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千走进乾清宫时,屋内炭火正旺,李晚在屋内来回踱步,眉宇微蹙。
除夕晚宴已过,陈正千给李晚行过礼后,起身握住李晚的手,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
李晚的脸色十分难看。
“陛下不高兴?”
陈正千觉得有些奇怪。
“陈正千,朕还能信你吗?”
陈正千预感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良久他勉强笑道:“当然,你可是我们儿子的娘,就算让我去死,我也会照办。”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李晚将那份名册拍在桌上。
陈正千起初有些疑惑,但他越看神色越凝重。
“家父忠君为国,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陈正千立刻道。
此事事关重大,不仅涉及到大燕元老通敌叛国,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是当今太子的祖父,此事若为真,那大燕王朝将颜面扫地。
“苏儿册封在即,无论真假,搞出这种事,你将苏儿置于何地?”李晚道,“你是他的父亲,你该好好为孩子考虑。”
“那是自然。”陈正千勉强镇定,“可此事有疑,陛下不可听信一面之词……南蛮小国欺人太甚,待我整顿兵马,直接南下踏平南蛮。”
“哪有那么容易?何况朕现在已经不可能再放你出皇城了。”李晚说,“朕已经派人缉拿陈鹤游了,你若真想将功赎罪……这名册上的人,你就都给朕揪出来。”
陈正千后退几步,跪下身来:“臣……遵旨。”
纵使抓捕陈鹤游为秘密行事,可也让不少有心人散布出了消息。
太子册封在即,在这个节骨眼上四朝元老出事,任何人都不可能熟视无睹。
李苏回勤宣殿的路上,下人们纷纷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他们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却足够刺伤一个少年人的心。
“殿下,您别理他们,反正您马上就是太子殿下了,到时没人敢轻视您。”
回到屋内后,染莲边给李苏倒水边说。
“真的吗?”李苏看向染莲,他的眼里却带着无法名状的悲伤。
“殿下,您怎么了……”
染莲担心地问。
“贞儿是陆大人的孩子。”李苏说,“他做太子殿下,比我更合适。”
“殿下,您说什么呢?”染莲连忙道,“您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再说陛下已经属意你做太子了,二殿下是没可能的。”
“那以后呢?”李苏说,“如果我日后真能接替母亲,你可以跟着享福,而如果没有那一天呢?”
“那我就替陛下去死!”染莲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连忙收回话,“奴婢的意思是,不论您将来在哪里,奴婢都跟在您身边。”
“你为什么总是在我身边呢……”李苏垂眸喃喃道。
因为……因为……
可染莲终究没有说出口。
“哥哥?”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屋内两人看向声音的来源。
门口,李贞小心翼翼地探了一个小脑瓜进来。
李苏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贞慢慢走进来,这次他不吵也不闹,走到李苏身边,伸出小手抱住了他。
李苏的手悬在他背后,终究还是放在了他身上。
“染莲,给二殿下拿些吃的来吧。”
李苏的声音满是疲惫。
染莲仰了下头走了,她不想让李苏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
“哥哥……”李贞软软地说,“哥哥不怕,有贞儿在,鹤游爷爷会没事的……”
李苏的心更痛了。
“哥哥……哥哥不哭。”
李苏的眼被泪水盈满,李贞伸出小手给他擦眼泪。
李苏却抓住了李贞的手。
“你……讨厌死了……”
……
“什么?你不想做太子?”
李晚蹙眉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李苏。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生气。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是朕的第一个孩子,你被封为太子是天经地义,而且这不单单是你一个人的事,更牵扯到大燕国事,你说不做就不做?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
“母亲息怒,但……这的确是儿臣深思熟虑的结果。”
若是放在平常,李晚是决计不可能让他跪在那里这么久的,但今天她实在太生气了,现在形势已经这么乱了,李苏还在这添乱。
“那你说清楚因为什么?朕知道后宫嚼舌根的人不少,但这也不是你轻易打退堂鼓的理由,自古帝王谁不是经历大风大浪过来的?如果这么点苦你都吃不了,那你才真枉为我大燕皇室子孙。因为你祖父的事?还是因为明言?朕已经说过了,朕会想办法彻查陈鹤游通敌叛国一案,至于明言……朝堂分为多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等你接手大燕,你要学会的是让他们互相制衡,而不是看见其中一方势力强大就束手就擒,再说了,你若退缩,你让你父亲怎么办?你想过他们没有?”
