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化工厂案(一)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田圆圆很繁忙,要去做婚检,要去登记,还要买面料做衣服,好在田圆圆的妈妈已经退休了,她就承担起了做被子灌枕头扯被面等琐事。李墨白也会在下班的时候陪着田圆圆去百货商店选胸花、喜糖、红鞋红袜子这些物件。

而谢温言是齐为民最好的朋友、同事,也会一起帮着齐为民准备婚礼事宜,就这样,四个人就常常碰在一起讨论、商量,再一起吃饭、逛街。

又是周末,四个人在齐为民家布置起了新房。齐为民的父母很懂事地把空间留给了这些年轻人,去齐为民大哥家去看孙女了。傍晚时分,下了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光晕被雪花切割成千万道细碎的金线,每一片雪花都变成了小小的流星,斜斜地划过光柱,扑向地面。

这是天地间最朴素也最盛大的美。雪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圆了,把所有的颜色都简化了,只剩下白——纯粹的白,安静的白,让人心里也跟着干净起来。

“晚来天欲雪,”李墨白看着窗外的大雪说。

“能饮一杯无?”谢温言看着眼前的李墨白说。

田圆圆看了他们俩一眼,就乐了,“能啊。”

窗外雪静静地下着,屋里铜锅里涮着羔羊肉,蒸汽模糊了玻璃,他们几个人的脸蛋都被蒸熏得红扑扑的。

田圆圆向铜锅子里加了一把香菜、一盘自家打的牛肉丸子,几个冻虾仁,,再起了四瓶“哈啤大绿棒子”,“不醉不归啊!”

李墨白不擅饮酒,喝了两杯啤酒过后脸就开始发红发烫。谢温言一抬头就见到了一副很动人的样子——像春天里最早熟透的那颗水蜜桃,被人轻轻捏了一下。耳根薄薄的透出粉色,然后蔓延到脸上,洇开一片绯红,一朵晚霞,极美极艳。

李墨白开始爱笑,而且笑得毫无道理,别人即使说了一句很寻常的话,她都笑得前仰后合。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亮亮的,里面像盛着一汪春水。

谢温言觉得自己也醉了,醉在那一汪清澈的春水里。

第二天早上起床,李墨白看了一眼窗外,大雪终于停了下来,这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了,整个世界都被白雪包裹住,白茫茫的一片。李墨白还是觉得自己有些迷糊,她记得是谢温言送她回的家,谢温言说了什么她都忘了,她只记得她一直在笑。李墨白想,昨天自己的样子一定是丢人极了。

田圆圆再过一周就结婚了,她今天请了半天的假去照相。

“头晕也得去上班啊,下次再也不喝酒了。”李墨白感慨。到了市局,李墨白正低着头向上爬楼梯,她仍然觉得脚下有点摇晃,她一个错眼,脚步不稳,就磕绊了一下,这时一个身影就忽然挡在了她的面前,扶了她一把。

李墨白抬头,正要说“谢谢”,她就看到了顾砚山。顾砚山在她的上面两个楼梯台阶处,低着头,看着她,呼吸就轻轻地落在了李墨白的脸上。

顾砚山的目光深沉、专注、炽热,还带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躲闪。

李墨白忽然一下子就读懂了。她的心“砰”地一声,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胸口涌到了耳根。那一下心跳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思考。李墨白想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可目光像被什么吸住了一样,在顾砚山的脸上就停留了两秒。

就这两秒,李墨白看见顾砚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灼人的光亮,像是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望见了绿洲。

于是,李墨白的心跳得更快了。

李墨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刘明伟冲了过来,他急吼吼道:“来来,别看了别看了,有凶杀案了,化工厂,赶紧走!”

最近案子较多,局里特意给“特案一组”配了台旧的吉普车。旧也行,能开就行,“一组”高兴,不挑。

张**最近在协助”二组“跟一个入室抢劫伤人的案子。说是协助,其实就是指挥,“耿家村”的案子让冯振云再也无法相信魏永生的能力了,碍于魏永生的“背景”,冯振云决定再给他一段成长的时间。

张立彪回了一趟老家,半年没休,张**给他放了十天的假。

现在,吉普车是顾砚山在开,刘明伟在车上给他们俩人讲述案件情况。

今天一早,早班的滨城化工厂工人正常去上班,每天他们一般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和收发室的值班大爷打个招呼,寒暄两句。结果今天收发室的门一直没有开,收发室只有一个小窗户,在里面拉了帘。大家都以为今天是值班大爷忘调了闹铃起晚了,都相互调侃两句就着急忙慌地进车间了。

快到八点时,办公室人员开始上班进厂了,大家这才感觉出不对劲,打更的大爷退休之前曾经是厂子的厂长,退休之后也是心系厂区,和上级部门领导请求,要为化工厂再工作两年,其他岗位不需要,看大门就行。这种爱厂敬业不在乎身份地位的精神还被省电视台报导过,也被人民日报点名表扬过。每天大爷都是早上五点半就起床,再把厂区大门口清扫一遍,早班的工人一定会看到他站立迎接的身影,像今天这种八点还不起床的情况还是一年多来第一次发生。

