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耿家村”惨案

李墨白一进入办公室就被田圆圆飞扑过来一把给抱住。

“可是想死我了亲白白!”每次田圆圆这种夸张的表白都让刘明伟直呼受不了。

李墨白赶紧把从北京带回来的驴打滚、豌豆黄、糖卷果分给了大家。她还特意给田圆圆带了一件从王府井商店买的黑白色露肩短裙,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田圆圆喜欢得不得了。

“顾砚山呢?”李墨白扫视了一圈,她现在觉得自己很奇怪,什么时候有了个习惯要去找顾砚山的?

“他呀,一大早来了就和彪哥去了冯处长的办公室。”田圆圆说。

“什么事啊?”李墨白好奇。

“有个省厅的跨省案子,借调咱们市局的人打配合,估计出去又得小半年。”

“哦”李墨白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心里有一丝莫名的惆怅。

“前两天咱‘组’把那个盗窃团伙十一个人都给端了,局里给咱每个人发了十斤猪肉票,我晚上要去菜市场灌成干肠,你去不去?”田圆圆问李墨白。

李墨白感慨,“咱可是跟了小半年了,不容易啊,老大带着彪哥去端的呗?”

田圆圆不乐意了,“哎哎,我呢?这还有一个超级女警呢,到你这怎么就没了呢?”

李墨白不好意思了,“那哪能忘呢,还有我圆姐呢,圆姐你手刃几个啊?”

田圆圆很得意,“两个小毛贼!想跑?门都没有!我一个脚拌就撩倒了一个,又飞踢另外一个,分分钟两个!咱警校也不是白学地!三年警察那也不是白当地!”

李墨白马上鼓掌,满眼星星状,“哇,我圆姐好厉害!”

田圆圆眉飞色舞,“那是。你们两大主力都去了北京,那只有我这种小角色往上冲啦。大刘哥和老赵叔也都去了。还向‘二组’借了六个人,老冯又给了六个。”然后,她看了眼四周,有些神秘地说,“白,你知道老刑要去后勤了吧?你猜谁要接他?”

李墨白对于刑长风死活要去后勤这件事也是感触良多的。这里面多少是有一些她的原因,李墨白因此对刑长风心里有一点愧疚,但是没有办法,人命关天,非黑即白。她李墨白无法漠视。

“谁啊?”李墨白问。

“魏永生!”

“啥?他?”李墨白也吃惊,“论资历怎么也轮不到他吧?他有三十岁吗?他干过啥啊?”

“傻了吧你!他多少岁不重要,他干过啥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上面,有人!”田圆圆用手指指了指天棚。

“冯处?”

“少问!”

李墨白想,那......我,更有人啊。

李墨白想,这不是扯吗?一线凭的可不是上面有人啊,不应该凭真刀真枪吗?

三天后,魏永生在“特案二组”走马上任。

“特案一组”这些天在忙着抓贼。上次被“成窝端”的盗窃团伙又供出了一个比他们还要“厉害”的“江洋大盗”——“金耗子”。“金耗子”盗亦有道,除了金子、上好的烟酒、千元以上的现金,他动都不动,他说自己“劫富济贫”,他也确实只偷富人,据说也接济了几个孤儿和十几个孤寡老人。而至于为什么“金耗子”屡屡得手,报案者并不多,就是因为他偷的大部分都是“有权的”。这个年代每个月的工资只有百十来块,两个在职职工,养两个孩子,还要供养老人,大部分家庭一年最多也就能攒下来百八十元,然后会赶紧放入银行存个定期储蓄。放在家里的一千元钱,少之又少,就更别提金子和上好的烟酒了。

为了抓“金耗子”,“一组”人员精疲力尽。

“金耗子”极为狡猾,关键是还有老百姓为其打掩护,基本上没有群众肯做目击证人提供有价值的线索,这为调查取证及抓捕工作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等“金耗子”落网时,滨城已进入秋天了。

这个周末,接连三个多月没有休息的李墨白和田圆圆相约去了老道外的茶馆,去听个老艺人讲单口相声。

秋日午间的阳光不再灼热,而是带着一丝暖意,透过黄叶的缝隙,洒在青灰色的石路上,脚踩上去,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与巴洛克百年老建筑的宁静相得益彰。这些建筑的外墙十分有趣,有着华丽的浮雕、优美的弧线和繁复的装饰,但若再细细端详,会在精美的雕花中发现葡萄、牡丹、石榴这些取材于中国传统祈福文化的图案。

