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晚勉强笑笑:“今晚还是留在乾清宫吧,朕也许久没和你好好说说话了。”
林少云的眼睛瞬间亮了。
“臣妾一定好好服侍陛下。”
上次也是,每一次都是,你退我进,欲擒故纵。李晚想,自己与林少云这样扭曲畸形的关系又能维持多久呢……
按照礼制,最后采选入宫的美人应当由太后定夺,但李晚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后宫人选也只能由李晚亲自操刀。
首先面圣的是官家的二十名子弟。
李晚坐在乾清宫内,扫了一眼这二十名美人。
有人带着少年气清纯可人,有人吊着一双狐狸眼魅惑人心,有人是一副温润如玉的书生模样,还有人五官俊朗,一看便是出身武将之家。
“参加陛下。”
他们向李晚问安,李晚一个个看过去,目光突然停留在一个身着红衣,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
“这是谁家的孩子?”李晚问旁边的喜福。
“回陛下,是崔大人家的小儿子崔玉颜。”喜福小声道。
“他有十七吗?”李晚道。
喜福看看一脸单纯的崔玉颜,神色一凛,附身靠近李晚耳畔。
“崔大人家适龄的公子已经全部婚配,只有这么个刚刚年满十五的小儿子……”
李晚看向尚且稚嫩的崔玉颜。
“他爹可是真够狠心,宁可把儿子送进龙潭虎穴也要争权夺利。”李晚冷笑。
喜福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你,上来给朕瞧瞧。”李晚看着崔玉颜。
崔玉颜难掩紧张,李晚看到他行礼时的指尖都在隐隐发抖。
“抬起头。”李晚道。
崔玉颜抬头,却不敢抬眸。
“模样倒是不错,再走近些。”
崔玉颜照做了。
李晚突然捏住他的下颌,崔玉颜下意识看向李晚。
“这双眼睛真是漂亮,你该是像你母亲了。”李晚微笑道。
毕竟崔继恩老谋深算,眼里满是算计与勾心斗角,绝没有这般纯净如水的眼睛。
“留吧。”李晚对喜福道。
喜福连忙将皇室御赐玉牌递到崔玉颜面前。
崔玉颜却早已魂飞天外了。
“一直盯着朕做什么?”李晚道。
“小公子,您被陛下选进宫了,还不赶快谢恩?”喜福连忙催促。
崔玉颜这时才回过神来,接过玉牌,连连叩首:“谢陛下!”
而除却崔玉颜,李晚又留下了翰林院学士龚启之子,现任翰林院五经博士的龚简堂、兵部左侍郎谢迟云之子谢梅清、内阁首辅林知成夫人的侄女杨更宜。
接下来便是二十名民家子弟。
李晚在看到他们时心头一紧。
这些人随官入京,可以说半月以来已是温饱不愁,丝绸加身,可他们的底子还是单薄瘦削的,毕竟是祖辈吃苦日子的老百姓,乍一面见天子,其中一人止不住地哆嗦,甚至当即瘫软在地。
李晚挥挥手,让侍卫送那人下去。
留下来的人面面相觑,都没敢作声。
李晚一个个看过去,大多数人都低垂下头不敢直视李晚,唯独最后一个妙龄姑娘凝视着李晚,没有丝毫畏惧。
李晚感觉有趣。
“你叫什么名字?”
“张三妹。”姑娘说。
“三妹?”李晚笑了,“你上面还有哥哥和姐姐?”
“死了。”张三妹说,“一个战死,一个抢粮食时被当地官兵打死的。”
李晚的眼睫垂了垂,又看向她的手。
“手伸出来给朕瞧瞧。”
张三妹伸出手,喜福在一旁将她的袖子撸上去,露出双手。
“干重活的手,天生不是伺候陛下的命。”张三妹简洁地说。
“你是铁匠?”李晚问道。
刚才还目光坚毅的张三妹此刻却满眼震惊。
“您能看出来?”
李晚微笑着点点头。
“你是个优秀的姑娘,现在朕打算封你做美人,你可愿意?”
