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白收获“小迷弟”一枚——小她一岁的铁路民警李晓川。
李晓川在后续的路途中姐长姐短,言笑晏晏嘴甜如蜜。
傍晚时分,火车终于到达了北京。
李晓川对“他姐姐”不舍至极,并要求李墨白一定要记得他,还承诺他不久后一定会去滨城公安局看望她。
顾砚山“看”了李晓川一眼又一眼,李晓川置若罔闻。
下车后,他们俩个人在公安部附近的招待所登记入住。
李墨白带着顾砚山去了一个胡同的深处,去吃卤煮。这是顾砚山人生的二十九年里第一次吃到正宗的老北京卤煮。还没有吃,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霸道的香,汤色浓褐,油花厚重,老师傅当着客人的面捞起一段肥肠,手起刀落,还有肠圈、肺块、火烧、炸豆腐依次落入碗中。最后舀一勺滚烫的老汤浇上去,点上蒜泥、韭菜花、腐乳汁,再撒一把香菜。
顾砚山吃得顾不上斯文,他不用筷子用起了勺,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边吃他边问李墨白,“小白,你在北京住了九年,住在哪里啊?住在谁家啊?”
李墨白沉默了半晌,说:“我住在自己家里。但也不是我的家。”
十三岁,李墨白被父亲李守正接回了自己的家。但是,这个家让她感到极度的陌生。这更像是他父亲与另一个女人和他们孩子的家。李墨白三岁时,李守正再婚,他娶了一个小他八岁的金首饰营业员郑如意,郑如意还带来一个三岁的女孩儿刘红霞。
李墨白在自己的家里不可以吃刘红霞的巧克力,不可以用刘红霞的擦脸霜,不可以看刘红霞的书籍,她不可以碰刘红霞的任何一样东西。
李墨白没有自己的房间,她是住在刘红霞的房间,在刘红霞的床边搭了一块简易的木板床。
刘红霞很讨厌李墨白,如果不是李墨白来了,她是李守正唯一的女儿,公安部家属楼都在捧着的“公主”。
现在李墨白来了,她一下子就被无情地提示了——她姓“刘”,而不姓“李”,所有家属楼的人都知道了,她刘红霞不是正主儿,她李墨白才是。
刘红霞于是开始撕李墨白的作业本,烧李墨白的头绳,还向李守正告状,说李墨白打她,半夜里打她。李守正不待李墨白解释就一下巴掌劈过去。
李墨白开始练习武术,练习拳击,练习巴西术,练习跆拳道,只要是能呆的地方就行,不到晚上睡觉的时间李墨白坚决不回“家”。
直到李墨白高一刚刚开学的一天,郑如意对着李守正哭了,哭得梨花带雨,哭得泣不成声,她说看到李墨白把她亲生母亲的相片放在了她的书桌上,这是对她这个后母的抗议和示威,还有深深的蔑视和指责。郑如意说如果他们父女对她这个人真的不满的话,她可以带着刘红霞离开这里回老家,还说她这么多年伺候老伺候小的,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天。
李守正再一次愤怒了,他揪住放学回家的李墨白问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李墨白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他的亲生父亲,再看了一眼哭红了眼圈都好看的后母,她挣脱了李守正,回到“她”的房间去收拾东西。很快,李墨白就收拾好一个包裹,去住了校。
三年高中,四年大学,李墨白再没有踏入她的“家”一步。
大学毕业,李守正苦心劝说李墨白留在北京,这是一个他“苦心栽培”的“人形测谎仪”,是这个世界上最先进智能的“刑侦机器”。
李墨白坚决回家,回她自己的家乡——滨城。那里有她的亲人,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家。
第二天,李墨白和顾砚山在公安部开始了为期两周的学习。
学习期间的周末,公安部组织了一次晚宴。宴席间由公安部的领导向工作在全国各地的一线战斗英雄致辞。在领导们向各桌敬酒时,李守正看到了与自己分别了近一年的女儿。顾砚山这才知道,李墨白的父亲是李部长、李监察长、政治部李主任,特勤局李书记。
李守正诚恳邀请李墨白和她的同志一起到家里去坐坐,李墨白答好。
两天后,李墨白拎了两罐奶粉、两盒蛋糕来到了李守正的家。李墨白按照李守正的要求还带来了顾砚山。
李墨白是按照李守正给她的地址找到的新家,簇新簇新的新家。四室两厅两卫,一百八十多平方米,比之前的两室一厅可大多了。
郑如意亲切地迎接了李墨白,郑如意比之前更是雍容华贵了,已经有了一些“官太太”的做派和姿态。
刘红霞居然也在,她虽然没有考上任何大学,但是她被李守正也安排到了公安直属的一个闲职部门,工作清闲还有几分“油水”。刘红霞并不满足,她觉得以她的能力她可以去国安局,她现在每天都在“爸爸长爸爸短”地死磨硬泡李守正帮她调动。
刘红霞在家里就是想等李墨白,她想看看李墨白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她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李墨白。刘红霞在三岁的时候就和李守正在一起生活,她一直以为李守正就是她的亲爸爸,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真相。她在上小学的时候才明白,她姓“刘”,她爸爸姓“李”,李守正根本不可能是她的亲爸爸。
刘红霞连哭带叫地要求李守正把她的名字改成“李红霞”,李守正回答:“我的女儿,她会不高兴的。这是我能给她守住的唯一一个属于她的东西。”李守正的回答可笑又残忍。至此,小小的刘红霞就开始恨透了李墨白。
看到许久未见的李墨白,刘红霞还是莫名地就讨厌她,她不只讨厌李墨白姓“李”,她还讨厌李墨白的“模样”。
刘红霞就奇怪了,她妈郑如意身材苗条、皮肤白皙、长相姣好,否则也不可能让独守空房三年的李守正一见倾心,现在她妈怎么也算是一个正经八摆的官太太了。她怎么就没能遗传她妈的一点容貌呢?她也偷偷地见过她的生父,虽然只是一个满口脏话行为粗鄙的大老粗,但好歹也是浓眉大眼样貌过人,否则她妈那么势力的人也不会看上他。她长成这样到底是随了谁呢?