边嗑瓜子边闭聊中,田圆圆向李墨白讲起了最近在“特案二组”发生的“乐子”。因为魏永生资历太浅,没有任何领导能力,实在是难以服众,在这些“老刑侦”的面前他又表现得十分轻狂、呱噪和幼稚,就发生了很多津津乐道、让人忍俊不止的趣事。

两个多月前离滨城主城区三十公里处的农郊“耿家村”发生了一起灭门惨案。一家四口被害了三口,耿家老太、耿家老大还有他家四岁的孩子都死了,只剩下一个耿家媳妇命不该绝,腹部被捅了一刀,可能是凶手听到了邻人的脚步声,以致这刀捅偏了、捅浅了,才留下了一活口。

这种案子近一年里冯振云都会可着“一组”来,但是“一组”正在全力抓捕“金耗子”,“金耗子”在民间影响很大,百姓口口相传地对他称赞、叫好,这就造成了社会极为不好的舆情,省厅限期抓捕,市局顶了极大的压力,好在最后“金耗子”归案伏法。

“耿家村惨案”社会影响也是十分恶劣的,因为凶案现场极为惨烈,四个被害人都躺在了血泊中,满屋地上黏腻的血,满墙都是喷射状的血,连灶前的泥土都被血给浸透了。村人每说起当时看到的惨状现在牙都会打颤。

这两个多月,“特案二组”的同志被魏永生指挥得马不停蹄、四处奔波,所有的人都精疲力尽、怨声载道。累大家可以受,毕竟“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家都是警察,抓捕罪犯就是警察的使命,但是“二组”人受不了的是魏永生不懂业务还瞎指挥,他每天东一榔头西一扫帚,让大家满滨城的抓人,却没有一点门道。至今为止,抓了十一个人,“二组”的人笑哈哈地说可以组个足球队踢场球赛了。这十一个人中,十个人说死不认罪,魏永生也拿不出来任何证据。还有一个人屈打成招,是被魏永生给打怕了,但事实证明这个人根本不可能是凶犯,因为他晕血,见自己出了鼻血就立刻晕了过去。魏永生被冯振云狠狠地骂了一顿,警告他如果再瞎折腾就让他蹲街边卖苞米。

田圆圆说她最看不起的就是魏永生这样的人,没能力还认不清自己,仗着在省厅会钻营仕途的五叔挤了别人的“位置”。

李墨白不解:“谁的位置?”

田圆圆神秘道:“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

李墨白连忙怂恿:“说吧说吧。”

田圆圆小声说:“顾砚山”

李墨白诧异:“你咋知道?”

田圆圆白她一眼,“这‘公检法’有我不知道的事儿吗?这我老田家上上下下百十来口,一大半都是咱这系统的。我三叔和老冯是老同学,在我三叔家,老冯喝多了,不小心就说走嘴了。”

李墨白还是不明白,“那为什么就是顾砚山呢?”

田圆圆叹了口气,“你说,现在咱们‘刑侦处’是不是有点青黄不接?老的老,小的小,能力全面的并不多。其实大刘哥能力是可以的,但是,他多少有点贪生怕死吧,这在咱们这行,是大忌。‘二组’的人呢,除了魏永生,全员四十岁以上,现在咱们队伍要求年轻化,以适应当前的新技术,所以你说,顾砚山是不是最适合的人选?敢打敢拼还有头脑,关键是,很稳!”

田圆圆看向李墨白,“其实,你也可以,但是,你太年轻了,还是位女同志。如果我是老冯,我也选顾砚山。”

田圆圆和李墨白许久没再说话。因为那个“第十一个人”,也因为那个能钻营的“五叔”,更因为被替掉的顾砚山。

周一一大早,市局来了一位客人,也是一位老熟人——孙叔良。孙叔良现在是市长秘书,之前是副市长秘书,新任的市长即是之前的副市长,所以孙叔良同志自然水涨船高。

孙叔良来的原因让冯振云又差点儿气得背过气儿去。

孙叔良是“耿家村”被灭门那家的二儿子,因为八岁时过继给了邻村家族支系,改姓“孙”。这个事情乡亲邻里很多老人是知道的,有人问当然说,没人问自然就想不起来说。魏永生从来没有问过。“二组”有个老刑警要详细地问问“耿家”的家庭成员及社会背景,让魏永生不耐烦地给打断了,并呵斥他:“你问那些个没有用的干什么?不是都有邻居看到凶手了吗?向村东头跑了,还偷了村长家的东西。耿家媳妇不是也说了吗?有贼人进来犯的案。这是标准的盗窃杀人案!赶紧找省厅专家给画像!趁着耿家媳妇有印象!”