有个同志就拉开了收发室的房门,收发室不大,是个十米左右的砖砌房子,一个大桌子、一把破椅子、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烧火的铁炉子,到外堆放着报纸、杂志、信件,还有一些纸壳废品。

拉门进入收发室的同志愣了,他看到了地上的一大摊血,而浑身是血的大爷就仰躺在了地上,已经死透了。

他的鞋底踩在了血泊上,发出黏腻的“嗤拉”声,像是撕开一张浸透的膏药。

经法医初步鉴定,被害人身中十六刀,致命伤是肝腹部五刀,最骇人的是,被害人的□□被严重损毁,用的是收发室的一把尖头锤子,锤子现在就被扔在了地上。

李墨白她们是中午时分回到市局的。正遇上了匆匆赶来上班的田圆圆。

田圆圆说:“我一进局里就听人说化工厂那边出事了,怎么了?”

李墨白揉着太阳穴说:“头疼,昨天在你家喝多了,现在还头疼呢,这个案子也让人头疼。”

田圆圆拍了一下巴掌,“来吧,大家伙儿,老大不在,我就勉强当把老大,组织大家开个案情碰头会。”

刘明伟乐,说行,就坐在了大会议桌的旁边。

李墨白也顺从,坐了过去。

顾砚山冲了一杯奶粉,放到了李墨白的面前。

田圆圆立刻看了一眼顾砚山,再看了一眼李墨白。

刘明伟赶紧说:“你这是抢了圆圆的活了,那小顾,受累,给我也整一杯呗,我也头疼。”

赵孟德说:“你疼个啥,我看你是闲的。小顾,别理他。”

李墨白说:“圆圆,这回你问吧,大刘哥分析,老赵叔记录,我感觉我这次只有一点儿头绪,但是一想就头疼呢。哦,那个,嗯,顾.....砚山也一起。 ”

田圆圆开始,“被害人姓名,情况?”

刘明伟说:“周玉平,61岁,男,原籍河南驻马市人,化工厂建立时,支援建设,来到滨城。到化工厂不久后就发明了一项专利,攻克了生产工艺方面的难题,凭借此项发明,34岁就被破格提升为工艺科科长,39岁主管整个化工厂车间,44岁升任化工厂副厂长,49岁厂长兼党委书记,直至退休。可以说,周玉平的仕途极为顺遂,是全国劳动模范、三次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三次全国企业管理标兵。至于滨城化工厂,在他的领导下被国家、省、市授予的先进企业等奖项那就更不计其数了。但是,周玉平的个人生活却有点不幸,他妻子身体一直不好,在他58岁时就因病去世了,他们一直没有孩子,他也没再娶。他退休后也不肯回家休养,坚持要在厂区晚上值班打更,我猜测他也是怕回家面对自己一个人。”

田圆圆有些纳闷,“照理说,这样一个人,是不应该有什么仇人啊?”

刘明伟也说,“对,他的生活就是工作,工作就是生活,很单一。”

田圆圆问:“那化工厂的同志呢?都问情况了吗?”

刘明伟点头,“嗯,问了一些同志,化工厂在职职工几千人,挨个都问也不现实。问的人都说,周玉平这个人很正派,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也没有什么不太对付的人。”

田圆圆问:“那这个案子怎么定性呢?”

刘明伟答:“肯定是仇杀啊,毫无疑问。法医老华说,十六刀,致命伤就是五刀,那是一刀接一刀的捅啊,□□又被严重损毁,这得多大仇多大怨啊!”

田圆圆眼睛瞪大了,“凶手是女的?”

刘明伟也把眼睛瞪大,“你可拉倒吧!周玉平身高整整一米八,还挺胖,一般女的能撂倒他?!”

田圆圆撇了一下嘴,“手印、指纹、鞋印呢?”

刘明伟答:“凶手非常狡猾,应该是穿了鞋布套,也戴了手套,现场什么都没留下。哦,昨天下了场大雪,那更是来无影去无踪。”

田圆圆问:“那凶器呢?”

刘明伟答:“刀,像是剔骨刀之类的,现场没有,应该是凶手带来的,所以我判定是有预谋的仇杀,小李,你没意见吧?”

李墨白点头,“没意见”。

田圆圆问:“那□□用什么损毁的?”

刘明伟答:“应该是收发室里的锤子,这个大概是凶手临时起意的。”

田圆圆问:“啥意思?”

刘明伟摇头:“这个不清楚。”

李墨白插话,“这个应该是凶手之前只想杀了周玉平,后来发现杀了也不解恨,正好看到旁边有个锤子,就砸了过去。这种突发的行为,是最能说明犯罪动机的。”

田圆圆问:“什么动机?”

李墨白答:“凶手的恨意来自于周玉平的□□,也就是说,周玉平对凶手或者凶手的亲人至爱有过性侵,或者周玉平利用他的权力或者性别对凶手本人有过一些侮辱、欺凌或者伤害。”

田圆圆懵了,“小白,你说的上面两点有什么区别吗?”

