厂人心惶惶的,我们这压力也很大啊,我们领导都说了,这个月不破案让我们都脱了警服回家去种地瓜!”
老工人有了笑模样,“家里都有地还不错呢,我还没有地呢。”
张**说:“是啊,哪工作都不容易,我们不容易,你们也不容易,你这脸上的印子挺深呢,消不了了?”
老工人唉了口气,“消啥?!一辈子了!”
张**问:“您多大年纪了?建厂就在?”
老工人摇了摇头,“我看着岁数大,其实才50,特殊工种,今年应该退休,结果这车间没人来,我再顶一年。好在补助不少,给我儿子再攒一年钱。哦,我是接我爸的班,60年来的。”
张**问:“您来的时候就在这个车间?”
老工人乐了,“那肯定不是啊,谁家不缺钱,没得罪人来这儿啊?!”他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马上找补,“也不是啊,革命工作嘛,不分工种,不分贵贱!”
李墨白在这个过程中,已经感觉到了她和张**的差距——她太嫩太冲,而老刑侦就是“圆滑老道”,她要学习并努力改正。
李墨白说:“大爷,您看啊,我这一进这车间就呛得眼睛疼,你们在这一天能受得了吗?你们干这活,家人让吗?”
老工人看了一眼李墨白,心想这小女警这么说话还招人听。他说:“没有办法,这个车间没人爱来,一个月多给八块五补助,其实真不够干啥的,这个车间的人都是拖家带口的,这些钱多少能买十斤猪肉吧?能换二十多斤白面吧?那是一个人一个月的口粮!我们啊,是拿命在换钱!”
李墨白心底悲凉,她也忽然感受到了老工人眼中那丝说不出口的“伤痛”。
李墨白说:“那你们不会得病吗?我刚才听着,有工人不时的咳嗽,还听说有人已经检查出了肺部有感染。”
老工人半响没有说话,他看出了李墨白眼中真诚的关心和难过。
“这个厂子是全国模范企业,是省里头的标兵,是纳税龙头企业。每年的奖状一面墙一面墙的。”老工人眼神有些空洞,仿佛并未回答李墨白的问题。
双方沉默了一瞬。
老工人忽然说:“你们两个是好警察,无论能不能抓到凶手,都是好警察。”
老工人接下来用非常快的语速说:“我要退休了,也不能把我怎么地了。厂里之前传达过,不能说周厂长的任何不好,否则扣奖金或者记大过。因为我们现在所有的领导都是周厂长一手提拔起来的,那么背后讲究他确实不地道。但是,我们车间的人和厂子里其他人不是一个世界的,这里所有的人都是被下放来的,都是得罪了当官的,要不谁能来这儿?有得哮喘的,有得肺感染的,去年还有个得肺腺癌的。厂里领导给了笔钱就完事了,也没谁去告。告谁?能告得赢?”
就在这时,一直做接待联络工作的办公室王主任就推门进来了,大冬天的他满脸是汗,他是匆匆忙忙跑过来的。
“哎呀,两位领导在这呢,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带你们来啊!”王主任看了一眼老工人,目含警告。
李墨白直接问王主任,“你们夜班休息是在外面那个三层小楼吧?带我们去看看,可以吧?”
四周都是荒野,三层小楼就伫立在那里,仿佛已经被荒野吞没。楼房外墙的涂料早已斑驳,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砖缝里没人经管的“不合时宜”的枯黄的草,风一吹就瑟瑟地抖。
张**悄悄地问李墨白,“为什么要来这里?”
李墨白说:“之前摸排时,工厂的人说‘周玉平兢兢业业,以厂为家,有几年就住在厂区’,就是这里。我就想看看。或许不寻常的地方就是冰面下的湍流。”
办公室王主任介绍说:“这里一、二楼是倒班工人休息室,没什么规矩,就是上下铺,分车间随便睡;三楼之前是独立宿舍,就是给没有房子的小年轻住,还有为了照顾个别家庭条件不好的人员,也会暂时住一段时间。哦,老厂长也在这里住过两年。八五年市区那边盖了新楼房,这里三楼基本就废了。哦,三楼是单独走门的,楼梯也是单独的,和一二楼之间不通。”
“那你们老厂长住在哪间?”李墨白问。
“三楼从左面数,那五间。”王主任说。
“五间?”李墨白吃惊。
“嗯,也不是老厂长搞特殊化,是老厂长总得有一间办公室吧,还有一间休息室,老厂长的爱人身体不好,睡觉不能被别人打扰,就单独一间卧室。哦,还有饭厅和书房。”王主任说。
“那其他人呢?几个房间?我是说其他住在这里的单身员工或者家庭有困难的员工。”李墨白问。
“一个......吧。”王主任脸上的表情开始不自然,他嘟囔了一句:“那厂长和工人怎么能一样?!”
李墨白向三楼那几间房望去,有几扇窗户碎了,黑洞洞的,像缺了门牙的嘴。
晚上,案情碰头会,“特案一组”是在化工厂的外面——吉普车里开的。
夜色如墨,天空却被映成暗橘色,高耸的塔林亮起万千灯火,如巨大的怪兽矗立在荒芜的土地上。遠外傳來沈悶的放空聲,那是工業之龍在呼吸。
李墨白靜靜地望著這座不夜城。她說:「一個能主宰這樣一個帝國的人,即使有人恨他,他的權力也會讓他與別人產生一種疏離感。十六刀,說明是和他的生活曾經產生交集的人,才會對他有著這種‘刻骨’的恨意。我覺得我們可以找一下交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