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奇怪呢,这位副官,看起来像是隐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鸢无忧靠在椅背上,自顾自地评价道。
“所以到现在,我尊敬的执行官大人,您终于意识了伊克镇的不对劲?”
审讯室的白光刺眼,记录仪的红色光点规律闪烁,鸢无忧靠在冰冷的金属椅背上,尾巴懒洋洋地搭在扶手一侧,耳朵却敏锐地竖着。
他扯了扯嘴角。
“啊,请容许我纠正您的用词,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伊克镇不对劲,在这里我想表达的是,这位副官一开口‘我’才发现,原来这里的叛徒不止我一个。”
对面的人影在强光后模糊不清,只有记录笔在纸上滑动的沙沙声。
“好的,我会如实记录您的阐述,那么请您从礼拜的内容继续吧。”
鸢无忧闭上眼,记忆如潮水涌来,带着洛西菊甜腻的香气,和无数双空洞眼睛的注视。
时间:洛斯界历3740年4月23日,礼拜日
地点:波历冬星图境内13号港口,伊克镇,黑天鹅驻地
那天是教廷的礼拜日,伊克镇永不停歇的风雪似乎也疲惫了,暂时收敛起情绪,只留下细碎的雪末在苍白的天光中打旋。
敲门声响起时,鸢无忧刚整理完自己的思绪,光屏上列着矛盾点:士兵过于整齐的作息,食堂冰柜里诡异的储藏物,通风管道里时有时无的低语。
以及那么弃暗投明的副官,还不知道他到底是那边的人。
“长官。”杰瑞尔站在门外,年轻的脸上带着某种刻意维持的轻松,“今天是礼拜日,您要来看看吗?这是这里为数不多和人间一样的时候。”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不经意的感慨,又像某种隐晦的邀请。
鸢无忧收起光屏,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礼拜?我以为军部明令禁止,而你们的礼拜堂只是个人使用的。”
“明面上是这样。”杰瑞尔挠了挠头,棕褐色的短发有些凌乱,“但在这里...您呆了这几天也明白了,没有点寄托,人在这种地方会疯的。”
他的眼神里有种鸢无忧熟悉的疲惫。
比起□□上的,更像是是精神被不断研磨后的麻木。
“好。”鸢无忧站起身,“带路吧。”
推开门进入礼拜堂后,空气瞬间变得稠密。
空间比在外面看宽敞多了,能容纳百人,没有窗户,光线来自墙壁上几盏老式的壁灯,晕黄的光勉强驱散阴影,却让一切显得更加陈旧。正前方是个简朴的木制讲台,后方墙壁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金属板,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却没有任何图案或符号,是一面空白的圣徽。
长椅整齐排列,已经坐了大半人,清一色的军装,坐姿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人交谈,只有在寂静中汇成潮汐的呼吸声。
杰瑞尔领着鸢无忧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这个位置能看清全场。
“每次都是这样?”鸢无忧压低声音。
“嗯。”杰瑞尔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大家...都很虔诚...”
虔诚?