“儿臣……”
“此事休要再提,今日之事朕就当没发生过。”
“母亲……”
“滚回你的勤宣殿去。”李晚起身,背对着李苏。
李苏俯首在地。
“母亲,苏儿年幼,心里装不了宏图大志,也想不到身后的利益牵扯,照顾不到那么多爱我护我之人。”
李晚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李苏仍旧将头磕在地上。
“苏儿此生只想护一人平安,天子虽好,然自古兄不友弟不恭手自相残之事甚多,就算他不想,背后也难免没有推手,到了那时,苏儿当如何?母亲又当如何?如此,倒不如儿臣在下,仰望天子,若死,也只儿臣一人耳。”
“苏儿……你这孩子……”
李晚终是回了头,扶李苏起来。
“请母亲答应。”李苏说。
李晚叹了声气,牵着李苏的手,让他坐在龙椅上。
“苏儿,你知道母亲生你时大燕的形势有多紧张吗?”
“听陆大人说起过一些。”
“是啊,所以娘亲对你的爱,没有比你的弟弟妹妹们少一分。”李晚说,“你是在乱世中出生的孩子,更应该见证和平的到来,更应该去建设这个国家。”
“母亲……”李苏抬起头,看着略显疲惫的李晚。
“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你知道我和明言真心相爱,我们都在为彼此努力,我们努力向对方靠近,彼此相依。”李晚说,“你想守护一个人,就要让自己变强大,而不是退缩在后面,将他推在面前,这不是爱,这是懦弱。”
“懦……弱……”李苏并不太懂,但他在努力咀嚼这些话的意思。
“你爱护贞儿,娘亲很欣慰,但与其担忧未来可能发生的事,倒不如想办法解决。”
“我……可以吗?”李苏有些犹豫。
“为什么不可以呢?”李晚含笑摸了摸他的头,“你有娘亲在啊。”
李苏抬眸看向温和的李晚,他心中的困顿并未因此而解决,他依旧感到内心空落落的,像是要失去什么东西。
……
李晚已经很久没在早朝上发火了,但这一次,整个大殿内安静一片,谁也不敢吱声。
“朕知道最近有些大臣想要跃跃欲试了,朕今天就在这告诉各位,李苏是大燕的太子,是储君,这个位置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再有惹是生非散布谣言者,让朕知道,以祸乱朝纲之罪处斩!陈正千!”
陈正千应声而出。
“陛下。”
“案子查的怎么样了?”李晚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外,带着着冰冷与杀意。
“回陛下,经臣审讯,名册上的人员均已抓捕归案,且同党尚在调查中。”
“看到了吗?”李晚来回踱步,扫视着大殿之下的众官员。
“一时鬼迷心窍的,若肯改过自新,朕可以从轻发落,拒不悔改的,一律诛杀九族,如今我朝留待上任的进士甚多,各位要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做事前最好谨言慎行,多掂量掂量你们那颗项上人头到底够砍几次。”
众官员纷纷下跪。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陈鹤游也已经被抓捕至刑部大牢,李晚要亲自审问。
晚间,陈正千跟随李晚来到了刑部大牢。
李晚原本不想让陈正千同去的,毕竟审问自己亲生父亲这种事谁都不想做,若是到时拒不招认,又要上各种酷刑,那种场面并不好看。
但陈正千还是执意跟随。
他们的家训永远是忠君为国,而在必要时刻大义灭亲也是被允许的,更何况陈正千绝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做出这种事,倘若谣言属实,他才是想第一个血刃陈鹤游的人。
通敌叛国,简直丢了老陈家的脸。
刑部大牢内阴暗湿滑,陈正千在身后护着李晚,陪她一起到了关押陈鹤游的牢房面前。
陈鹤游已不再是昔日那个和蔼淳朴的种菜老头,他的头发乱糟糟一片,简直和一个疯子没有区别。
李晚本想回头看陈正千,却还是忍住了。
这不论对她,还是对陈正千都太残忍了。
“陈鹤游,你与南蛮暗通款曲,是真的吗?”李晚问。
陈鹤游只是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陈鹤游,朕在问你话!”
陈鹤游这时才缓缓抬起头。
“陛下,你想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吗?”
“什么?”李晚睁大眼睛。
陈鹤游笑笑,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李晚蹙眉。
“你大声说。”
陈鹤游还是嘟嘟囔囔的。
老人年纪大了,听不清说不清也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