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福想给李晚披上大氅,李晚只是向后摆摆手,让他退下。
她心中憋闷,急需这寒气将她心头的阴霾驱散。
“你怎么到这来了?”
李晚走近他后说。
陆明言看着眼睫很快沾染落雪的李晚,深邃的眼带着忧郁:“想邀陛下到白鹤亭饮酒。”
“饮酒?”
陆明言勉强笑笑,轻轻拍落李晚肩头的雪:“陛下只知今日是金国来朝,却已忘了今日是元宵,阖家团圆的日子。”
李晚怔愣一下,随即喃喃道:“是啊,朕忘了……”
“臣知道陛下日理万机,所以臣不敢奢望陛下能有空闲,但臣可以来看陛下。”陆明言将身上的披风脱下,围在李晚身上。
“去吧。”李晚说,“朕陪你去。朕也想……喘口气……”
……
雾凇沆砀,火树银花。
日子已经足够艰难,可努力生存的天下苍生仍在祖辈流传的节日中祈祷着亲人团圆,幸福安康。
炉火中正热着佳酿,李晚手执酒盅,已经有些醉了。
这里是可以俯瞰皇城的白鹤亭,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也代表着帝王的孤独。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真不知当年张岱写下湖心亭看雪,心中作何感想。”李晚的笑带着苦涩,“而大燕……又是否会葬送在朕手中……”
“明言,朕看似有许多选择,实则身不由己。”
“人人都想做皇帝,都想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一个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一个被架空的皇帝比之笼中鸟又有什么不同呢……”
李晚喃喃地说着,陆明言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明言,回来吧,到前朝来协助朕……”
“陛下,”陆明言终于开口,“以臣的身份回到前朝,可能会出现无法掌控的局面,到那时,陛下又该如何应对?”
“朕……”
“您看,您根本就没想过,或者说,您不在乎后果。”陆明言看着她,眸子幽暗而深邃。
“那你当年救朕时,有想过后果吗?”李晚的面颊泛起粉色,她微笑着歪头看陆明言,眼睛在醉酒状态下才有了点活人的气息。
陆明言沉默了。
“好了,你也不必再劝朕。”李晚坐正身子,认真地说,“我们彼此都是在凭一颗心。”
“可治理王朝仅凭一颗心是不够的。”
“但没有心却是万万不能的。”
李晚看着陆明言,陆明言也凝视着她。
良久,陆明言才缓缓道:“陛下,请给臣一些时间好吗?”
李晚却笑起来,她碰上陆明言的酒盅:“今晚朕同你不醉不归!”
……
雪停了,大块的云雾渐渐消散,明月当空,钦天监测算的天狗吞月已过,如玉盘般的圆月又重新掌管着茫茫夜空。
“陛下?陛下?”
陆明言轻推倒伏在桌上的李晚,李晚已经睡着了。
喜福和小翠想把李晚搀扶起来,却被陆明言阻止了。
他对两人摇摇头,起身抄起李晚的膝弯将她抱在怀里。
月色正浓,一滴泪从陆明言的鼻尖滑落。
李晚迷糊着睁开眼,看见低垂着头的陆明言。
“怎么……”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在陆明言微凉的脸上。
陆明言只是笑笑。
“没什么,臣高兴。”
……
这一日经筵过后,李晚犹豫着,最后还是叫来了那四位金国男子。
这些人是海克托在国内精挑细选的美人,有的妩媚,有的清纯,容貌都是极符合中原人审美的。
而他们一进门的时候,李晚的心就开始狂跳。
“参见陛下。”
四人向李晚行礼。
“平身吧。”
李晚看着他们,用手撑着脸。
“谢陛下。”
“你们国主说你们四人精通中原文化,那么可会音律歌舞?”李晚问。
“回陛下,音律歌舞我们自然是会的,而海娜公主在这方面的造诣更是一绝……”
“朕问的是你们。”
屋内炉火有些旺,李晚感觉全身都在发热,她摆摆手,示意喜福撤下去两盆炭火。
“陛下想听什么?”一男子恭恭敬敬地问。
李晚闭上眼,往后靠去,慵懒地说:“你们会什么便弹什么吧。”
喜福安排下人搬来筝、琴等乐器,三名男子演奏,另一名男子吟唱。
这是一曲混杂了异域与中原的歌曲,曲音悠扬婉转,宛如仙音,令人沉醉。
李晚靠在椅子上,也不知是否睡着了,旁边的侍女轻轻扇着扇子,带来阵阵幽香。
一曲终了,李晚的面颊渐渐泛起潮红。
“陛下……”四人面面相觑,随后围聚在李晚膝下,“让我们来服侍陛下吧……”
“放肆。”
李晚突然睁开眼睛。
“陛下……”
四人都被李晚充满杀意的眼神震慑住了。
“来人,给朕将这四人拉下去,斩首示众。”
“陛下!陛下饶命!”
“陛下!我们只是想伺候陛下,不知哪里惹您生气……”
“请陛下网开一面,纵使真要死,也让我们做个明白鬼……”
“陛下!请陛下放过我们!”
……
四人就这样被卫兵拖了下去。
李晚冷笑:“你们算什么东西……”
“陈将军到!”
