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妻女案

1988年的新年,欢乐祥和。

乍一上班,市局同志们向领导汇报工作时都开启了“领导,冒号”的模式,田圆圆开始哼唱“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边唱刘明伟边给她打拍子,还会再滑几下“太空步”,赵孟德就在旁边“呵呵”地乐着看他们俩个人搞怪。

这时,张**进办公室了,“同志们,传达一下会议精神啊,再过半个月咱们市局要举办一场武术搏击比赛,给新年开个‘龙腾虎跃’的好头,除了档案室,每个科室都要派两名代表参赛。怎么样,同志们,有谁要主动报名?”

正在满办公室耍宝的刘明伟和田圆圆立即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把头埋低,狠不得把眼睛都闭上“装死”。

张**扫视一眼其他人。无人吭声。

张**咳嗽一声,“那我就点名了啊,一个科室的,都别客气。”

“那个,顾砚山,就你吧,这两天准备一下。”

顾砚山神色不动,答好。

“另一个人呢,照理说,应该是张立彪,但是,是不是这次的机会要让给新人呢?大家的意见呢?”张**说着“大家”,但是,他看向的是李墨白。

刘明伟神色大变,答不好。

“怎么地呢?”张**问。

“这.....,我是为了同志们考虑,为‘下’半生的‘幸’福考虑。”刘明伟把“下”和“幸”两个字咬得很重。

“嗯 ,你考虑得很有道理!张立彪,你上!”张**丝毫不犹豫。

张立彪难得的笑,答好。

三月初,市局武术搏击比赛如期举行,比赛规则很简单,与现在国家领导人对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最高精神指引是一致的——“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即无论使用什么招式,把对方打趴下“拷上”就算是赢。

顾砚山从八岁起习武,他又在“老山”前线与敌人贴身肉搏进行过殊死的较量,侦查连连长的“战斗能力”绝对是实至名归的。他的武功看起来并不凶狠,但是极有分寸,招式简单,却效果极佳,感觉举重若轻、从容轻盈地就赢得了武术比赛的冠军。

最后一场的比赛刚刚结束,被顾砚山打倒并被“拷上”的“二组”成员魏永生非常恼火,他揉着自己被拧得很是疼痛的胳膊,嗡声嗡气地说:“你们‘一组’保存实力了吧?咱们周局长是怎么要求的?是不是说必须要把科室里功夫最好的给亮出来?你们‘一组’功夫最好的是你吗顾砚山?我看未必吧!”说罢晒笑。

整个市局除了在办公室里值班的,还有出任务的,其他所有人都在四楼的训练馆观看比赛。周远深和冯振云也在。

周远深皱了皱眉头,问冯振云什么意思。

冯振云低声向周远深说:“尹天雄落网,是李墨白抓的,魏永生这小子那天也去了,亲眼看到了尹天雄被抓捕的过程。他应该是觉得顾砚山这个冠军有水分。”

周远深朗声说:“这事儿简单,小魏,既然你对冠军有意见,那你就指定一个人来挑战顾砚山,咱们再加一场友谊赛怎么样?咱们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主要是通过这次比赛来增强同志们的擒拿格斗能力,提升同志们的互相学习意识。大家不要因为这一次的比赛成绩而引起什么不满心理,那就不好了!小魏,你说吧,指定谁?”

魏永生被周远深说得有些尴尬,但事已至此,他脸红脖子粗地说:“李墨白,我就指定她!”

全场忽然鸦雀无声,一齐看向了李墨白。

田圆圆愤怒了,用手指着魏永生,声音极大,“你有病啊?你怎么还跟女同志过不去?”

李墨白把田圆圆的手赶紧安抚地放了下去,然后,她从容的走上了比武擂台。

顾砚山势大力沉、从容不迫,而李墨白动作极快,攻式精妙。

台下所有观战的人都非常吃惊,吃惊的对象不是顾砚山,因为顾砚山已经连续对决几天、完成很多场比试了,大家对他的招式与实力都是有预知的。但是,李墨白,大家的视野里几乎都是她的残影,出招也太快了!

就像现在,顾砚山弓步冲拳,李墨白脚下一错,身子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纸,贴着拳风飘向侧面,然后她欺身而进,五指并拢如刀,直刺顾砚山咽喉。快得几乎看不见。顾砚山只得用手去抓李墨白的手腕,他的指尖刚触到李墨白的肌肤,李墨白就滑走了,然后,李墨白停了下来。

两个人站立相对,交视了片刻,同时笑了。

顾砚山说:“我输了。”

李墨白说:“不算,平手!以后有机会再切磋。”然后,他转头看向周远深,“局长,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对吧?”

