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在影中

鸢无忧看向刚起身的杰瑞尔,笑着开口:“我可以看看那个吗?”他指着香炉。

杰瑞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抱歉,长官,这我得问问西卡罗先生。”

他快步走到前面,朝着西卡罗低语几句。西卡罗听着他说话,抬眼看向鸢无忧,皱着眉,最后却还是点了点头。

鸢无忧悠闲地走上前去,仿佛真的只是好奇。香炉仍有余温,铜壁在手心下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是炉内仍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他俯下身,装作仔细观察炉身的花纹,实则借着呼吸的节奏,深深吸了一口那尚未散尽的粉金色烟雾。

甜腻的味道瞬间冲进鼻腔,紧接着是某种辛辣的,类似腐烂花蜜的气息。

鸢无忧眼前猛地一晃,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他踉跄了一下,手扶住香炉边缘,铜锈的粗糙触感此刻异常清晰,却又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长官!”杰瑞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带着慌张。

西卡罗的动作更快,一把攥住了鸢无忧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锥一样扎进鸢无忧混乱的知觉里。

鸢无忧想笑,想告诉他自己“只是好奇”,但喉咙里只溢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他的视野开始破碎蠕动。

礼拜堂昏黄的灯光扭曲成一条条流淌的金色河流,长椅上尚未离开的士兵们站了起来,他们的影子融化成液体,或者是气体,相互粘连,在墙壁上融化成一片蠕动的黑暗。那些整齐划一的面孔开始融化,露出底下另一种东西。

几丁质的反光,扭曲的复眼,无声开合的口器。

虫子。

无数声音涌进他的脑海,是低语,是尖叫,是祈祷,是无数个他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听过的话。【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混着教廷唱诗班的圣咏,沐衍冷静的分析夹杂着玛利娅轻柔的叹息,得克墨斯的冷笑,杰瑞尔憨厚的问候,还有他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是撞在金属棺椁的内壁上。

他感受到了,那道视线,安检门后的那个视线。黏腻的,痴迷的,此刻无比清晰,仿佛那恶心的怪物就在他脑后,贴着他的耳廓吹气。

“亲爱的,我亲爱的月亮,我亲爱的镜子...”

鸢无忧咬紧牙关,血腥味在口中漫开,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视线越过西卡罗紧绷的肩线,越过杰瑞尔惊慌失措的脸,投向讲台后方的墙壁上。

那面空白的金属圣徽,此刻不再空白。

光滑的表面上,无数扭曲的线条浮现出来,它们盘旋交错,相互吞噬又再生,构成无法理解也无法记忆的图案,仅仅是注视,就让人感到理智正被一丝丝抽离。

而在那图案最混沌的中心,缓缓睁开了一双眼睛。

没有瞳仁,没有眼白,只有深不见底的空洞,深处是点点星辰般的暗红微光,仿佛无数道目光交织在一起。

如同遥远星系在湮灭前最后的残响,又如同生命乍现时的呼喊。

他能感受到,其中一缕目光贪婪地攫取着他,从皮肤到骨骼,从翻腾的思绪到挣扎的灵魂,一寸也不放过。

和那时一样。

和基因检测门里,那道扫过他腰窝的,充满着病态爱慕的视线,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更加直白,更加饥渴。

鸢无忧感到自己的脊柱在战栗,某种源于本能的恐惧想要让他蜷缩起来,但更深处的某种东西支撑住了他。他维持着那副药物作用下恍惚脆弱的表情,甚至让瞳孔更加涣散,唯有眼珠最深处,一丝冰冷的清明死死锁定了圣徽上那双非人的眼睛。

“他不小心吸入太多了!”杰瑞尔试图扶住鸢无忧的另一边胳膊,声音里透着担忧。

西卡罗的脸色极其难看,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嗅瓶,凑到鸢无忧鼻下。

一股刺鼻的类似氨水的辛辣气味猛地冲散了部分甜腻的味道,将鸢无忧混沌的思绪撕开一道缝隙。

“带他回房间,现在。”西卡罗命令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但鸢无忧捕捉到了其中一丝极细微的懊恼,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她需要休息。”

“是!”杰瑞尔半扶半架着鸢无忧,匆匆离开礼拜堂。

穿过走廊时,那些墙壁似乎还在微微蠕动,阴影中仿佛有无数只眼睛睁开又闭合。

鸢无忧闭上眼,将大半重量交给杰瑞尔,任由自己表现得虚弱不堪,耳朵却捕捉着路过他的每一道脚步声。

回到那间狭小的客房,杰瑞尔将他安置在床上,又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水。

“长官,您感觉怎么样?需要叫医生吗?”

鸢无忧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有些失焦,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那香...味道太冲了...我没想到就是靠近都会吸入...”

杰瑞尔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那东西...西卡罗先生平时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您太不小心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是为了安抚...我们精神的东西,吸多了,反而会看到不该看的。”

“不该看的?”鸢无忧顺着他的话问,语气虚弱而困惑。

杰瑞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总之,您好好休息。我会在外面守着,有事叫我。”他匆匆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内重归寂静,只有通风管规律的嗡鸣,鸢无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确认杰瑞尔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不远处,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眼中的迷离和脆弱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药物的影响还未完全消散,脑海中的不时闪过幻影,但他的意识已经牢牢归位。

他轻轻抬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右侧腰窝,那个曾被目光“舔舐”的位置。

那不是教廷或者其他联盟内任何国度已知的任何一位神祇的气息,更加混沌,更加原始。

而那些药物里,除了洛西菊这个精神安抚类药物,还有的就是置换药剂。所谓的礼拜,不过是定期用药物和精神暗示,暂时麻痹这些士兵身上正在发生的异变,或者,是让那潜伏在驻地深处的东西,能更温和地享用它的祭品?

西卡罗知道。

他肯定知道,他那训练有素的平静之下,藏着对失控的恐惧,或许还有更深的东西。他塞来的卡片,他警告不要用在这里,他默许甚至引导自己去看。这个副官,到底站在哪一边?还是说,他只是某个更大棋盘中,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还有那双眼睛的爱慕,为什么是他?

鸢无忧想起沐衍的警告,想起玛利娅那句“比起那些人类,祂更喜欢你”。

镜子,完美的镜子。这令人作呕的垂涎,究竟源于他这具身体,还是他灵魂里某些他自己还未察觉的东西?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更急了,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

鸢无忧闭上眼,不再抗拒脑海中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

他需要更多。

需要进入地下,需要亲眼看看那“睡美人”,需要弄明白这驻地之下,到底在孕育着什么。

门外,杰瑞尔挺拔站立的身影映在毛玻璃上,如同一个忠诚的守卫,也如同一道沉默的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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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蛾山
连载中鹤辞穿楼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