所有的证据,包括被害人描述都指向了那个偷东西的贼,杀人越货,十恶不赦。就再也没有人去问耿家还有没有个“老二”了。

现在“耿家老二”来了。

孙叔良现在的身份特殊,而且他相信市局刑侦的能力,毕竟,上一个吴桂荪的案子市局就破获得非常成功,连他都没有想到会是那样的结局。孙叔良也只是负责上传下达,或者替领导做一些不方便他自己出面做的事情而已。

耿家发生的惨案让孙叔良痛心悲伤了两个多月,但是他忍耐着,并告诉自己要相信公安机关,毕竟,一个有目击证人的盗窃杀人案应该不是很难破获的吧。

然而,离事发时间都快要过去三个月了,孙叔良仍然没有听到凶手落网的消息,也没有见到案情有任何的进展,他实在是坐不住了,他不得不放下自己市长秘书的身份,亲自来市公安局打听一下。

冯振云亲自向孙叔良汇报了这个案件侦破的进展,就是——没进展。是抓了十一个人,有的是长得像“画像”上的人,有的是那天去过“耿家村”的陌生人,还有近年来犯过案的盗窃犯,但最后都证实不是此案的真凶。冯振云现在狠不得自己钻桌子底下,他觉得自己丢人都丢大了,他开始想自己是否也该退休了。

孙叔良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小女警,那双仿佛可以看清一切罪恶的眼睛,对,她叫李墨白,就是她把市长的“准外甥女婿”送上断头台的,也是让曹贵兰一想起来就面部抽搐不已的人。

当日下午,“耿家村惨案”被移交给“特案一组”。

晚上,“特案一组”办公室仍然灯火通明。

田圆圆接连打了两个寒颤,“这么冷呢,还没供暖呢?还是看这案子看的啊?太惨了!光看照片我就得吓得睡不着觉。”

田圆圆去把自己的热水袋灌上了热水,塞给李墨白,“抱着!一碰上案子就不吃不喝地,你说说你!”

田圆圆又用热水冲了一杯奶粉,放到李墨白桌上,“赶紧喝啊,别再凉了。”

刘明伟看过来,说:“圆圆,你对你家齐为民也这么好吗?”

田圆圆说:“呸!他能跟我家白白比吗?!”

李墨白还是愁眉不展,她说:“圆圆,你口才好,你帮大家复述一下这个案子呗,你容我时间再想一想,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呢?老大,你觉得呢?”

张**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也觉得有问题,究竟是哪里,我现在还说不明白。”

赵孟德说:“这个案子吧,有蹊跷,我这也干了一辈子了,虽然没有遇到过这种一起杀四个人的吧,但是,偷了东西,就应该跑,怎么还发狠了杀那么多人呢?”

刘明伟也说:“对!偷和抢那绝对不是一回事!那就不是一个性质!到底是偷还是抢?现在也没有人说清楚!”

李墨白纳闷了,“那‘二组’这么长时间查什么了?这个还查不明白吗?”

田圆圆“哼”地一声,“他查什么?他查个屁了!他就知道按‘画像’抓人!他觉得自己老厉害啦!他把‘二组’支使得烂蹦去满世界抓人!抓了一个‘足球队’!”

刘明伟也乐了,“哎呀,这‘二组’老陈都和我快要哭了,跑到老刑那去‘的吧’了两个小时!问题是,现在那‘二组’老刑也管不了啦,老刑一天就管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哦,还管军大衣。”

张**打断了两个人的调侃,“大刘,你闭嘴啊。小田,你开始吧。”

田圆圆清了一下嗓子。

“今年7月14日,半夜两点半左右,耿家村村民王小军起床去院里上厕所,借着月光他看到一个人影向村东头方向奔去,他很纳闷,就走出了家门口,然后他听到了几声呼叫,类似于‘救命,救救我’,呼救声来自于从他家向西走第二个门。因是夏天,晚上热,村民都是开窗开门睡觉的,大门上锁的也很少。听到声音后,王小军就赶紧跑去查看,这一看不要紧,王小军说他吓尿了裤子,王小军三十四岁,我个人猜测他平时应该没有泌尿系统方面的问题.....”