刘红霞的质疑其实是正确的,她的确是她妈郑如意与别人生的孩子,一个送了她妈一条金项链的长相丑陋身材矮小的男人,刘红霞是他们一夜放纵的“结晶”。但是这个事情,郑如意会烂在肚子里一辈子。她的官太太生活来之不易,是她用了点手段得来的。无论如何,郑如意对于自己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这是她在农村老家的那些亲朋好友怎么样都够不到的、渴盼并嫉妒的生活。
现在刘红霞对李墨白厌恶的原因又增加了一项——顾砚山。顾砚山身形挺拔、肩宽腿长,相貌俊郎刚硬,尤其是眉眼,三分英气,三分清正,三分稳重,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是一副十分“打人”的模样。顾砚山坐姿很稳,背挺得很直,一看就是有过从军的经历。有些人,只是坐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
刘红霞看着外形十分登对的两个人,心里憎恶至极。
李守正把李墨白带到一个房间,有一丝讨好意味地说:“小白啊,你看,你是你的房间,爸爸给你买了新床和新家具,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家来住。”
李墨白笑笑,答:“好的”。
五个人刚开始还是在客客气气地吃晚餐。席间郑如意不停地给李墨白夹菜,并说这些菜都是李墨白爱吃的。刘红霞就不断地在问顾砚山的家庭状况,并夸张地回复“哦”、“是吗”、“这样啊”。终于,晚餐快结束时,刘红霞说道:“顾砚山,你家这么穷,你还能找到对象吗?说实话啊,我家还没来过家里条件这么......恶......的人呢,我姐这个人吧,特别有同情心,谁她都交,她是不是没和你说过我爸是谁?”语气充满了调侃与恶意。
李守正也觉得刘红霞有些过份了,他正要说什么,李墨白已经轻轻地把筷子放了下来,她看向李守正说吃饱了,就站了起来。
李墨白很快就拉着顾砚山道别了。
回途中,顾砚山脸色冷硬,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二天,李守正找到李墨白,他说刘红霞就是一个口无遮拦心无城府的小姑娘,让李墨白不要与她一般计较。
李墨白答“好”。然后,李墨白问李守正:“爸你来还有其他事情吧?”
李守正正色起来。今年一至五月份,乌江市发生一起连环杀人案,犯罪分子通过尾随女姓、入室作案等方式实施犯罪,手段极其残忍,包括割喉、性侵、切取身体组织等,共致3名女姓死亡。而这也导致乌江市民不敢独自外出,尤其是女性,甚至不敢穿鲜艳的衣服、不敢留长发,在当地影响极为恶劣。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影响最大的连环杀人案之一,公安部要求当地警方加大排查力度,但由于技术手段严重滞后,现场虽然留下血手印、指纹和生物样本,但没有资料库进行对比,只能依赖人工逐一核对,效率极低,所以至今仍然没有犯罪分子的任何形迹。
这也是这次公安部组织各地公安系统人员来学习DNA技术的原因。DNA技术虽然暂时不能全面实施,但是公安部还是要求各地机关保留重大物证,以待未来技术成熟后可以应用比对。
李守正知道“一、二七奸杀案”是李墨白破获的,这两个案子是有相似之处的,他希望李墨白可以提一些实质性建议给到当地警方。
李墨白看了一晚上案宗。第二天,李墨白和李守正说了她的建议。
第一是现在警方的排查仅限于乌江市内,未将毗邻的县市纳入筛查范围。这和“一、二七”案件李墨白最初仅把筛查范围定义为五公里以内是同样可能犯的错误
第二是对“无前科”嫌疑人预判不足,凶手可能从未有过违法犯罪记录,也许凶手行为谨慎、低调,导致并未进入警方的重点排查对象。这也可能和“一、二七”案件是相同的。
第三是公安部已经派出了刑侦专家对凶犯进行了画像,但是李墨白觉得画像有点太刻板了,画像中的人凶残狡诈阴险,这很可能只是一种人为的想像,带有大量的主观色彩,这种画像只能作为参考,而不能作为办案依据。就如“一、二七”案,在没有抓获马志魁之前,没有人认为他会是个杀人狂魔,而会以为他只是个瘦弱的“白面书生”。
第四是李墨白认为凶犯必然会再次犯案,而且一次会比一次凶残,因为他在犯罪的过程中已经获得了极至的快乐,并且开始挑衅公安机关。
第五是李墨白认为这种凶犯心理素质极高、反侦察能力极强,乌江当地公安要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遇到困难挫折都是必然的,千万不要轻易放弃。
