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挪用资金案

四月的滨城,美在一场盛大的、属于北方的苏醒。冰雪消融,春风中还带着一丝料峭,但生命力已经不可阻挡地铺陈开来。

松花江刚刚开江,江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顺着水流缓缓东去,偶尔还能听到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杏花、桃花、还有榆叶梅争相开放,满树繁花,宛如云霞。

现在的滨城,就像一位刚刚褪去厚重冬装的优雅美人,带着一丝慵懒和娇俏,等着人去发现她那份独特的、硬朗中透着柔软的美。

最近不忙,李墨白和田圆圆就每天在中午休息的时候在中央大街上闲逛,历经百年的面包石路被清洁工人擦得发亮,街道两旁的欧式建筑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温暖而矜贵。两个人常常会买两根马迭尔冰棍,边走边吃。

这天,两个人穿了同样的灰条纹宽垫肩西服,里面是黑色的高领绒衣,下身搭配了现在最流行的紧身牛仔裤。可是田圆圆就怎么瞅怎么不对劲,“哎,白,我怎么瞅着我穿着这裤子就磕碜呢,你穿怎么就好看呢?”

田圆圆上上下下地瞅李墨白,“我知道了,你瘦,还高,腿也直。我这一穿就跟小鬼子进村似的,你说,我这腿是不是有点弯哪?”

李墨白哄她,“不弯不弯,正好正好,你有你的优点,你身材圆润,曲线美,你看着特别有成熟的女人味道。”

田圆圆立刻高兴了,“是吧是吧,我家为民也这么说我,说我摸起来手感特别好......”她一下子发现自己说露嘴了,有些娇嗔地看向李墨白,“你可别给我往外瞎说啊,再判我一个流氓罪,你一个小孩家家的,你再啥也不懂地乱说。”

李墨白赶紧举手发誓,“我不能,我不能,哎呀,那有啥的呀,都是以结婚为目的的,又不是耍流氓。”

田圆圆也点头,“对,我去过他家,他也来过我家,过年的时候就正式见过父母的。过两个月可能就得会亲家了。”

李墨白吃惊,“这么快,你俩才处四个多月吧?”

田圆圆白了李墨白一眼,“时间不重要,感觉才重要!再说我都老大不小了,像我一个从小到大的朋友,人家和我同岁,孩子都快打酱油了。我就是现在生,我孩子都比人家孩子小三岁。”

李墨白嗤笑,“比那干啥,我们是人民警察,跟人比孩子大小,我们还有没有一点出息了?!”

田圆圆也笑,“人民警察也是人啊,不比吃喝拉撒和孩子,比什么?!人民警察也是俗人一个!”

田圆圆忽然有了一点严肃,她正视李墨白,“我和你说啊小白,你可得把脑袋放清醒,你的家世很好,你父亲是干啥的,你姥爷离休前是干啥的,我都知道,你最好给我找个门当户对的,‘门当户对’那可不是旧社会糟粕,那是中国人民几千年来总结出来的婚姻智慧!”

田圆圆看李墨白心不在焉就有点急了,“你听没听见啊?白你看啊,我家,全都在‘公检法’,包括我五个嫂子,她们和我五个哥基本都是经人介绍的,但是人家也是经过自由恋爱的,结婚后过得也都很幸福,因为什么?因为家里没有矛盾啊!门当户对不单单是指物质匹配,还有精神,也是同频的。就像我和齐为民,我们未来就不会因为谁家养老人而闹矛盾,因为老人都有退休金。我们也不会为谁哪天吃个香蕉菠萝谁买件贵衣裳而争吵,因为买得起。更不会因为对方说的话而有什么误解,因为从小到大我们的家庭、成长经历相似,就都很懂对方。所以,白啊,你也别给我干那些不着四六的事儿,听见没有?我就感觉最近苗头有点不对!”

李墨白懵了,“啥不对啊?你说啥呢?”

田圆圆看着李墨白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最好。‘李大神探’看别人都可明白了,到自己这儿就糊涂了。”

李墨白继续懵圈中。田圆圆赶紧岔开话题,又给李墨白买了一根“今日份”马迭尔冰棍让她降降温去心火。

下午暖融融的阳光正斜斜地漫过来,淌在李墨白的脸上,像温热的蜜糖,皮肤被照得透了光,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站了起来,在逆光里镶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茸边。田圆圆进入办公室时路过李墨白的身边,她也感慨,李墨白这皮肤可真好,又白又嫩,她不禁就附身凑近掐了一下李墨白的脸。

田圆圆直起身,就看到了对桌的顾砚山望向李墨白的目光,带着点笑,有一些烫。田圆圆呆怔了只一瞬,就一把抓起李墨白拎着她走出了办公室。李墨白莫名,她刚想挣扎,田圆圆赶紧说,“走,我带你去经侦处。有个侵占企业一千三百多万公款的,刚抓捕来。”

李墨白被震到了,“夺少?一千多万?”

