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战火又持续在曲河足足烧了五个月。

江庭鹿由一开始的斗志勃发,到最后逐渐失去耐性。

这一切宛如水中捞月,他愈想靠近愈求之不得,愤怒的火焰在他心中熊熊燃烧,军队内的内斗更让他心烦意乱。

而一切的起因来源于他手下的部将与陈正千部交锋时,却被另一个手下截胡,目的仅仅是为了抢夺头功,以争取江庭鹿的信任。

“这还没有到皇城呢,你们自己倒是先斗起来了!”

江庭鹿面对着绑缚手脚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位属下,额头青筋隐现。

两位将领即便如此,也依旧互不看对眼。

江庭鹿气得直接在他们面前摔碎碗盏:“都拖下去斩了!”

近身谋士刘让连忙劝道:“江大人不可!二位将军骁勇善战,乃是我军难得的将才,要是将他们二人斩首,必会引起军中大乱!”

江庭鹿斜瞥着他,冷冷道:“留下他们,才是真正的祸患。”

带兵打仗讲求兵贵神速,江庭鹿手中兵力多,胜算大,但消耗也大,曲河距皇城不足五城池远,在五个月之内却迟迟拿不下来,倘若再拖到年底,冰封千里之时,他们粮草殆尽,陈正千部再和谢梅清部来个双面夹击,将他们包了饺子,到那时战局将会彻底反转。

二人被下人拖了下去,江庭鹿微眯起眼,陷入沉思中。

仅凭不到六万人的军马就能抵抗三十万大军如此之久,陈正千果然不简单。

而面对如此劲敌,江庭鹿心中也涌起了一丝莫名的兴奋。

想当年他拥护李晚上位时,陈正千还只是个小屁孩呢,没想到现在他势力见长,李晚踢了自己,倒想寻求新的靠山了。

不论任何人,都会恨背叛自己的人,敏感多疑的江庭鹿更是如此。

而背叛者,终究要付出代价。

二位指挥军被斩首的事暂时整顿了军纪,却也让士兵们的斗志更加消沉。

三十万大军中,光是江庭鹿多年带兵积累的亲信及精锐部队就有十五万,而剩下十五万则是他们沿途抓获的俘虏及大燕兵,通过打压恐吓等各种手段压制住这十五万士兵简直易如反掌,却也给这支造反的队伍埋下深重的隐患。

但江庭鹿不在乎这些,现在他的心思全在那个背叛他的女人身上,另一方面,再精锐的部队落实到个体也是人,是人就有**,怕死,贪财,而一旦他吞噬掉本就摇摇欲坠的大燕,届时只会有更多投机取巧及摇摆不定的两面派加入到他的阵营与虎谋皮。

将军帐下,旗帜飞扬,江庭鹿身披执锐,立于众将士面前。

“此番出征,不为其他,只为讨伐这昏庸**的大燕朝堂,南江决口,百姓民不聊生,可大燕官员居然还在想着征讨金国,大燕百姓举步维艰,维系生活尚且艰难,今日各位同僚聚在一处,只为推翻这欺压苍生的帝国,建立属于我们的能够真正安身立命的家园!将士们!随我出征!为我们的妻儿,我们的后代!为我们的荣誉!拼死一战!”

“拼死一战!誓死追随大人!”

呼号声此起彼伏,江庭鹿翻身上马,看着面前黑压压如摧城乌云的军队,扬起手中宝剑:“冲!”

……

“什么?!”

彼时的朝堂已经乱了套。

李晚挺起的肚子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陆明言立于垂帘之内担忧地看着前面坐在龙椅上的李晚。

江庭鹿大败陈正千部,五万人马几乎全军覆没,陈正千下落不明,江庭鹿的铁骑踏遍曲河城,血流千里。

带着恨意而来的江庭鹿,如嗜血的野狼一般,要将大燕吞噬殆尽。

朝臣们在下面慌了神,可谁都不敢先提迁都二字。

李晚紧紧攥着衣摆,哪怕还有最后一点希望,她都绝不会放弃。

可是,谢梅清的军队尚且追在江庭鹿身后,曾经志存高远的年轻学子也被卷入战争中牺牲了生命,这么多条人命加在李晚身上,倘若她死了她都要入十八层地狱。

她算什么皇帝?她怎么对得起这天下苍生!

朝堂下,官员窃窃私语,扰得李晚头疼。

“陛下,迁都吧。”

这时,夏元卿在下面轻声说。

瞬间,众人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夏元卿,你敢再说一遍!”李晚蓦然抬头,嫣红的眼仿佛能杀人。

下面的大臣本有想附和的,见李晚如此,也不敢出声了。

夏元卿深吸一口气,跪拜下来。

“迁都吧,陛下,到时兵临城下,再走就来不及了。”

“走?逃?你是想让朕做亡国之君背上千古骂名吗?”