刘明伟“噗”地一声乐了。

田圆圆瞪他一眼。继续说:“现场实在是过于惨烈,满屋满墙的血,这有照片,我就不具体描述了。总之,被害人四个,死了三个,分别是耿家老太五十三岁、耿家老大三十四岁、耿家小男孩四岁,幸存者为耿家媳妇三十岁,被砍中腹部,没有生命危险,手术后去了她姐姐家休养。耿家媳妇叫王翠枝,经她的讲述,案发情形如下:‘她正睡觉,听到了她婆婆的呼叫,她就下炕去了下屋地,她看见地上全是血,她婆婆、她男人,还有她孩子,都躺在了地上。一个男人挥刀向她砍了过来,她就昏过去了。醒过来后,她马上呼救,王小军就进来了。’经法医鉴定,耿家老太是一刀被切下头颅而亡,头和脖颈之间只连了一小块皮;耿家老大是肩颈部被砍了两刀,颈部折断而亡;耿家小男孩是切喉而亡,一刀,刀口倒是不大,但切口精准。凶手基本一两刀致命,可以用‘快、稳、准’来形容。补充说明,凶器没找到,但耿家菜刀不见了,合理怀疑应该是凶手直接拿了耿家菜刀作案,然后再拿着跑了。凶手手印、指纹没有,因为凶器没找到,室内也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人指纹。鞋印有,43码,但就是普通胶底鞋,对查找凶犯没特别大的价值,只能做排除使用。‘特案一组’田圆圆叙述完毕。”

李墨白对田圆圆双手竖起了大拇指。

刘明伟说:“孩子才四岁,这真下得去手啊。”

赵孟德说:“孩子是挺小,我去乡下支援过,一般乡里男人十八岁左右就生孩子了,这孩子爹都三十四了。”

刘明伟问了正题,“为什么‘二组’定义为‘入室盗窃行凶杀人’呢?依据是什么?”

田圆圆说:“因为王小军的证词。当日确实有一个贼人,还偷了村长家的二十五元钱和他家的一盒烟。同时作证的还有耿家的邻居张元猛,张元猛说也看到一个男人从耿家跑出来,但是模样看不清。而且,最关键是,耿家丢失了一个金镯子,还有王翠枝的证词,她提供了凶手的模样,虽然她受惊不轻,应该也很悲伤,但还是条理清楚的。哦,现在那个贼还是没有被抓住。”

李墨白笑了一下,问:“圆圆,你为什么认为这个贼不是那个凶手呢?”

田圆圆愣了一下,“我说了吗?我说不是一个人了吗?”

刘明伟插话,“是啊,连圆圆都感觉出来了,这明显就不是一个人啊。就这小胆儿,偷了二十五元钱和一盒烟就跑,还敢直接切头?”

张**问:“小李,你的意见呢?”

李墨白说:“其实大家都已经有明确的意见了,就是小偷是小偷,抢劫是抢劫,这根本就是两个性质。而且大刘哥也说了,一刀切头,这就不可能是那个小偷做的事情。”

“而且,我的真正意见是——这是蓄谋仇杀或者激情杀人,否则不会一两刀致命。我更倾向于激情杀人,因为凶器大概率是在案发现场随手取的菜刀。我的分析如下,第一,凶手身高体壮,耿老太身量不矮,有一米六二,能拽着她的头发从后面一刀把她的头侧切下来,没有一米八左右,应该也是做不到的,这个姿势是我看到耿老太躺在地上的位置和她致命的刀口猜测出来的啊,有待论证;第二,耿老大身高大概一米七三,正面侧砍肩颈部致死,也同理可证凶手身材高大,而且这个被害人死亡的顺序和角度都是有待考证的,我的第一感觉是耿老太先遇害,然后是耿老大,耿老太向处跑,凶手从后面行凶,也就是说,耿老太看到歹人后要跑出去呼叫?那她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有没有邻居听到?照理说半夜时分,是最安静的,应该有邻居听到声音,但我看这方面没有任何走访结果。接下来是耿老大跑了出来,看到凶手后正面遇害。最后是孩子,发现时孩子是在王翠枝的怀里,但有没有人问过,孩子的尸体本来是在哪里?第三、我为什么有一种感觉,就是凶手认识耿家呢,耿家小男孩的身高及他致命的刀口,对应凶手的身高,我们是不是可以推论——耿家小男孩是被凶手从背后一刀切喉呢?当然,这个需要法医协助认定。背后切喉、一刀致命,刀口不深,说明凶手对这个小孩子是有些温柔的,否则以凶手的力气和他的凶残一刀断他的头岂不是挺容易?背后,背后,大家想一想?我怀疑凶手本来可能是不想杀死他的,只是无奈之举,应该是小孩看到他了,如果是这样,那毫无疑问,凶手是熟人作案。好了,那么问题来了,熟人,为什么只留下一个王翠枝?而且,王翠枝是轻伤!法医是鉴定过的!被砍一刀的真实反应是什么?一般是不会昏过去的,除非被吓昏过去了。但是,这点没见到王翠枝有提到。圆圆也说了,王翠枝的证词条理清楚。”