田圆圆点头肯定,“嗯,想不到吧?咱们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她一个人就侵占了一千多万。什么概念呢?就是钱能装满一个大房子。经侦处的人带着银行的同志去了她家,钱都在她家的大地窖里,都烂了、碎了,听说查钱老费事、老累了。最后,就拼出来三百多万,你说,可夺败家!”

“那剩下的一千万呢?”李墨白问。

“那谁知道!没准被耗子嗑了呗。”

“那一千三百多万的金额,是谁说的啊?”李墨白觉得田圆圆描述不清。

“经侦处的同志查的呗,有账还怕查啊。”

“那就是说,一千万可能被这男的给挥霍了呗?”李墨白问。

“男的?谁告诉你是男的?”

“啥?这个人是女的?”李墨白呆了。

“奇怪吗?谁说侵占公款的必须得是男的?”

当李墨白见到这个嫌疑犯,她还是吃惊了。这是个三十多岁气质绝佳的女人,她戴着金丝边眼镜,娟秀白皙的脸庞,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着。李墨白看着她就想起了“气质美如兰”、“质傲清霜色”这些诗句。虽然此时她像是一棵被砍断了枝桠的树,头不再像平日里一样高昂着,但她还是在努力地保持着她的沉稳与傲然。或许,她早已想到了她会有这一天。

经侦处负责这个案子的杨自清和田圆圆很熟。他看到田圆圆和李墨白过来了,很是高兴,“呀,这不是田大领导和‘李尔摩斯’吗?来我们这儿审查工作啊?”

田圆圆一直乐呵呵,“杨大科长少扯啊,我哪能领导你?!”

杨自清说:“你不领导我,你哥领导我啊,我不是得送检吗?人还是得往你哥那送!”

李墨白还在纠结,她问杨自清,“杨科长,那还有一千多万跑哪去了?”

杨自清正色了起来,“怎么审都说‘没有了,不知道,不清楚’,一问三不知。”

李墨白问:“这个人是什么情况呢?我看她气质很好,不像是个对金钱**特别重的一个人啊。”

杨自清笑了,“李大神探,你们刑侦和我们经侦不一样,你们抓的是恶人,大部分犯罪的都是穷人,我们抓的不是恶人,起码看上去不是恶人,抓的基本上都是富贵人,非富即贵的人。”

但是杨自清对李墨白丝毫不敢有怠慢轻视之心。李墨白这半年多的功勋在那摆着,现在社会还很清正,一线都是靠实力去说话,整个市局大半年来的大案重案都是她李墨白破的,现在就算有人敢对周远深放肆也无人敢漠视李墨白!

杨自清十分耐心地介绍了这个案子,但是因为案情实在是过于简单,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儿。嫌疑人叫水莹月,三十六岁,一个大型国企的财务负责人,利用职务之便侵占了公款。

“那她的家人呢?”李墨白很是刨根问底。

“她一个人,没有结婚,没孩子。哦,她父母也早就过世了,二十年前,被斗死了。其实这个女人身世还是挺可怜的。”杨自清感叹,“越是知识份子家庭那些年的时候就越惨,就像我爸,大学老师,把头发都给剃成了‘鬼头’,多亏我妈劝他,要不他早就想不开喝药了。哎,说远了。”

李墨白恨不得把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田圆圆想:“这个傻妞是同情人这个毛病又犯了。”她赶紧拉着李墨白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的李墨白还是闷闷不乐,低头不知道想什么。

刘明伟正和赵孟德夸耀她家的小丫头多懂事呢,看到李墨白的样子,就问田圆圆,“她咋了?”

田圆圆无奈,“我吧,又多事了,带她去老杨那去了,有个侵占企业资金的,是个女的,小白又可怜人家了。”

刘明伟于是劝起了李墨白,“小李啊,你哪都好,就是太善良了,这不好啊。当警察有的时候,那心就得硬啊。都是罪犯,是坏人,抓他们是咱的使命。来,小李,我跟你说说我家小丫头吧,你好好听听她多招人稀罕。”

还没等刘明伟开始炫耀,李墨白忽然就“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她问刘明伟,“大刘哥,你要是没有孩子,我是说如果啊,假设你还没有亲人,我是说如果啊,你会贪很多钱吗?”