周远深连连点头,“对对对,太精彩了太精彩了!小李同志这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魏永生整个人臊眉搭眼的。

李墨白再次一战成名。

当天晚上,顾砚山就总是会想起李墨白那像深潭一样的双眼,黑白分明的眼白和瞳仁,像是天地初开时就被划分好的界限。顾砚山轻轻地捻了一下自己的指尖,那里仿佛还保留着李墨白手腕上肌肤的滑腻柔嫩。

顾砚山有点睡不着了。

初春是欣欣向荣的季节,可是有人却处心积虑地打破了那份美好。或许,警察这个职业接触的本来就不可能是“美好”。

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自杀了。自杀事件虽然是悲剧,但是,它也到不了“警察”管的范畴。碰巧,接收抢救这个濒危女孩的居然是江临医生,那个刑长风的邻居,因为年轻且好说话,总是被排夜班的“倒霉”的“大头”医生。“大头”是医院医生们对江临的爱称,因为他头围比一般人要大,而且,他做事不争不抢,有困难就上,有好处就让,被同志们戏称为“大头”。

江临医生再次给刑长风打了电话,刑长风二话不说就带李墨白奔赴了医院。江临医生说出了他的疑惑,他说这个女孩喝了一整瓶的“敌敌畏”,根本救不回来,死亡是必然的,但是,他“不小心”看到了这个女孩小手指指甲折了半截,只剩余了半截涂了粉红色指甲油的指甲盖,而没有覆盖指甲的那一小截小指肉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江医生说,那层血痂让他觉得特别的刺眼。

刑长风不理解一个每日面对无数个“流血事件”的急诊科医生,怎么就会对着一小块“血痂”耿耿于怀。

李墨白静静地看着江临,说:“江医生,你想想,究竟是什么引起了你不寻常的感觉呢?”李墨白当然相信人的第一“直觉”。

江临皱眉想了想,“我女朋友,我曾经有一个女朋友,去年十月份分了手。我们俩性格不合。她不是医生。我爸也不同意。”

刑长风火大,特别想上去踹他一脚,江临的父亲在退休之前是他的老领导,他们又是二十几年的老邻居,江临是他从小看大的。但是良好的“警队纪律”让刑长风努力控制住了自己。

但李墨白对江临的话很感兴趣,她眼神鼓励,“江医生,你继续。”

江临沉思了一下,“就是指甲,我的前任女朋友,她爱染红指甲油,每个指甲上都染,有一次,她不小心把小指甲刮掉了小半截,她心疼得不得了,好像这要了她的命一样,她当时说‘就是把我的命丢了,也不能丢指甲’。当然,这是在开玩笑。但是......,我想说明的是什么呢?我不是警察,也不是心理医生,但是,我就是觉得......”

李墨白说:“你就是觉得,这样爱指甲又爱美的人不可能自杀!”

江临立刻眼神明亮,他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是这个意思,这位女警官太可爱啦!”

刑长风狠狠地瞪了江临一眼,以示警告。

江临忽然表情有一丝犹疑,“嗯,我大学本科学的是临床,然后,我今年就要开始读研了,读的是法医学,我也看了很多法医学专业书籍,如果是因呼吸衰竭或中毒,由于严重缺氧,嘴唇和指甲会呈现青紫色,面容可能会带有挣扎感,这个死者确实是这样的。但是如果离世前最后一刻意识清醒且感到恐惧,面部肌肉会因极度紧张而收缩,形成瞪眼、张嘴的表情,而且随着尸僵的形成,这种表情可能会被‘冻住’。现在这个死者也是这样的,她眼睛和嘴巴都是微张开的。当然,我并不专业,只是书本照搬,我建议你们协调法医进行尸检。”

刑长风与李墨白见到了已逝女孩的奶奶,她满头白发,神色木然又呆滞,眼睛失去了焦距,整个人空洞而茫然。老人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今天一大早醒来,她就感觉心慌得厉害,她就去了儿子家,她有儿子家的家门钥匙。她打开房门,进入了孙女的卧室,她就闻到了一股有些刺鼻的气味,她去看躺在床上的孙女,她想叫她起床去上学,她惊恐地发现,孩子口边竟然都是白沫,而且身体已经有些僵硬了。她瞬间软跪在地上。后来,她爬到邻居家敲门,大家一起把孩子送到了医院。她们在抬孩子的过程,看到孩子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敌敌畏”,还有一张“遗书”。

刑长风征求老人的意见,要把尸体带走,需要法医进行尸检。老人更懵了,她喃喃地说,“那要问她爸呀,她爸不在家,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芳华他爸。”

李墨白问:“孩子他爸妈呢?”

