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了早朝,李晚的头还是晕的。
不是因为发烧,她还年轻,那点风寒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主要是那些吵吵嚷嚷的大臣。
她将金国男子斩首的事已在宫内传开了。
虽然那四名男子不过是禁脔,但放眼看去,却是国与国之间的政治博弈。
金国国主带美人与名贵的珍宝前来朝觐,而大燕皇帝转头就把人杀了,这恰好被那些与金国暗通款曲的宦官捏住了把柄,而心系大燕的忠君之臣则与之据理力争,双方在朝堂上差点打起来。
最后,以李晚打碎了杯子为终结。
“陛下,林大人来了。”
早朝后,喜福进来乾清宫通传。
李晚抬起头,见兵部尚书林向青走了进来。
“陛下。”
林向青给李晚行礼。
“平身吧。”李晚有气无力地说,整个人显得很憔悴。
“陛下,您政务繁忙,可也要注意身体啊。”
“寒暄话就不必多说了。林爱卿,朕这次找你来是想让你调一部分兵,不需要太多,两万人马,但在此之前朕要向你核实一件事。”
林向青:“陛下请问。”
李晚看着他:“突厥近日连犯我边疆,此事可否属实?”
林向青:“看来陈将军已经对您说了。”
“好,既如此,那林爱卿便派人去吧,听说高荷前段时间已经归队,此次便派她前往协助陈正玉吧。”李晚道,“对了,她家是男孩还是女孩?”
“回陛下,是男孩。”
“嗯,赶在临行前到她家府上送些赏赐,就说朕祝贺她喜得贵子,也让她在战场上能安心。”李晚说。
林向青:“陛下仁厚。”
“仁厚不仁厚的,还不是要仰仗诸位爱卿?”李晚微眯起眼,“陈正千越级禀报的确是他有错在先,但朕也不希望出现对下级施压的情况,林爱卿,你明白吗?”
“臣知罪。”
李晚往后一靠,笑起来:“林爱卿乃三朝元老,您知罪?这不是折煞朕吗?哪天朕去祭祖,先祖们还不将朕骂得狗血淋头?”
“陛下仁德,是百姓之福,臣再如何光鲜亮丽也是仰仗皇室威仪。”
“那就请林爱卿自重,先前的一切朕可以既往不咎,但你是你,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他们若要误入歧途,朕可就不会向敬重爱卿一样尊重他们了。”
李晚敛起笑容。
“是,老臣谨遵陛下教诲。”
“回吧,老先生,朕还想多仰仗你几年呢,这大燕……也全靠着你这个顶梁柱呢。”
……
林向青走后,李晚继续留在乾清宫批折子。
“陛下,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小翠给她端来一碗桂圆银耳羹。
“先把这些看完再说……”
隐隐的,李晚似乎听见了歌声。
“谁在唱歌?”李晚问。
那歌声带着异域特色,婉转悦耳,李晚听不大懂歌词。
一旁的喜福道:“是海娜公主。”
“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李晚冷笑一声,放下了笔,“正好,朕也想会会这位金国公主。”
……
碧青宫内,身着异族服饰的海娜公主正坐在秋千上唱歌。
“好一副空灵绝妙的嗓音。”
海娜停下来,向宫门口看去。
众随从跟在李晚身后进入碧青宫。
“你父王进贡给我大燕这么多奇珍异宝,可朕看来,你才是金国独一无二的珍宝——真像个……讨人欢心的夜莺。”
海娜下了秋千,与身后的随从侍女一齐给李晚行礼,只不过她们行的都是金国礼。
“还好是夜莺,不是金丝雀。”
行过礼后,海娜用流利的中原话说。
李晚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微笑道:“既然这么想见朕,又何必说这些刻薄寡恩的话?你父王让你来的初衷可不是这个。”
海娜却道:“陛下还敢进我这碧青宫?也不怕我化作魅惑人心的妖精将陛下吃干抹净?”
“朕就是喜欢你们金国人直来直去的样子,不过这里是大燕的皇城,是朕的皇宫,朕难道还怕你一个小小公主不成?况且……这不正是你引朕来的目的吗?”
“金国人再怎样直来直去也不过匹夫之勇,陛下才是有雄才大略之人。”
海娜与李晚一同走进屋内。
李晚坐下,海娜命侍女给李晚倒茶。
“陛下请喝,这是我特意从金国国都带来的思茶,是我母亲珍藏了十多年的名茶。”
“那朕还是不喝了,十多年?怕是要腐朽发霉了。”李晚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水,茶香扑鼻,沁人心脾,与那四名金国男子所带**香截然不同。
“父王让我来就是要服侍陛下的,陛下二话不说就驳回,岂非伤了一个真心仰慕您的女孩的心?”