哈,鸢无忧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扫过那些士兵的侧脸。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在昏黄光线下呈现出相似的蜡质感,他们的眼神是空的,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后的空洞。他们的确在“看”着前方,但焦点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或者,落在自己内心的某个虚无处。
钟音响里传出略带失真的电子钟鸣,七声,规律而冰冷。
所有士兵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得可怕,在同一瞬间站起,从同一个方向转身面向讲台,双手在身前交握,低下头,没有杂音,连衣料的摩擦声都微不可闻。
鸢无忧感到后颈的绒毛微微立起。
讲台后方的小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
是西卡罗副官。
他换下了日常的军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类似教廷修士袍的长外套,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封面磨损严重的典籍。他的表情是鸢无忧从未见过的肃穆,混杂着一丝极难看到的紧绷。
西卡罗走到讲台后,将典籍放下,双手按在书页两侧,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在掠过鸢无忧时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
“愿安宁与我们同在。”他的声音在扩音器里显得有些空洞。
“愿安宁与我们同在。”全场士兵齐声回应。音调,节奏和音量都完全一致,像一台精密的合唱机器。
鸢无忧的耳朵微微从头发间探出来一些,他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差异:在齐声回应的尾音里,夹杂着仿佛虫翅震颤发出的嘶嘶声,不是来自某个人,而是从许多人的喉咙深处无意识地溢出。
礼拜开始了。
没有唱诗,没有复杂的仪式,只能看到西卡罗翻开典籍诵读着经文,那经文内容晦涩,夹杂着大量古语词汇,似乎改编过一部分内容,剥离了指向具体神祇的祷文,强调奉献,服从和净化,以及在苦难中寻求升华。
士兵们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特定的段落跟随复诵,他们的表情随着诵读的节奏微微变化。
当提到奉献时,脸上会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当说到净化时,则流露出解脱般的松弛。
而当祷文触及苦难与忍耐,那些空洞的眼中会闪过唯一真实的疲惫。
鸢无忧忍不住恶寒,在他看来,这不像一群人在进行心灵的祷告,更像是一排接收相同信号的终端,在执行预设的程序。
约莫二十分钟后,西卡罗合上典籍。
“现在是静默时刻,感受你们的内心与整体的共振。”
他走下讲台,从角落推出一座半人高的铜制香炉。炉腹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但许多地方已被污渍覆盖,看不清原貌。西卡罗用一支长柄勺,从随身的布袋里舀出暗红色的粉末,投入炉中。
几秒钟后,第一缕烟升起。
那烟的颜色很怪,不是常见的青白或灰蓝,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粉金色。它缓慢地扩散,如同拥有生命般,带来一股浓烈到令人头晕的甜香。
鸢无忧的瞳孔骤然收缩。
洛西菊。
那股甜腻中带着些许辛辣尾调的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这种植物没有安神之效,相反,它的干燥花叶燃烧产生的烟雾,具有轻微的致幻和强烈的精神安抚作用,或者说,麻痹作用。少量的燃烧常常被用在心理疏导中,但这种剂量,鸢无忧对他唯一的了解,是在教廷某些早已被禁止的秘仪中,被用来更深层的精神干预做准备。
香气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礼拜堂。
士兵们的反应立竿见影。
他们的脊背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紧绷的下颌线条变得柔和,空洞的眼神里逐渐浮起一层迷离的薄雾,呼吸声变得绵长均匀,几个坐在前排的士兵,甚至微微摇晃起身体,脸上露出婴儿般的纯然放松。
鸢无忧眯起眼睛,屏住呼吸。
他原先以为,洛西菊的使用是指向某位小地区的神明,但如今看来,恐怕和这些士兵的异常高度相关。
西卡罗站在香炉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鸢无忧,这一次,里面清晰地传递出警告。
鸢无忧强迫自己放松面部肌肉,模仿着周围人渐渐迷离的表情,但大脑在疯狂运转。
洛西菊的用量很大,足以在短时间内显著影响情绪和感知,这不是偶然,这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次的,系统性的精神调节。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对抗驻地环境带来的压抑?
还是为了控制士兵的精神,确保压制住他们身上的东西?
“静默时刻”持续了大约一分半,期间只有香炉中粉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士兵们逐渐同步的呼吸。
钟声再次响起,六声。
士兵们如梦初醒,薄雾迅速从眼中褪去,重新被那种空洞的专注取代。他们整齐地起身,转向门口,开始有序离场。整个过程依然寂静无声,每个人都回到了那种机器般的状态。
西卡罗开始收拾香炉。
杰瑞尔碰了碰鸢无忧的胳膊,示意该走了。
鸢无忧起身,目光却落在讲台侧后方。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昏暗的光。一个穿着破旧修士袍,佝偻着背的老人,正用一块灰布,慢吞吞地擦拭着那面空白的金属圣徽。
老得几乎看不出年纪,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动作迟缓,但擦得极其认真,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圣物。
“那是谁?”鸢无忧低声问杰瑞尔。
杰瑞尔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看管礼拜堂的老安德森。在这里很多年了,比将军来得还早。人挺好的,就是...有点...不太清楚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鸢无忧点点头。
按理说,这里呈放的是一座空白的圣徽,但从这些士兵和这个老人的行为来看,他们似乎是可以看到圣徽的内容的。
为什么呢?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的香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