刘明伟问:“你的意思是说,王翠枝撒谎了?”

李墨白说:“这我不敢现在确认,要看到人时确认。我仅仅是怀疑,对她家的孩子‘温柔’、‘无奈’,会不认识孩子他妈吗?而且,这种明显有重大纰漏的证词为什么‘二组’不查呢?”

田圆圆又“哼”了一声,“魏永生今年二十七岁,部队退伍,和顾砚山一样,但顾砚山好歹也是一个侦查连连长,他就是一个大头兵!从警才两三年,刚来的时候和我一样,一个户籍警,干刑侦一年都不到,他能懂个屁!小偷和抢劫他都分不清!更别说让他分析什么熟人作案、激情杀人了!他脑袋里都是些草包!老冯现在也是老了,前怕狼后怕虎的!啥人都敢要!”

张**赶紧制止,“哎哎,说案子就说案子,可哪儿扯些啥?”

田圆圆也不乐意了,“本来就是,就这样的人,老冯也同意让他管‘二组’?我看哪,早晚得让他捅出娄子来,老冯去给他擦屁股。”

张**对田圆圆也是无奈,“哪说哪了啊,别出去瞎嚷嚷。”

赵孟德一般在案情分析会上很少发言,但这次他也说:“我同意小李的分析,因为这看起来就是仇杀或者激情杀人。但那个金镯子是怎么回事?”

李墨白说:“这个事情有待确认。但是,我还是有最重要的一点疑虑,刚才没有说完。如果是仇杀,没有杀王翠枝,说明什么?说明认识王翠枝,不想杀她。那么,王翠枝就见到了凶手,对吗?但是,王翠枝又做了假证,说明什么?说明王翠枝很可能是共犯!所以为了避人耳目,只能被轻轻地砍了一刀。她不仅仅是撒谎那么简单!这是我最想说的。”

田圆圆一拍桌子,吓了李墨白一跳。田圆圆说:“这女人,太他妈狠了!别人就算了,自己的孩子啊,怎么下得去手的呢?”

李墨白赶紧说:“推论啊圆圆,暂时只是推论。”

田圆圆肯定地看了一眼李墨白,点了一下头,“嗯,我们都信你。”

李墨白还是皱着眉头,“我一直在想那个孩子,孩子是在哪里遇害的?凶手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切他的喉咙的?蹲下来?转过去?而且,孩子也肯定不是在王翠枝的怀里遇害的,那王翠枝如果是共犯,把孩子的尸体抱在了自己的怀里,那是什么心情?”

田圆圆叹了一口气,她看向张**,“老大,抓人呗?”

张**起立,“走起!”

清早时分,“特案一组”到达了王翠枝姐姐家,距离滨城四百多公里的克北县下辖村屯。

深秋时节,风不大,却尖利,刮在脸上生硬的疼。天边刚有一抹青白,土坯房的烟囱里,青烟慢悠悠地升起来。地头那排杨树叶子快落光了,枝丫直愣愣地竖着,说不出的孤寒。

吱呀一声门响,走出来一个女人。李墨白望过去,就认定了,这个女人就是——王翠枝。

她的眼睛是空的,像那棵即将要落尽叶子的树。之前她的容貌应是姣好的,但现在,她的眼窝深陷下去,颧骨就显得特别的高。皮肤蜡黄,没有一丝气血,表情是木的,好像活着这件事,和她没有了什么关系。

当王翠枝听到“警察”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慌乱只是一瞬间,随即她的脸上竟扯出了一丝仿佛笑意的抽动,可能是嘲笑,或是释然,呈现了一种有些滑稽的扭曲。

被带上警车的王翠枝抬头看了一下天,时间不长,可能也就七八秒,她脸上的钝就有了一道缝。她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她说了一句话:“到头了。”