“闲话就休提了。”
李晚挥挥手,屏退了众人。
“有话你就直说吧。”
海娜笑起来:“陛下怎知我有话要对您讲?”
“你的眼睛。”李晚盯着她,“这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会有的眼睛。你的外表像只温柔的羊,可你的胸口里藏着一颗狼的心,你比那四个禁脔要高明的多。”
海娜笑得直不起腰。
一刹那,李晚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但很快,她又觉得自己真是异想天开。
世界上怎会有如此巧的事?况且当年之事已是盖棺定论,再无转圜余地。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笑过后,海娜说,“但我仰慕陛下是真的,我自请前来也是真的。父王不过是将计就计,他想把我扔在大燕自生自灭,可我却偏不如他的意。”
李晚透过海娜,似乎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
不,海娜比她坚强。
不论是她无心还是有意,李晚承认,她的确被这个小女孩吸引了,并且对她的故事很感兴趣。
“借我五千兵马,我替你平金国叛乱。”海娜说。
李晚挑挑眉。
小小年纪,真是好大口气。
“陛下杀了金国人,此事传到我父王耳中,他必以此为由派兵攻打大燕,而此次来访他早在暗中埋下大量眼线,到时里应外合,边境城破不过是时间问题。”
李晚心下一沉。
果然被陆明言说中了。
“你哪里来的信心认为朕一定会借兵给你?五千兵马的确不多,但朕也没必要多此一举落下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李晚说。
“就凭内陆突厥、沿海倭寇频繁骚乱,大燕分身乏术,若是再有金国入侵边疆,民变四起,大燕国土必将动荡不安。”海娜的眼里带着坚毅的光。
李晚看着她:“不是实话。”
海娜笑笑:“好。一切不过都瞒不过陛下。”
她从口袋中拿出一块金牌放在李晚面前的桌子上。
“就凭我是大燕尚安长公主之女,为母报仇,这个理由够吗?”
李晚的瞳孔瞬间放大。
她眉头紧蹙,拿起那块金牌细细查看。
不错,这的确是她大姑母的金牌,可……
尚安长公主在和亲的第二年就因病去世,金国那边也从未说过她留有子嗣。
这是否……又是一个阴谋……
“我父王叫我海娜,但我真正的名字是海纳,‘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是母亲给我取的名字,只是我不能容忍母亲名誉受损,被金国人这样折辱。”
原来,尚安长公主并非因水土不服而去世,她在生下海娜后还活了八年,当年大燕内部兵变,和亲为缓兵之计,因此海克托极其轻视尚安长公主,待她如奴仆,长公主最终不堪受辱,含恨而终。
虽然李晚想也知道这是金国人的骗局,但她没想到姑母会这样惨死在金国。
说起来,尚安长公主对她和她母亲有大恩,当年多亏长公主暗中资助,她和母亲才不至于饿死在茅草屋,如今恩人之子归来,就算不念旧情,为了大燕江山的稳固,李晚也该帮这个忙。
只是……
李晚挥袖握在扶手上。
“朕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诓骗朕?尚安长公主的确对朕有恩,但朕也不会因为私情葬送五千将士的性命。更何况,就算金牌不假,你的身份不假,可你让朕如何能相信一个在异国长大的公主?你的身体里可还流着一半金国人的血……”
“陛下,中原不是有句古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跟您说实话,我这次到大燕来,压根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我知道不论我是否替大燕平叛金国,陛下都不会让我活,那么如果我能在临死前为母亲做些什么,九泉之下她也不会有遗憾了。”
的确,即便海娜能抵挡住金国的攻势,李晚也会因忌惮而除掉她。
“好吧,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那朕就借兵给你。”李晚说,“不过朕会派将领跟随,你不能直接做决策。”
“陛下……愿意相信我?”
李晚笑笑,唇角梨涡隐现。
“中原皇帝除了生性多疑,也要知人善任,不是吗?”李晚起身,“好好休息吧,你的歌声应该回荡在金国的大地上,而不是困在这小小后宫。”
“陛下。”
海娜突然叫住她。
李晚回过身。
海娜的笑中带着苦涩。
“这茶……是我母亲当年从这里带走的。”
李晚垂眸,无数思绪涌上心头,到最后,她也只能说:
“节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