“他爸在双市上班,远,一个月才回来一趟。他妈年前去深圳了,她要挣大钱,去做买卖了。”

李墨白问:“那就留一个女孩子在家?”

老人忽然就嚎啕大哭,“这孩子啊,我说陪她,她说不用,她太要强啊,要不,她也不能走这条路啊......”

李墨白等老人哭了很久,看老人恢复了一点状态后,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老人满面的自责与愧疚,她说:“这孩子,小小的年纪,谈了一个对象,让我见着了,我就把她给骂了,说她不学好,说她丢人现眼,还说要告诉她爸,她可能是害怕了。其实我都告诉完她爸了,也没有怎么着啊,这也不至于就想不开啊,我难受啊,孩子没了,我难受啊......”

老人边哭边说,“这几天,我天天去给她送饭,早一顿晚一顿,昨天晚上我去,她还好好的呢。”

李墨白问:“你昨天晚上几点去的?”

老人说:“五点多,她下午四点半下课。我呆到了晚上七点多,就走了。”

李墨白问:“那她昨天晚上的状态怎么样?我是说她的身体、心情、情绪什么的。”

老人说:“没感觉有什么呀。”

李墨白引导,“你再想想,她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或者做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一些什么不一样的,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你也好好想想。”

老人想了许久,说:“真是没有啥,我现在脑袋乱,我也想不起啥。”

李墨白只得作罢。

法医验尸需要监护人同意。刑长风和李墨白决定回到市局等待女孩的父亲去签字。

第二天一早,李墨白去找刑长风。谁料刑长风不在。

直到中午,刑长风才回到市局。李墨白冲到刑长风办公室,问尸检情况。

刑长风无奈地说:“还检啥呀,人家爹昨天回来就把尸体领走火化了。”

李墨白大惊,“啥?那你就让了?”

“我让?轮得到我吗?人家里有市里领导,秘书一个电话,人就给拉走了。”刑长风苦笑。

李墨白懵了,“什么意思?家里人不让尸检?是她爸吗?这很有可能是谋杀啊,这孩子的亲人都不想知道孩子是怎么死的吗?”

刑长风揉着额角,叹了口气,“拉倒吧,不让管就别管了。”

李墨白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了一种对此刻场景的似曾相识感。她呆征了片刻,问:“这孩子叫什么?”

刑长风有点楞神,“哦,好像叫芳华吧。”

“姓方?”

“应该是吧。”

李墨白忽然就有点莫名愤怒了,她看着刑长风,一字一句地说:“刑组长,如果这个案子你不管,我管,我们‘一组’管!”说罢,转身就走。

刑长风尴尬了,也有些心虚,他赶紧去拉李墨白,“小李小李,你这是干什么?有些事情不是管不管的问题,从流程上来讲,如果死者的直系亲属不同意尸检,我们确实是不允许直接拉走的,这个芳华本来就可能是自杀,‘敌敌畏’也有,‘遗书’也有,字迹咱俩不是也对了吗,确实是死者本人写的。那个现场我们虽然还没查,但是应该不会有外人撬门,如果有,那死者奶奶能不发现吗?我的意思是,自杀,家属不想警察介入也很正常,都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太难看嘛,可以理解。”

李墨白还是觉得很悲愤,“刑组长,我知道可能上面有人把这个案子压了下来,你觉得为难,但是,你敢确定芳华是自杀吗?”

刑长风的目光有些闪躲,“小李啊,自杀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李墨白“嗤”地一声,她笑了,“刑组长,你也说是‘可能’!”

刑长风一句话也不说了,只把头扭向了别处,把唇抿了起来。

李墨白回了“一组”办公室,冲到了张**的面前,说:“老大,有个案子,我要查,你帮不帮我?”

张**直接带着李墨白去了冯振云的办公室,并把他的工作证和手铐“砰”地一声扣在了冯振云的办公桌上。

一个小时后,张**开着车拉着李墨白到了滨城第一火葬厂。火葬厂的工作人员确定,昨天有个十五岁的因“自杀”身亡的女孩确实已经被火化了,有家属单位给开的介绍信。

李墨白懊悔不及,如果昨天她一直守在医院就好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女孩的家人会阻止法医尸检,真的就像刑长风所说的怕“事情闹得太大太难看”吗?