下午,滨城。

王翠枝没有任何反抗,全部招认。

王翠枝是村里的才女,也是村子里最好看的。她拼命上学到了初三,但是家里穷,供不起她去镇上的高中。她只有眼巴巴地看着她的对象上了高中,再去了大学,她的对象是——孙叔良。

孙叔良本来家里也穷,因为父亲过世得早养不起他,就把他过续给了族里的旁支叔伯。

王翠枝很喜欢孙叔良,很喜欢,等了他七年,非他不嫁,让她嫁给别人除非她死。然而,大学毕业回来的孙叔良就决然地和她提出了分手。此时,王翠枝已经二十四岁了。二十四岁的女人,在农村,嫁个好人家,不太可能了。

王翠枝决定嫁给孙叔良的亲哥哥——耿忠良,耿忠良二十八岁了,是个连吃饭都不敢抬头的人。家里穷,性子木,至今没有说上媳妇。王翠枝心里就发着一个狠,要让孙叔良一想到她就难受。

王翠枝没有想到,耿忠良生性胆小、性子木的根本原因是——他就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在耿忠良十五岁的时候他被蹦山的□□炸掉了部分命根子。而最让王翠枝无比痛苦压抑的是,耿老太对她的欺凌和虐待。王翠枝在家连吃块鸡肉都要看耿老太的脸色,就算是王翠枝生病了都要被耿老太恶毒的咒骂。

有一些人活得艰难,她也必不要别人好受。尤其是当那个被她欺凌的人表现柔弱的时候,她势必要再上去踩上一脚让她的心得以扭曲的快慰。

离婚,是别想的,因为耿家给的彩礼王翠枝的弟弟已经用做娶媳妇了。而且,王家现在怕耿家,因为耿家出了一个当官的大人物——孙叔良。

王翠枝不知道自己的日子何时能熬到头。

忽然那几日,耿老太对王翠枝好了起来,早上会起早给她蒸包子,晚上会把刚炖的母鸡肉盛到她的碗里。王翠枝受宠若惊。

那日晚上,耿老太就谄媚着脸低声下气地同王翠枝商量,“忠良媳妇啊,跟你商量个事啊,你看你和忠良都这么大岁数了,我也快五十了,这同村的和我一般儿的都抱上好几个孙子了,我连个孩子的影儿都看不着呢。这家里啊,连个接户口本儿的都没有,我愧对‘老耿家’列组列宗啊,我死不瞑目啊我!我也知道忠良啊不能人道,这两年也是委屈你了,我有个想法,你看你能不能答应......”

当王翠枝听到耿老太要让耿家老二孙叔良替他的哥哥给耿家留一个种时,王翠枝心慌得厉害。

王翠枝于是半推半就。

难得回趟老家的孙叔良被耿老太灌了半斤白酒,然后送进了王翠枝的房中。

后来,孙叔良又回去了两次。

当得知王翠枝怀孕后,孙叔良就再也没有踏入耿家家门半步。

王翠枝心里对孙叔良又爱又恨。然而,日子难熬,爱恨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一个深秋的晚上,王翠枝在又一次挨了耿家老太的辱骂掐拧后跑去了村头的河边,她想跳进河里一了百了。河水森冷,她打了一个寒颤,在她向河里走了十米左右,河水已经快要没过她的腰时,她被人救了上来。救她的人是耿家的邻居——张元猛,张元猛原来是村里杀猪宰牛的,这两年开始跑大货车搞运输,人高马壮、胆大心细,是村里的“能人”。

张元猛把自己的棉衣服脱下来裹到了王翠枝的身上,王翠枝的身子寒冷单薄,让张元猛的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怜惜之意。

张元猛不比王翠枝小几岁,他一直是很同情这个怯懦柔弱的小媳妇的。耿老太的刁蛮骄横、耿老大的无能木讷,还有王翠枝的逆来顺受,张元猛作为邻居都看在了眼里。

这次相救,让王翠枝的心里生出了涟漪。原来,还是有人可以保护自己、怜惜自己的啊。

而张元猛对王翠枝的心态也产生了变化,他对柔婉纤弱的王翠枝有了渴慕。

“男女”之间的星星之火很快就可以燎原。

7月14日那天,出去跑了一个多月大货的张元猛回来了,他趁无人注意时让王翠枝晚上在家里等他。本来他们两个人的私会一直是趁每周去镇上大集时,但这次张元猛足足走了一个多月,对王翠枝就很是想得慌。