李晚说的不是不无道理,迁都固然容易,号召城中百姓逃走也容易,但这一切都太理想化了,一旦李晚宣布迁都,民心大乱,到时事情只会一发不可控制,官员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上城中百姓?届时江庭鹿打入皇城,没来得及逃跑的百姓一定会被血屠。

那李晚才是真的罪孽深重。

“现在迁都尚且还有余地,若不走,才是真顺了反贼的心。”夏元卿说。

“谢将军,你说呢?”

李晚强忍着怒气,看向谢迟云。

谢迟云的儿子谢梅清正往皇城赶来,李晚想着无论怎样,她总不可能弃自己的孩子而去。

可谢迟云却道:“请陛下迁都。”

“韩将军,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李晚又看向兵部侍郎韩英。

韩英略一俯身,什么话也没说。

李晚又看向首辅林知成,工部尚书林孝海等,他们全部保持沉默。

整个朝堂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龚简堂站出来:“陛下。”

李晚挑挑眉:“龚爱卿有话要说?”

龚简堂立定:“陛下,从江山社稷出发,臣也劝陛下早日迁都,但若陛下执意留守皇城……臣愿追随陛下左右。”

“龚大人真会说话,可身为臣子,该考虑的是江山和百姓,留守皇城只有死路一条,我们不能为了争一时义气因小失大。”吏部孙挺说。

“是啊,陛下,为了大燕,也为了皇嗣,请陛下迁都。”

“请陛下迁都!”

众大臣为了自身的利益,终于还是站出来集体劝说李晚迁都。

穿着各色朝服的大臣跪拜一片,李婉却只看到了一片黑,黑暗的权势,黑暗的朝堂,以及黑暗的大燕。

李晚突然站不住了。

她的肚子好疼,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她的内脏,要将她活活生吞。

杨更宜先觉察出了不对劲,连忙和陆明言一起扶住她。

众大臣也连忙道:“陛下!”

“你们……谁要是敢逃……杀无赦……”

李晚的额头冒下豆大的汗珠,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天旋地转间,她被人抱起来,感觉意识已经脱离了躯壳,道别这战火人间。

生产时,李晚紧紧抓着陆明言,事实上,她已不知道自己抓的是谁了,她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一颗救命稻草,祈求上天还能留一丝魂魄在人间。

她不怕死,几年前她被推入水中时就已经经历过濒死的感觉,可她的心很痛,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她没有光复大燕,更没有和爱人相守,她的一生就这样来也匆匆又去也匆匆,可她又无悔,因为她已足够幸运,战场多少年轻人,甚至是孩子还未好好感受过这个世界,就已被频繁的战争无情地夺去了生命。

“明言……明言……”

她躺在床榻上,下身在流血,她的身子在哆嗦,她握住陆明言的手,乌黑的眼是湿润的。

陆明言将额抵在她的手上,又去亲吻她的手,他落下泪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快点!再拿一盆热水来!”

旁边的杨更宜和林少云给太医打着下手,崔玉颜赶过来,看到这一幕,抿紧了嘴唇。

一阵冲顶的强烈剧痛滚滚袭来,李晚再也说不出话,作为一个存活于自然的物种,分娩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全身都会调动起相应的部分帮助一位母亲产下她的孩子。

这一刻,她不是帝王,不是谁的妻子,她只是一个女性,在努力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初娩的李晚在孩子被拖出去的那一刻泄尽了浑身力气,陷入了昏迷。

“是一个皇子。”

杨更宜抱着孩子,为李晚松了一口气。

“让我抱抱吧。”陆明言说。

杨更宜点点头,将孩子小心地放在陆明言怀中。

小皇子的身子粉嫩嫩的,是那样软,他还闭着眼睛,还不知晓即将面临的一切。

“太医,晚儿没事吧?”陆明言问。

“没事,陛下就是太累了,让她好好休息吧。之后臣会开一副药给陛下送来。”太医边洗手边说。

“这些胆小怕事的官员!”

这时,夏元卿甩着袖子走进来,陆明言连忙示意他小声些。

怒气冲冲的夏元卿在看到小皇子后怒气才消了些。

“是男孩还是女孩?”夏元卿小声问。

“男孩。”陆明言说。

夏元卿看着小皇子:“男孩好,男孩长的像陛下,我可不想在这小子身上看见他爹的嘴脸,虽说他爹不知道死哪去了。”

陆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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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公主
连载中青竹落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