好吧,她李墨白不擅长查“死人”,还不擅长查“活人”吗?只要是有人做过,她就一个人一个人地去查!既然芳华的家门没有被撬,应该也没有发生打斗,那凶手就是芳华认识的人,那她就从“熟人”里开始一个一个的“过筛子”。

李墨白尚且没有“过筛子”呢,张**要来了“火化人家属单位介绍信”,他看着那张介绍信,脸上出现了愕然的表情。

李墨白凑了过去看,火化人家属那一栏填写的是“吴桂荪”,关系是——父女。

李墨白脑袋“嗡”地一下,她看向张**,半天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和李墨白就愣愣地对视着。

半个小时后,张**和李墨白就到了芳华——吴芳华的家。没有人开门。他们立即找去了吴芳华奶奶的家,开门的正是拎着包要出门离开的吴桂荪。

乍一见到门口的张**,吴桂荪还在问“你找谁?”,可当他的目光遇到李墨白时,他的瞳孔瞬间扩大,面部骤然僵硬,仿佛有一枚炮弹在他的面前突然炸碎,又仿佛有一种野兽掉入陷阱时的本能极度惊恐。

那双极冷的眼锋利得似刀刃,是吴桂荪近来每夜的恶梦。

审讯室里,吴桂荪一直把自己龟缩在椅子的深处,脖子也缩短了一截,一动不动。他神色麻木,状似痴呆,一句话不说。李墨白就坐在他的正对面,距离他不到半米,李墨白的眼睛就那样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半晌,李墨白说话了,声音平静无波,语调朴实低沉,说的仿佛只是一个故事,“你女儿叫芳华,芳华,多好听的名字,你希望你的女儿像芬芳的花朵,拥有最灿烂的年华与人生,对吗?她今年才十五岁,刚刚初三,还没有上高中和大学,她本应该有一段很美好的青春岁月,几年后,工作、结婚、生子,过着平实但却幸福的人生,你呢,作为她的父亲,你可能牵着她的手,把她送到她的新郎的身边,你也可能领着你的小外孙,送他去幼儿园,听那个可爱的小孩儿叫你‘姥爷’。然后,当你八十岁了,当你走不动了,你的女儿会搀扶着你,仍然在叫你......‘木头人爸爸’。你要看你女儿的照片吗?我带来了。她四岁的时候,你带她去儿童公园荡秋千,她笑得把眼睛都眯起来了,特别可爱;她六岁的时候,是第一次掉牙吧,你给她特意拍了一张照片留念,她扎了两条细细的小辫子......”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求求你了,别说了......”吴桂荪忽然间崩溃,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他不断地哀求着,抽泣着。

吴桂荪的童年家境很好,父母都是高知,甚至在苏联求过学。他是家里的独苗,年少时是被老一辈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可以说是他要星星老人都怕给了月亮惹他不痛快,这也养成了他极度自我、自私的个性。命运的转折点发生在他十四岁时,他的父亲意外去世,他的奶奶因悲伤过度也相继逝去。吴桂荪的母亲是极要强的人,她是高中的化学老师,也是校教导主任,她认为越是遇到这样的困境越是要过得比任何人都要强,她对她的儿子开始了极为严苛的教育。而吴桂荪也是不负他母亲的厚望,在初中及高中的学习成绩一直都是班级第一、学校第一,本来马上要参加高考了,他立志要报考的大学是清北,然而,命运和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十年”来了,全国大学停招。吴桂荪被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而在一九七七年再次恢复高考时,吴桂荪孩子都已经满地跑了。孩子的妈妈只是一个在食品供销社切割猪肉的,她怕吴桂荪上了大学就不再要她了,所以坚决不允许他再次高考。

吴桂荪不得已授受了现实,但他从此郁郁寡欢。而在三年前他高中同学的聚会上,他的这种蠖屈不伸和怀才不遇之感彻底达到了顶峰。他的同学们有部分人重新参加了高考,回来后都分配进了政府部门或者大型央国企,而没有参加高考的那部分同学也都混得不错,在各机关也当上了说得算有实权的小头目。只有他,还是在木材加工厂做着一个车间的技术员。说是“技术员”,只是比在车间里“剌”木头的工人要好上一点,不用每天都干重体力活而已。而现在,市场经济了,木材加工厂效益非常不好,他已经三个月都没有开过工资了,被卖猪下水的老婆狠狠地嘲笑了好几次,说他还不如一个她食品店里打酱油的小学毕业生,起码还能往家里捎两桶子酱油。