王翠枝这两年一直是自己在北边的小屋里睡觉,孩子两岁断奶后耿老太就把孩子抱到了自己的炕上,还有耿老大,更是长年经久地和耿老太在一个炕上睡觉,耿老太认为除了她儿子和她孙子是“耿家人”,其他人都是“外姓人”。

夜半时分,整个村庄都沉睡了。张元猛从前院低矮的木头杖子跳进了耿家,再从南面打开的窗户进入放粮食、破东西的杂物间,然后再推开一道门进入王翠枝睡觉的房间。

**,肆意妄为。

本来中间隔了下屋和杂物间两个房间,有一点声音是不会被听到的。但张元猛这次有些发了狠,也是惯来的胆大,就搞出了一些大动静。

耿老太毕竟年纪大,觉就轻,她推了推耿老大,耿老大嘟囔了一句就又沉沉睡去。耿老太不放心,最近村子里招了一次贼,虽说只是丢了一些米面,那被偷了也是让人心疼。

耿老太就轻轻地下了地,经过下屋地,再进入杂物间,最后推开了王翠枝的房门。

耿老太声音太轻了,张元猛和王翠枝正自魂飞天外,猛然被耿老太拉开了电灯,两个人一下子就懵了。耿老太也是呆愣了片刻,就狂怒了,她大骂张元猛是畜生是马驴,说王翠枝是□□猪狗不如,她要立刻让村人都看一看这对死不脸的奸夫淫妇。耿老太冲了出去,张元猛被骂得恶向胆边生。

耿老太最后的一句话把她自己推向了死亡,她说:“我要让我二儿子把你俩都判死刑!”

耿老太的“二儿子”,这是现在连老村长说起来都忌讳的人物。

至于“死刑”,张元猛相信,前些年他进城,城里正在对“流氓罪”进行严打,一车一车的“流氓”被大卡车拉着在街上游行,据说后来都被拉进山沟里枪毙了。其中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长得真漂亮,张元猛对那张脸记了很久。

对被判“死刑”的恐惧让张元猛追上了耿老太,他随手抄起了菜板上今天刚刚磨得锃亮的菜刀。新仇旧恨让张元猛下手没有丝毫的犹豫。

而当张元猛回身看到听着声音出来的耿老大,也就更是没有犹疑,一个人是死,两个人也是亡,他心里想。

让张元猛没有想到的是,耿老大倒下去的时候,那个四岁的孩子正在打开的房门口站着,张元猛已经杀红了眼,但是,他还是把孩子的身子转了过去,用胳膊蒙住了孩子的眼睛,一刀切了下去。

磕磕拌拌穿好衣服系上扣子冲出来的王翠枝见到了满地的尸首,她张大了嘴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张元猛**着上身趿拉着鞋满身是血,状若恶鬼。

张元猛告诉她半小时后再喊人,他需要处理身上的血迹和房间里的痕迹,然后再对她说“咱们都回不去了。事情过去了,咱俩就做夫妻,我一辈子对你好;事情过不去,你就一个人好好地活,人是我杀的,和你没关。”

张元猛褪去了戴在王翠枝胳膊上的细细的金手镯,那是王翠枝唯一的一件首饰,是只有逢年过节她才舍得戴出来的。接下来,张元猛向王翠枝的肚子砍了一刀,又伪造了逃跑路线。

王翠枝低垂着头,说:“这二个多月,我一宿的觉都没睡过,我总是看见我儿子,全身是血在看着我。”

然后,王翠枝抬起了头,眼睛空得就像是一个没有任何“活气”的黑洞,“他应该给我儿子偿命。还有我。我俩一起走,还有个伴。”

三天后,在王翠枝的配合下,在进城的国道上抓到了张元猛。

王翠枝说想他了,张元猛就从千里之外赶了回来,还带回来一只给王翠枝买的粗重的“龙凤呈祥”样式的金手镯。

张元猛当得知王翠枝已经被捕,就不再挣扎了。

张元猛说:“那个老刁婆子总是欺负翠枝,我一直就想抹了她的脖子。”

“那耿老大呢?”李墨白问。

张元猛嗤笑着说:“那就不是个男人,眼看着翠枝挨欺负,一个屁字儿都没有,也该死了!”