张三妹道:“皇宫能吃饱穿暖,我当然愿意,但是我不能忘了还在受苦的乡亲们。陛下,老实说,三妹这次来就没想过活着回去,我只想来到这里,替我受灾的亲人朋友们讨句公道话,我们本以为您是残暴专横吃人不吐骨头的……”
喜福咳了咳。
李晚却笑笑,不让喜福打断她的话。
张三妹作揖,不好意思道:“没成想竟是一位如此心系百姓的好皇帝,您想尽办法接济我们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但如果边关不稳,您如此行事也不是长久之计,而我们也只想有一个能安安稳稳生活下去的家。”
“你说的事情朕都知晓,朕也在想办法。”李晚说,“你能理解朕的良苦用心,该是朕感谢你才对。”
“陛下这话倒是让三妹受宠若惊了,我就是个粗人,跟着教书先生学过几个字,若有冒犯之处,也请陛下见谅,我们这些人此生能见天子一面已是三生有幸,哪还奢望侍奉左右呢?”张三妹诚恳道。
“选人唯才是也,有才又遑论高低贵贱?若想成就一番事业,也需要一个平台,而这里就是你们的平台,如果真想为民间发声,就要大胆站出来,指望欺压者替你们鸣不平是不现实的。”李晚说。
另一五官俊朗,身形颀长的男子道:“可有才是靠读书积累下来的,而读书又是有钱人才能读得起的,像俺们庄稼人,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闲钱读书呢?”
李晚问他:“那你现在想读吗?”
男子当即道:“想,做梦都想,小时候总听俺奶奶讲英雄好汉的故事,俺将来也想出将入相,做个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李晚道:“精神的富足和身体的富足同等重要,只要你想,朕可以找老师来教你,书阁里的书也任你取阅。”
男子爽朗地笑了,露出一对大酒窝:“那敢情好嘞,等俺学会了还要教俺村中的那些娃娃们,让他们也变聪明人。”
男子的话逗笑了在场所有人。
“说的好,大燕的未来在你们手中,要靠你们的双手亲自书写。”
乾清宫内的晦暗低迷被扎根在土地的年轻人一扫而空,皇宫内迎来新人,有了新面孔,换了新空气,浊气尽散,一场新的政治斗争逐渐拉开帷幕。
……
“臣见过崔公子。”
一下马车,听见崔继恩的声音,崔玉颜才神魂归体。
“爹,您……你们这是做什么?”
看着全家上下都跪在自己面前,崔玉颜赶紧将为首的崔继恩扶起。
“给崔公子道喜。”
崔继恩喜上眉梢。
原来崔玉颜被选入宫的事已经传讯到崔府了。
崔玉颜勉强道:“嗯,是啊。”
“陛下还算给你爹面子,她到底还是不敢动我们的。现在你入了宫,爹也就放心了,对了,陛下给你安排在哪个殿中?”崔继恩问。
“月华殿。”崔玉颜心不在焉道。
“月……”崔继恩蹙了下眉头。
韩子庚刺杀李晚未果,李晚命人封了月华殿,如今此殿重开,却要给自己的儿子居住,这岂不是在敲打他崔继恩吗?
“爹,怎么了?”崔玉颜问。
“没事。”崔继恩尴尬地轻咳两声,“总之爹教你的那些你千万记住,一定要努力争得陛下专宠。”
“爹。”崔玉颜的耳根瞬间红了。
“害羞什么,你一个男孩子,这些总归是要经历的,爹现在早些教你,你也能更好的服侍陛下,若是日后能当上皇后,再让陛下孕有子嗣,那我们崔家可就再无人能撼动了。”崔继恩语重心长地拍拍崔玉颜,“玉颜,你可要努力啊。”
“知道了,爹。”崔玉颜垂眸,胸口却闷的厉害。
回到房间后,他一直坐在梳妆台前发呆,小丫鬟边给他收拾行囊边问:“小主子,你见过陛下了吗?陛下长什么样啊,好看吗?”
崔玉颜依旧沉默。
“小主子?”
小丫鬟跑到他跟前,在他面前晃晃手。
“我要睡觉了。”
崔玉颜干脆直接躲进被窝里去了。
“你啊……”
小丫鬟无奈地摇摇头:“那小主子早些休息吧。”
烛火熄灭,室内瞬间黯淡下来。
黑暗中,崔玉颜才把脑袋伸出来,他的眼黑亮亮的,好像一汪映衬着灿烂星河的水。
陛下……好看……
若单说李晚好看,那就太肤浅了。
在那之前,他就总听到父亲在家中碎碎叨叨地说着李晚的不是,他想李晚或许是一个尖酸刻薄心胸狭窄的人。
但当他真正站在李晚面前,真正直视着她的双眼时,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有魄力,有胆识,不怒自威,能斡旋于朝臣权势之中,又能运筹帷幄大燕的当下与未来。
这才是帝王。
而崔玉颜的心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
陆明言穿好铠甲,一手抱着头盔,一手的指尖划在地图上,查看敌军所在的位置。
陈正千在旁边灌了自己两口酒,他看着陆明言认真而专注的样子,欲言又止。
陆明言的睫毛很长,他睡觉的时候散着头发,是清秀俊朗的书生模样,现在穿上铠甲,束起头发,倒也像个行军打仗的将军了。
“哎,问你个事。”
陈正千拧紧酒壶,终于还是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