这时,门外传来通传声。
李晚神色一凛,抓紧龙椅,凸起的指节隐隐泛白。
“陛下!陛……”
闯进来的陈正千眉头一蹙,立刻用袖掩鼻:“什么味道?”
李晚眉毛上扬,似笑非笑:“**香。”
“陛下什么时候还用这……难不成是那些金国人?”
李晚不想说话,身旁的小翠连忙命人在地上洒水,驱散这情药。
“这帮金国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陛下,让臣去灭了他们!”
“灭?你拿什么灭?漂亮话谁都会说,钱呢?”李晚的嘴唇微微颤抖,“你来有什么事?说!”
陈正千却有些犹豫了,他欲要上前:“陛下,您还好吗?”
“你说不说?不说就给朕滚!”李晚的眼红了。
陈正千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道:“臣弟来信,突厥在边疆骚乱,百姓苦不堪言,臣想请陛下拨两万人马给臣弟陈正玉,让他能抵御突厥进犯。”
“可以,朕允了,之后朕会让兵部下调派令。”
“陛下……”
“你还站在这干什么?”
“陛下,您……”
陈正千很明明显发现了李晚的异样,他走上前,猝然抓住李晚的手。
“陈正千……你想造反是不是……”
李晚的手滚烫,**香使她身体的每一处神经都变得异常敏感,稍稍被人触碰就是难以遏制的**。
“陛下,您中毒了?”
“废话……”
“陛下,即便如此,您还是不考虑让臣来吗?”
李晚拼命抽回手,陈正前却搂住了她的腰,李晚难以控制地泄出一声呻吟。
“陈正千……你发什么疯……话也说完了……就赶紧滚回……你的驻地去……”
陈正千看着**难解的李晚,良久才松开她,眉宇间却是挥之不去的忧愁:“好,好。可是臣有一件事必须对陛下说明。”
“什么……”
李晚努力抑制自己的喘息。
陈正千微蹙着眉,神情肃穆:
“是臣选择放开您,而不是您推开了臣。”
“你……”李晚拂袖,将一件青花瓷打碎在面前的红毯上。
“给朕……滚!!”
……
“陛下,要不要叫人来……”
看着李晚情难自持的模样,小翠忍不住道。
情药这东西,自是非情不可解。
李晚看向她,眼里似乎流着血。
“把炭火……撤下去……”
李晚强撑着身子走向桌案。
“可是陛下,再撤炭火,这屋子就要冷了。”小翠心疼道。
“叫你们撤就撤,怎么,难道你们也像前朝那些混账……”
李晚坐下来,抓住笔,感觉眼前的烛火出现了重影。
“奴婢去叫太医……”
“不必……”
李晚努力眨眼,试图看清摆在自己面前的折子。
且不说这事有损皇家体面,若是被前朝那些宦官知道……还不知日后要如何算计她呢。
偌大的朝堂是她几年苦心经营才勉强制衡的结果,她绝不能让大燕再出现裂痕。
“你们都出去……朕……朕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小翠欲言又止,却也只得命人撤去炭火,留李晚一人在乾清宫内。
……
“诶哟,小主子,大事不好了!”
阿才匆匆忙忙地跑回海棠殿。
“怎么了?”陆明言放下手中的折子,那是李晚每日批录后的誊抄本。
“就是金国献给陛下的四个男的,被陛下拖出去斩首了!”阿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为什么?”
陆明言眉头微蹙,预感不妙。
“听乾清宫的下人说,他们用了**香,陛下盛怒之下就砍了他们的头。”阿才道,“害,后宫侍寝不得用香是众所周知的事,那些异族蛮子也是死有余辜。”
“那陛下呢?”陆明言焦急地问。
“陛下?之后陛下就在宫里批折子了。哎……小主子……您又要去哪儿……”
批折子?只是批折子吗?
陆明言太了解那些金国狗,他们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金国男多妖邪,女多妩媚,这样一个群魔乱舞的国家会用什么下三滥的招数对待李晚?
“陆公子……”
喜福和小翠还没来得及拦住陆明言,陆明言就直接推门而入。
好冷。
陆明言的心凉了一半。
而转入内室后,更令陆明言心痛。
李晚脸色苍白,她的指节如冰玉般僵硬地握着笔,倔强地在折子上缓缓书写,而她的唇留下已经干涸的血迹——那是她为了保持清醒而生生咬破的。
“晚儿……”
陆明言的心都要碎了。
李晚抬头,漆黑如墨的眸子沾了水。
“折磨自己很好玩吗……”
陆明言快步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抱进怀里。
李晚勉强笑笑:“已经习惯了。”
陆明言冲着追随进来的小翠和喜福道:“还不赶紧叫人点上炭火?!”
“别的不说……金国人在制药方面……确实值得我们学习……”李晚还在喃喃道。
“先别写了。”
陆明言将她手中的笔抽走,下意识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而这时他才发现,李晚的额头好烫。
“你发烧了?”
陆明言又将手贴上去,他确信李晚在发烧。
“叫太医来!”
陆明言抱起李晚。
“等等……等等……”
慌乱间,李晚抓紧陆明言的领口,看向喜福。
“叫林向青明日早朝后来乾清宫见朕……”
“是,陛下。”
喜福走后,李晚才缓缓松开手,在陆明言怀里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