最后,张元猛说:“这个事跟翠枝没有关系,她没有杀人,也不知道。我给了她一刀,她就躺下了。”

“那王翠枝可以离婚,你俩也可以再结婚。”李墨白说。

“翠枝舍不得孩子,那个老死婆子不会放了孩子的。”张元猛说,“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带翠枝远走高飞,孩子我俩也不是不能生。但是,翠枝是真喜欢那孩子,就总是看那个孩子,不停地看,不停地看,也看不够。”

张元猛忽然沉默了,过了一会,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李墨白差点没听清。

张元猛说的是——“也不知道看的是谁。”

王翠枝在被关押前向李墨白提了一个请求,她想见一见孙叔良。

李墨白当面向孙叔良转达了王翠枝的请求,孙叔良面部平静无波,仿佛曾经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扶了一下眼镜框,只说了三个字:“没必要。”

李墨白知道孙叔良马上要有孩子了,他的妻子是市委某部长的女儿。

也不知怎么的,李墨白就说了一句:“你知道那个四岁的男孩子长得和你很像吗?”

孙叔良的脸色一瞬黑如锅底。

只是眨眼间,孙叔良的脸色就又恢复了冷漠、淡然,他垂眸,但头并不低下来。“对于我这种人来说,理想、热爱、情怀,这些都是奢侈品,甚至是毒药。你们是不会懂的。”他说。

这个案子全部了结的时候滨城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银白洁净。

一大清早,田圆圆就喜气洋洋地向李墨白宣布,她要结婚了。

李墨白实在是吃惊,她埋怨起田圆圆,“你这也太快了吧,什么时候订的呀,怎么就没告诉我呢?”

田圆圆拉着李墨白的手,说:“这不是告诉你呢嘛,前一阵太忙了,这个案子也是太揪心了,就没心情和你提。”

李墨白摇晃着田圆圆的手,“那你赶紧说,什么情况?”

田圆圆说:“我家为民单位赶上分房子,结了婚的才有。这个月我们两家就会了亲家,本来订的是明年开春结,可这个案子让我忽然就有了一点脆弱,想早一点和我家为民在一起,他肯定同意啊,就两家商量,最后大家一致同意,今年12月18号结!日子好,正好是礼拜日。”

李墨白慌了,“这也太快了吧圆圆,房子呢?住哪呢?那还有家俱呢?摆席在哪?不是还得有个三金什么的?是不是还得过个彩礼?”

李墨白给田圆圆整乐了,“你多大岁数才?跟个小老太太一样!怎么操这么多的心啊?”然后田圆圆掐了一下李墨白的脸,“来,听我细细道来!”

“房子先住在为民的父母家里,他家也是去年他爸单位刚分的房子,不小,三个卧室一个厨房,还有一个大饭厅,他大哥人家自己有房子,家里现在就是他爸妈和他三个人,够住。他爸妈人都挺好,有知识有文化,他爸是大学的副校长,他妈是市中法的,我都想了,互相担待点不至于有大矛盾,关键是,明年开春我们的新房子就到手了,总共住在一起也就几个月。家俱都是现成的,不用操心。至于三金,那个东西,分分钟的事情,今天下班她妈就带我去百货商品挑去。摆席,那我就更不用管了,在我公公他们农大的食堂,他们那儿做东西可好吃了,哪天我带你去吃红烧肉!”

李墨白一下子就乐了,“可真不害臊,这就开始叫公公啦!”

田圆圆根本不在乎,“那怎么地,早晚的事!还有彩礼哈,那个就无所谓了,意思意思得了。我俩都有工资,双方老人也都有工资,没有什么负担,日子肯定过得不错。”

李墨白想了一下,说:“也是”。

田圆圆很认真地看了一下李墨白,说:“白白,你也一定要像我一样,找个家里条件好的,起码父母是个双职工,听没听到?”

李墨白回答得很敷衍,“听到了听到了!”

那个周末,田圆圆果然带了李墨白去农大食堂吃红烧肉。肉肥而不腻,味甜而不齁,整块肉绵软丰腴,入口即化,李墨白再舀一勺浓稠的肉汁浇在了热腾腾的米饭上,她觉得幸福就是这么地简单——一碗米饭,几块红烧肉,能吃出满满的踏实感。

对面有人看得呆住,他叫谢温言,他是齐为民的同事,是田圆圆给带来的,当然,齐为民也一同来了。

谢温言没有想到,长得这么好看的一个女孩子,吃起饭来竟是如此的“豪迈”、如此的“欢快”。

谢温言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感染,也“欢快”地大快朵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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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墨即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