吴桂荪找过他妈商量,看能不能求一个她之前教过的学生,帮忙把他给调进政府机关部门,或者给调到大国企也行。但是都被吴桂荪的母亲给拒绝了,她觉得她张不开这个嘴,她不能丢了她毕生经营的脸面。

吴桂荪颓废、绝望。

就在这时,吴桂荪遇见了他生命中的贵人——他的初中同学曹贵兰,曹贵兰长相一般、身材一般,当年并不出众,是个扔到人堆里就看不见的人,现在也是一样。但现在又不太一样了,曹贵兰在政府机要部门工作,是个一颦一笑都会受到下属关注到的人物,不自禁地,曹贵兰的脸上就有了一丝与老百姓不同的“官威”。曹贵兰之所以现在仕途极顺,是因为她的亲舅舅是滨城市委副书记。

吴桂荪是曹贵兰之前可望而不可及的人。

现在的吴桂荪是曹贵兰伸一伸手就可以拯救的人。

吴桂荪对已经离婚两年多了的曹贵兰伺候得十分地卖力。

吴桂荪两年前被借调至双市市政府办公室任职,同年,他报考了滨城市委党校进行本科学习,曹贵兰向他承诺,只要两年后他从党校毕业了,他就可以被调回滨城市政府工作。光辉灿烂的大好前程正在向他遥望招手,吴桂荪对曹贵兰感激涕零、言听计从。

一年前,曹贵兰要求吴桂荪离婚。吴桂荪自然同意,他家粗鄙的杀猪黄脸婆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然而,吴桂荪没有想到的是,他家的黄脸婆以死相逼,且扬言如果再逼她离婚,她就与他同归于尽,而且,她还去政府机关找到了曹贵兰,说如果曹贵兰继续勾引他的男人就要她在单位名声扫地见不得人。

曹贵兰愤怒了,她告诉吴桂荪务必在一个月内解决掉这个麻烦,否则,就让吴桂荪继续回木材厂扛木头。

过年前的一天晚上,吴桂荪再次与他老婆打了起来,他老婆气急败坏地拿刀砍他,后来不知道怎么地,他老婆就躺在了血泊中。吴桂荪说他只是把刀抢了过来,他大脑一片空白,他好像是抡了两下刀,但真的是想不起来他老婆怎么就忽然死了。

吴桂荪把他老婆装在了一个装猪肉拌子的大丝袋子里,趁夜色把他老婆塞进了他单位车的后备箱里,然后开车到他之前去过的一片山沟,在一个松树林里找了一块没冻实的土地,把他老婆给埋了。整个掩埋过程,他连心都没有慌,直到开车回到家处理现场的残污,他才发现,他手抖得已经不成样子了。

李墨白问:“你妻子家人不知道她没了吗?”

吴桂荪说:“她老家是山东沂蒙山区的,小时候她妈就死了,早些年家里穷,他爸就把她给扔到这边的表姑家,表姑对她特别不好,饭都不给她吃,她长大就单独出去和表姑断了联系。她在这边可以说是一个亲人都没有。她爸也早就娶了后老婆,更不打交道了。”

李墨白问:“那就是说,你和女儿是她唯一的亲人,对吗?”李墨白觉得嗓子发涩,像是有东西在喉咙里卡住了,她心里也发堵,像在胸口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她坚决不离婚,是她在守护她唯一的家,唯一的避风湾,对吗?”

吴桂荪的手在桌子底下,死命的攥着裤子,攥得很紧,整条腿都在不停的抖,控制不住地颤。

李墨白需要用力地呼吸,才能继续发问,“你的女儿呢?你又是为什么要害死她?”