刘明伟愣了一下,“没有孩子,还没有亲人,那我要那些个钱有啥用啊?”

同样的问题,李墨白又问了一遍赵孟德。

赵孟德说:“我也和大刘想的一样,没有我家三个闺女,还没有我家老伴,我都不知道活着为啥,还要啥钱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呀。”

李墨白看向田圆圆,田圆圆有些明白又有些糊涂了,“我虽然还没有生孩子呢,但是我觉得,如果是我,我没有孩子也没有亲人,我一个人也不会贪那些钱。你的意思是说,水莹月有孩子或者亲人?否则她没必要侵占那些钱?”

李墨白很肯定地说:“对。而且,我认为人的‘爱’是更向下倾斜的,就是说,人会更爱自己的儿女,尤其是母亲。水莹月的父母已经被斗死了,这个事做不了假,而且,从情理上来说,也大概没有人会为了父母去冒如此大的风险。除了子女,才会让她以身犯险!”

田圆圆和李墨白再次去见了杨自清。

杨自清也非常认可李墨白的观点,他马上去带人调查了。杨自清也清楚,如果找到水莹月的子女就会找到那丢失的一千万。

三天后,杨自清带着水莹月的一个远房表哥回来了。

水莹月一见到表哥,她的面部肌肉就立刻僵硬紧绷,她的嘴微微张开,额头慢慢地泌出细密的汗珠。

水莹月闭上了眼睛,两分钟后再睁开,表情就既像哭,又像笑,最后定格成一种苦涩的、难以言喻的扭曲。

那是个混乱无序、没有法律只有强权的十年,水莹月的父母被迫害离世,年仅十五岁的她也被下放至一个闭塞贫困的山村去学习种地。水莹月是柔美的,这份凄婉美丽在那个地方并不可能给她带来任何便利和照顾,而她的柔弱无助更像是一只沉默的羔羊随时待虎狼撕碎蹂躏。水莹月十七岁的那年,一天夜里,她被革命组的领导给□□了,这屈辱的□□一直持续了三个多月,最后,她用自己身体和已经怀孕的肚子向“革命领导”谈了一个交换条件,那就是——送她回城里,并给她安排一个体面的工作。面对着水莹月的“近乎平静”的脸,领导忽然有点害怕了,他同意了水莹月的“请求”。

一年后,水莹月把她的孩子——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女孩送给了她的一个远房表哥,然后踏上了回城的路途。

之后的十八年,水莹月每个月都会向她的表哥寄很多钱,也会逢年过节去看望她的女儿——钱婉宁。

一年前,钱婉宁向水莹月提出要去美国学习音乐。美国之旅、音乐之途,都是需要大量金钱铺就的。于是,水莹月把手伸向了自己任职的国有企业的帐户。

“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水莹月喃喃地说。

田圆圆回到家里,也很唏嘘地和他的大哥说了这个案子,田检查长也很感慨,他说:“如果水莹月把一千多万全部还回来,检查院提起公诉后,法院可以考虑酌情减缓。虽然她是犯罪了,但命运确实对她不公,看在法院那她能不能拿点同情分吧,这你得问你二哥。”

田圆圆看向她二哥,田法官说:“金额如此巨大,按律应该被判无期徒刑,现在是严打期,无论是刑事犯还是经济犯,搞不好啊,可能判死刑啊。大哥说得对,如果侵占款都还回来了,可以考虑减少量刑。”

一千万钱婉宁没有还,她在美国过上了锦衣玉食、纸醉金迷的生活。钱婉宁只说了一句:“凭什么?这都是她欠我的!有本事来抓我啊!我现在可是美国人!”

水莹月最后被判无期。她给钱婉宁写了一封信。

“宁宁:

从你出生,妈妈就没有在你的身边照顾陪伴你,是妈妈对不起你。但是,这并不影响我爱你。看见你的那一瞬间,妈妈哭了,摸着你软软的小手小脚,妈妈就发誓让你此生不再受苦。我要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但是,我是如此无奈啊,这个世道不允许单身母亲的存在,会被千夫指万人骂,所以,请原谅妈妈的自私。

你说的对,是妈妈欠你的,我会尽我的一切去还给你,甚至可以包括我的生命。

妈妈只希望你一生平安顺遂,也祝福你前程似锦。

愿你此去,一路繁花!

能托举你飞翔,妈妈心甘情愿。——永远爱你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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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墨即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