李墨白答:“有。第一点代表的是□□上的侵略,第二点代表的是精神的霸凌。”

田圆圆问:“那接下来呢?”

李墨白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查呗,几千个人,一个一个查。权力,周玉平只在这个化工厂有。何况,周玉平除了家就是厂。”

这次,调查分成了两组,田圆圆和李墨白一组,刘明伟和顾砚山一组,驻扎在滨城化工厂开始了逐一的排查。

进展速度很慢,因为被调查的每一个人好像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有一女职工甚至磨磨叨叨地要给李墨白介绍男朋友,田圆圆赶紧把这位女职工给推了出去。老国企都是父一辈子一辈,父亲退休,儿子接班,关系盘根错节,人情味浓重。

就这样,两个组一天问询不到七十个人。每天问询结束,李墨白都是哈欠连天,感觉比抓捕一个“江洋大盗”还要累。

四天又过去,毫无进展。

这天晚上的案情碰头会,张**回来了。

田圆圆欢呼,“老大,你可回来了,我们可都想死你了!”

张**一脸的倦意,可听到田圆圆这么说,还是很高兴。“小田儿就你会说话。来吧,开会吧,给我也讲讲案子怎么样了。”

田圆圆问:“老大,你先说说在‘二组’当领导感觉如何?是不是没有我们‘一组’这些人招人稀罕?”

张**嘴都笑得裂开了,露出一口的大白牙,但他说的却是:“憋瞎说,还是‘二组’招人稀罕!”

田圆圆说:“你可拉倒吧,一个魏永生就够你呛!”

张**赶紧说:“快干你的活吧,闭嘴,开会。”

刘明伟先发言,“四天下来,共问话二百六十五人,所有的结论都指向——周玉平是个好领导,没有任何仇人。也没有任何人看到案发当天的任何事情。”

赵孟德说:“这个很正常,化工厂地处偏僻,周围十分闭塞,没有人家,没有公交车。工人上班都是大卡车拉过来,下班再是大卡车给拉走。”

顾砚山插话,“他们有倒班,生产车间连轴转,有夜班。还有一个废料处理车间,导班时长不同,工人不多,十多个人,工作环境也不好,有化学污染。我和刘哥特意问了,这几个工人常年接触这些废料和化学制剂,会有咳喘现象,有一个工人甚至检查出有肺部感染。”

张**问:“那他们倒班的时候在哪里休息?”

顾砚山答:“大部份直接坐班车回家。还有一部分,像是废料处理车间,就是在厂子外,距离厂子三百多米,有一个三层楼,算是临时的休息室吧,一层楼有十几间屋子。”

赵孟德说:“你说的污染现象化工厂都有,这些,咱们就无能为力了。”

顾砚山低下头,没有说什么。

张**问:“那就是说,截止到现在,没有任何线索呗?”

张**不由得看向李墨白,他不禁奇怪,这次李墨白怎么就没有头绪了呢。

李墨白犹疑了一下,说:“确实是没有任何线索。但是,我还是坚持我最初的观点,凶手是被被害人欺凌过的人,利用他手中的绝对权力或者性别力量。这是蓄意谋杀,这是我的第一感觉,也是我的分析,不变。”

“从调查结果来看,周玉平是个大家交口称赞的好领导,好人。这也是事实。但是,什么又是真相呢?”李墨白觉得很困惑。

刘明伟不明白了,“小李,事实不就是真相吗?”

李墨白摇了摇头,她感觉她无从解释,她说:“我的意思是,一个一手掌控了一个大型国企整整十年的人,也可能是十五年的人,如果从他任职生产车间主任开始算的话,他在化工厂的绝对话语权维持了二十多年,那是不是几乎现在所有在职的干部都是他一手提拔的呢?是不是所有的人事任免都在他的签字下发挥效力呢?我想说的是,他就是滨城化工厂的真正的帝王,会有被提拔上来的臣子说自己君王的坏话吗?这是不是会坏了一代一代师承、父子相传的规矩?而且,在现在这一代的化工厂人的认知里,我也相信周玉平可能是个好领导、好人。但是,之前的人呢?有伤病的人呢?”

刘明伟说:“有道理。可是我们现在也只能这么一个人一个人的查,没有其他办法。”

李墨白说:“有些冰面,看似坚固,下面水流可能是湍急的,一旦气温回升或者温差大,就会形成‘酥冰’现象,冰面会裂的。”

张**不解:“小李,你的意思是?”

李墨白说:“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比如,周玉平之前的老家,比如,刚才说的废品处理车间。”

张**点头,“这样,我马上给张立彪打电话,他现在离河南近,让他直接奔周玉平的老家去调查。”

然后,张**继续下达命令,“明天我和小李一组,大刘还是和小顾一组,老赵也上,把化工厂所有的退休、工伤、病退名单都找出来,挨个查,我就不信了,找不出这么个人来!”

田圆圆急了:“那我呢?”

张**说:“你啥你!你赶紧后天去做新娘,明天去烫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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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墨即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