第六是希望各地尽快推动技术升级,包括加大案件中法医的推断作用和DNA技术的核心侦查模式。
李守正非常认同李墨白的观点,他把李墨白的意见转达给了乌江市公安局。
乌江市公安局表示了对李墨白的谢意,认为他们确实要考虑李墨白的这六点建议,振奋起精神重新扩大范围去排查。
四年过去,当犯罪份子残害第8个女姓后,他终于在乌江的临县被抓获。谁也没有想到凶手居然是个邻居眼里极为老实的中年男人,这个男人甚至对父母、妻子、儿女都很好。他被抓获的时候所有的亲朋邻里都认为绝对是抓错了,直到面对血手印、指纹和生物样本的对比完全一致,凶手认罪服法,大家仍觉得不可思议。这是后话。
当日,李墨白也觉得很无奈,她的能力其实也是有限的,她在既定的范围内可以“一眼定凶”,但如果是需要从茫茫人海里寻找真凶,就算是她,也无能为力。之前全国发生的命案多是侵财、情杀和仇杀,连环凶杀案极少发生。现在,犯罪嫌疑人和被害人之间会没有任何关系和矛盾冲突,犯罪分子完全是随机作案,且没有任何目击者,这必会导致调查工作极度困难,因为刑侦人员面对的是——区域内所有的男性。
对破案来说,技术手段和科技手段太重要了,李守正和李墨白都很感慨。
李守正看了一眼他的女儿,其实对于这个女儿,他是歉疚的。而现在,他又是有一些骄傲的,李墨白在滨城破获的所有大案要案在公安部都是挂了名的,破案速度之快、破案角度之精准,是他这个公安部长都要给予表扬嘉奖的。但是,这个女儿的成长过程,他这个做父亲应有的陪伴又缺失了太多。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女儿爱吃什么,喜欢什么。
李守正有些讷讷地说:“小白,你想去哪儿玩?我带你去。”
李墨白愣了一下,她也有些木然地说:“哦,不用了。”
“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买?”李守正有些不知如何向这个女儿表达。
李墨白更懵了,“不用,哦,谢谢。”
然后,父女两人就相对无言了。
一周后,李墨白与顾砚山踏上了归途。
自从那日顾砚山去了李墨白家吃过晚餐后,他就变得有些沉默了。
李墨白知道是刘红霞说的那番话让顾砚山不高兴了。但是她觉得,她是她,她爸是她爸,她爸是做什么的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顾砚山珍视他们之间的友情,那自然应该泰然处之。
李墨白错误地判断了顾砚山对她的感情的性质。就像田圆圆说的——“看别人都可明白了,一到自己这里就糊涂了。”或许,这就是医者不自医的又一种解读吧。
绿皮火车在华北平原上缓缓地走,天快要亮了。顾砚山看向对面铺位上还未醒来的李墨白。几年的行军经历让顾砚山醒得一直非常早。
晨光落在了李墨白的脸上,顾砚山看着那道光一点点地爬上她的眉梢、鼻尖、嘴唇,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碎掉。
好看。真好看。
李墨白是顾砚山见过最好看的人。顾砚山现在知道了自己配不上她。
顾砚山想起了李部长的家,宽大、整洁、华丽。他也想了一下自己的家,在筒子楼的十二平米的一个屋子,还住了五口人——他和他姐、两个弟弟、还有他姐家的刚刚一岁的孩子。
顾砚山想起了李部长,身形高大又威严,目光锐利且深邃,身上有着上位者的内敛气度,有着经年杀伐的果断利落,有着局面尽在掌握的从容。顾砚山也想了一下自己已经过世了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讷讷不能言的贫困农民。
事实上顾砚山退役后到地方,这么多年是有人给介绍对象的。但是条件稍好一些的当得知他家的情况后,均是没有了下文。只有两个女同志在见面之后同意相处一下看,但是其中有一个,在去了他家一次之后也就再也没有信儿了,还有一个,因为他的长相想和他在一起,但是,他不同意,不是因为那个人是粮油店炸麻花的临时工,而是,那个人的长相实在是有点丑还有些矮。他也觉得他自己挺可笑的,就他这样的家庭条件,他还有资格去挑别人!
晨光越来越亮了,广播响了,放了一首老歌。车厢里有人开始走动了。顾砚山知道,李墨白马上就要醒了。他再深深地看了一眼她,他想,这是最后一次他这样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