吴芳华在四五岁的时候,她的奶奶就把她接到了自己的身边,既是为了陪伴自己,也是为了给孙女更良好更严格的教育。这个高知老人也是不太看得起每天卖猪肉的儿媳妇,计划外的猪肉她们一家人享受了太多,但是应有的尊重却不肯给她一点。

直至吴芳华的奶奶发现了孙女的早恋,吴芳华被恶狠狠地骂了一顿,女孩才在今年过年期间搬回到自己家里。回到家觉得羞辱不堪的吴芳华愤怒之下就写了封“遗书”,但是写完她就后悔了,把“遗书”放在了自己的书桌里。

过年期间,吴芳华与她的父亲吴桂荪相处得并不好,她们已经不习惯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而且吴芳华也看到了吴桂荪与一个女人见面且异常亲热。吴芳华忽然就有了一点质疑他父亲所说的“妈妈去深圳打工挣钱”的事情。那日,吴芳华与吴桂荪有了很激烈的争吵,吴芳华大脑充血、口不择言,她说:“我妈去哪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女人合起伙来把她给害了!我要去告你们!”

正是吴芳华的这句诳语要了自己的命。吴桂荪吓得要死。曹贵兰已经怀孕了,吴桂荪想自己还是会再有一个孩子的,一个出生于“官宦之家”的孩子。吴桂荪想抹平自己之前所有的“社会底层”的生命历程。

吴桂荪在乡下农机农药站买了敌敌畏,半夜潜入自己的家,在吴芳华睡梦中把整瓶的敌敌畏喂了下去。期间,吴芳华在痛苦的挣扎中劈折了她染了红色指甲油的小手指甲。

曹贵兰在审讯室只呆了十分钟,她说她没有指使吴桂荪做任何事情,她也不知道吴桂荪做的任何事情,她说她在之前甚至不知道吴桂荪有家有女儿。确实,没有任何的证据证明曹贵兰做过任何事情、说过任何话语。

当吴桂荪得知这个结果,他只是坐在刺眼的灯光下看向自己戴着手铐的双手,他的眼睛像一口枯井,反射着光,却没有一丝的光。

三个月后,曹贵兰被她舅舅调至一个下属县任县长。三年后,调回滨城土建局任局长。而吴桂荪坟头旁边种的杨树都有五米多高了。

这个案子让刑长风变得沉默了。过了不久,刑长风向冯振云提出调离一线刑侦队伍,他决定去做后勤工作。

这个案子也让赵孟德大为震惊,他边整理案宗边喃喃自语,“太狠了,这个爹可太狠了。唉,我家里三个女儿,我真是看不了这个。现在的人是怎么地了嘛,真是太狠了......”

张立彪和顾砚山最近配合省厅去外地实施抓捕刚刚才回来,张立彪拿起了案宗凑近了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乌龟孙儿,乌龟孙儿?咋有人叫这名?”,张立彪本是个山东大汉,来东北十多年了,还是有着浓重的家乡口音。

本来办公室的气氛是有些低沉的,经张立彪这么一念,“一组”的人就都笑了起来。

田圆圆笑过后,她就绕过办公桌,走到李墨白的身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田圆圆懂得李墨白的难过与执念,她说:“白白,人的一生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即使是原生家庭有这样那样的缺失,他也还是要努力地活成一个好人。我明白你难受的地方,但是你要知道,他既然犯了罪,他就应该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们是警察,我们只管把他们送到他们应该去的地方。何况,这些人做的事情不该死吗?死不足惜啊!白白,好了,咱不想那么多,每个人来到世界上都有他的使命,这是他们的命,你懂吗?”

李墨白目光仍然茫然、空洞,她轻轻地问:“那我的使命是什么?”

“大神探!”田圆圆斩钉截铁。

“那你呢?”李墨白眼神有了聚焦。

“哄大神探的!”田圆圆豪不犹豫。

李墨白终于笑了,眼神明亮。

“你看你看,我家白白笑起来多好看!白白,我看呀,你长得比女儿国的国王还好看呢,你长得有点像那个港台的女明星,叫啥来着?”田圆圆不吝夸奖。

“林青霞”,刘明伟忽然接话。

“对对对,就是她!对吧大刘哥?我说就是挺像的!哎,白白,你去当明星得了,挣得可比警察多多了,还不危险。这一天,舞刀弄枪地,没准哪天就当烈士......”田圆圆开始感慨。

“你可拉倒吧,呸呸呸,憋瞎说了。”李墨白告别了坏心情,被田圆圆哄得开心起来。

“是像。”在众人面前很少发言的顾砚山忽然说。

“啥像?”坐在顾砚山对面的刘明伟不由得诧异。

“没啥。”顾砚山忽然有点脸红心跳。他起身走出去,站到走廊抽烟去了。

烟头的光亮快速地一闪一闪,犹如顾砚山现在飞快跳动的心。

好感这东西,一旦是有了,就像种子发了芽,压也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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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墨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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