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卿……”时郎的脸色沉下来,“你未免太看不起本王了,在本王面前耍嘴皮子是没用的,你知道本王想要什么。”
那一刻,崔玉颜似乎真的懂得了些什么。
有些人、有些事就是命中使然,强求不得。
“大王,我有心上人了。”崔玉颜说。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吗?你信不信,如果不是你中间突然站出来打断她,她最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你送给我。当权力和地位在先时,她绝不会考虑你的感受。”时郎说。
崔玉颜点点头,含笑道:“我知道。”
“那你还……”
“可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她啊,大王也一样,不是吗?”
时郎彻底没了办法,他喃喃道:“你果然不愧是她调教出来的人。”
“所以,大王现在的想法是?”
时郎拍了下椅子扶手,他站起身。
“本王喜欢你们中原人,既然千里迢迢来了,也总不能白回去,将你们中原最凶狠彪悍的女人给本王,本王一定好好待她。”
崔玉颜道:“就怕大王承受不起。”
“想知道本王能不能承受的起,你可以随时回南蛮来看。”
崔玉颜道:“可以。”
时郎挑挑眉:“来了本王可就不会再放你走了。”
崔玉颜:“那我还是不去了。”
时郎忍俊不禁:“真不知你这样的奇人都难如大燕皇帝的法眼,那她心仪之人,该是个怎样的男子。”
崔玉颜垂眸,神情黯淡下来:“我还有太多不及他的地方,但我会努力,让陛下也能看重我。”
“这么卑微?”时郎凑近崔玉颜,“我看你还是跟我回南蛮吧,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做王妃,本王保你吃香喝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有任何人敢忤逆你,本王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崔玉颜看他,苦笑道:“大王中原话甚是流利,中原人的含蓄确是一点没有学到。”
时郎道:“怎么?”
崔玉颜喃喃道:“中原人……一向说的比做的多得多啊。”
在感情中,他不是卑微的,他是仰望的,他本就是罪臣之子,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过分,可李晚还是选择留下他,正如当年选择留下陆明言一样,可陆明言是她的爱人,他们两小无猜,李晚信任他是应该的,崔玉颜又凭什么呢?
可不论凭什么,崔玉颜都会因这一份信任想要回报李晚,他爱李晚,也因此想要毕生追随在她身边。
他将一把匕首赠予时郎。
时郎皱皱眉,看着崔玉颜手中平平无奇的青铜匕首。
“此匕首虽不比南蛮的兵器奢华,却锋利无比,可吹毛断发,我想将这把匕首送给大王,以结两国之好,更想让两国子民能够进行经济与文化上的交往。”
思想的交流远比经贸来的更长久,也更深远。
时郎意味深长地笑笑:“颜卿可知在我们南蛮,赠予匕首是何意味?”
崔玉颜笑笑:“大王又可知,在我大燕,这又是何意味。”
时郎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终于松口道:“罢了,枉本王费劲心力从南蛮追到大燕来,颜卿是真不给本王面子啊。”
“可我却很感激大王。”崔玉颜说,“您挽救了两国无数百姓,这岂非是善事?”
“好吧,那本王是不是就成为你口中的‘仁君’了?”
崔玉颜笑笑:“是。”
“那么,现在‘仁君’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颜卿可否答应?”时郎说。
崔玉颜:“大王但说无妨。”
时郎伸开手臂:“为了和平,拥抱一下,可以吧?”
崔玉颜点点头,礼节性地抱了一下时郎。
而在分开的刹那,时郎的唇轻轻擦过崔玉颜的面颊,崔玉颜睁大眼睛看时郎,时郎却重新坐回椅子上,向崔玉颜摆摆手。
“回去吧,等你们的皇帝陛下选好人,本王就带着王妃启程回南蛮。”
崔玉颜看着时郎,时郎却不再看他。
良久,崔玉颜默默向时郎作揖,转身出了驿馆。
而李晚在乾清宫来回踱步。
一方面,她怕时郎再提出什么无理要求,而另一方面,她也在担心崔玉颜的安危。
待崔玉颜回来后,李晚急忙迎了上去。
“如何?”
“陛下,南蛮王希望与我大燕联姻,请大王择日选一名姑娘嫁与南蛮王做王妃。”崔玉颜说。
“那你……”李晚担忧地看着崔玉颜。
“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崔玉颜勉强笑笑,“臣之前对陛下说为其解蛊毒的贵人就是他,只不过他似乎会错了意,如此也算是臣对不住他。”
李晚又能说什么呢?
劝他不要太执着?劝他本该有更好的人生?
可当初李晚已经劝过,如今他不仅仅是朝廷要员,更是李晚的枕边人,崔玉颜若是没有侍寝一切都好说,可一旦侍寝,后宫中人的一言一行都将关乎皇家颜面,事已至此,一切都再不能回头了。
“陛下不好奇吗?”崔玉颜说。
李晚:“好奇什么?”
崔玉颜:“臣和时郎是怎么认识的。”
李晚笑笑:“你想说给朕听吗?”
崔玉颜道:“那么今晚陛下允许臣留下来吗?”
李晚捏捏崔玉颜的脸颊:“你是朕的人,你想留下不需要找这么多借口。”
可崔玉颜还是说了。
他拥着李晚入怀,讲故事似的絮絮叨叨地把在南蛮发生的事对李晚说了。
他刚进南蛮境内时就在一次盛宴上与叶柳走散了,他被人迷晕,醒来后发现自己被两位哥哥抓了,崔瑛与崔潘对他的到来心知肚明,便想将计就计利用崔玉颜刺杀李晚,他们假意邀请崔玉颜参加王室成员内部的婚礼仪式,却在仪式上想与十七王子合伙给崔玉颜种下血蛊。
而时郎也在宴会上。
作为王室继承人的竞争者,时郎自是不希望自己的哥哥取胜,而同时在与崔玉颜的交往中他极其欣赏中原的君子之风,对崔继恩杜合德等阿谀谄媚之徒更显厌恶。
之后南蛮王病逝,党争四起,混乱中时郎为崔玉颜除去血蛊,将他与叶柳二人放出皇宫,崔玉颜这才侥幸逃命,只可惜叶柳却身死南蛮。
故事并不复杂,但李晚却能想象到崔玉颜这一路都经历了什么。
她不知道崔玉颜为什么对她如此忠心,可她作为高高在上的皇帝却什么也给不了他,待到崔继恩等从南蛮归燕,李晚是必定要处罚他们的,不知那时崔玉颜又是否会恨自己。
如今,她只能靠在他怀里,给他明明唾手可得却可望而不可即的夜晚。
西南岭上,翠竹林边,一蒙面道人穿梭而过。
“诶呦,大夫您可来了,我家老头子前些日子上山砍柴,不小心把脚扭伤了,您快给看看……”
道人有条不紊地给受伤的老人清理伤口,敷药,又交代给老人注意事项,分文未收便离开了老人家的屋子。
竹杖芒鞋,抬眸望天,云层翻滚间光芒四射,一轮金日照彻人间。
轻风拂过,面巾的一角滑落,露出留有一道疤痕的白净面庞。
叶柳被当地的南蛮百姓救下,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如今他踏遍万里河山,只为切身拯救云云苍生。
而回想起自己的前半生,他仍觉得好像一场梦。
他与崔玉颜刚进入南蛮境内,就被一直盯着他的杜合德抓住了。
叶柳被掐住脖子按在床上,杜合德质问他为何还敢出现在自己面前。
叶柳想要挣脱,可过去他就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如今更是如此。
这么多年过去,午夜梦回时,他依旧摆脱不了当年那个噩梦。
他是孤儿,自小在寺庙中长大,他天资聪颖,又得庙中住持大师亲自教导,再加上容貌秀美,很受庙中师兄弟们的喜爱。
然而在他十岁时,待他最好的师兄却上吊自尽了,年幼的他很难过,守在师兄的尸身边哭着睡去,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好的师兄要离他而去,住持却只是轻抚着他的头告诉他:人各有命。
那么,他的命又是什么呢?
直到十五岁那年,他开启了他地狱般的人生。
那一年皇帝祭天,随同众多文武百官,前来进香者络绎不绝,东华寺热闹非凡,作为少年人的叶柳自然也十分高兴,他跑前跑后忙着给各位大人端茶送水,看着这些穿着朝服的人,他觉得既陌生又新奇。
当天傍晚,住持大师来找他,说杜合德大人很喜欢他,想听他讲经,叶柳骄傲极了,连忙准备好经文准备在杜合德面前好好表现自己,却不想这一去就是万丈深渊。
房门关闭后,杜合德一改慈祥的微笑,转而目露凶光,不顾叶柳的哭闹,他将他强行占有,那一夜是叶柳此生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时他才明白为何师兄会死,为何住持会比旁人更加关照他,只不过因为他们都是有利用价值的、用来满足上层官员私欲的宠物罢了。
再之后,他被杜合德带回府中,占有了五年,直到后来入宫侍奉李晚,他的噩梦才终于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