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为傅程上好药,确认只是皮肉擦伤,并无大碍,众人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叶瑾面色沉凝,带着三个闯祸的孩子回了前厅,端坐于首位,指尖轻轻叩着茶桌,淡淡开口:“说吧,谁的错。”
叶科见状,“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都是儿的错,没看住妹妹,还连累程兄,请阿爹责罚。”
叶瑾放下茶碗,挑眉看向他,不等开口,姝宜已扑到他膝前,急得眼眶发红:“不是的大舅舅!是我趁阿哥不注意,自己爬树摘枇杷,不关阿哥的事,都是姝儿调皮,你不要责罚阿哥!”
“倒是都讲义气。”叶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今日我要教你们一个道理——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自身受损,愧对父母,还连累旁人,便是大错。”
他抬眼看向阶下的孙管事:“孙祥看顾不周,堂前二十大板,让两个孩子看着,记取教训。叶科、姝宜,免了今日晚饭,叶科,在此跪到鸡鸣。”
说罢,叶瑾便要起身。
“阿爹!”叶科猛地扑上前,抱住他的腿,“是我没看好妹妹,要罚便罚我,不要打孙叔!孙叔是无辜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好志气,好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叶瑾竟难得地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你求情,孙祥的板子免了,这二十大板,便打在你这大少爷身上,也算作数。”
“不行!不许打阿哥!”姝宜死死抱住叶瑾的另一条腿,哭得梨花带雨,“大舅舅,我错了,你打我吧,别打阿哥!”
“大爷,使不得啊!”长随李寿也连忙上前劝阻,“大少爷年幼,这二十大板打下去,伤了筋骨,夫人和老夫人该心疼坏了!”
叶瑾看着一左一右抱着自己腿的两个孩子,眼底的怒意早已消了大半,却依旧板着脸,反问李寿:“那依你说,该如何?”
李寿跟了他数十年,最懂他的心思,连忙躬身道:“不如罚抄书,小惩大诫,让孩子们记牢教训便好。”
“岂不是太便宜了他?”叶瑾沉声道,“这样,重打十大板,再将近日所学课文抄五十遍。打完不许人扶,也不许给他饭吃。”
他扫过两个还想求情的孩子,语气一厉:“都不许再求情,否则,一样二十大板。”
姝宜见舅舅脸色坚决,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能松开手,抹着眼泪退到一旁。
“傅程救姝宜有功。”叶瑾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少年,“李寿,回府后取我那方徽墨,还有那盒龙泉印泥,送与他。”
“老师,使不得!”傅程也连忙跪下,“学生不过是顺手接了佟小姐,阿科只是站得远些。况且,若不是我惊扰了她,她或许也不会摔下来,学生该罚,当不起如此重礼。”
“知而不行,论心不论迹;行而不知,论迹不论心。”叶瑾看着他,语气缓和了几分,“论心论迹,你都救了姝宜,这些不过是我这个做舅舅的一点谢意。我罚叶科,只为他行事莽撞,与你无关。”
说罢,叶瑾拂袖而去。
行刑的人都是老手,知道大少爷是老爷的心尖肉,哪敢真打?木杖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只听“啪啪”的皮肉声响,却不见皮开肉绽,不过是唬人罢了。
四方宅院里,回荡着叶科压抑的痛呼,还有姝宜撕心裂肺的哭声:“对不起阿哥!都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爬树了!”
“别哭……我不疼……”叶科咬着牙,强忍着疼,哄着妹妹,“我是喊给阿爹听的,一点都不疼。”
“你骗人!怎么会不疼?都怪我,我再也不闯祸了!”姝宜哭得涕泗横流,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不怪你,是我没早点喊人。”叶科喘着气,“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十大板很快打完,叶科疼得浑身冒汗,连站都站不起来。他不想让妹妹看见自己这般狼狈,强撑着开口:“阿哥渴了,你去给阿哥倒杯冷水,要最凉的。”
姝宜抹着眼泪,连忙跑着去倒水。
叶科这才撑着地面,一点点往屋内挪,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
刚挪到檐下,便见傅程提着一个食盒,跟在端着茶水的姝宜身后走来。看着小姑娘小心翼翼捧着茶杯,又急着往前跑的模样,傅程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阿哥,水来了!”姝宜把茶杯递到叶科面前,眨巴着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小口喝水。
“光喝水可顶不饱。”傅程晃了晃手里的食盒,香味顺着缝隙飘了出来,“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
两个孩子早上只顾着出城玩,根本没好好吃饭,此刻早已饥肠辘辘,闻着食盒里的香气,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阿爹说,不许我们吃饭。”叶科虽馋,却还是摇了摇头,坚守着父亲的责罚。
“老师只是吩咐叶家人不许给你们吃食,我不算叶家人。”傅程笑着打开食盒,“我这不算违令。”
“我还是不吃了。”叶科别过脸,拒绝诱惑,“你带姝宜吃吧,阿爹罚我,我不能阳奉阴违。”
“那我陪阿哥,我也不吃!”姝宜立刻站到叶科身边,一副要同甘共苦的模样。
“真的不吃?”傅程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
“嗯!”姝宜重重点头,又转头劝叶科,“阿哥,你也别吃,我们一起受罚。”
“好吧。”傅程故作遗憾地摇头,却不再劝说,只是当着两人的面,慢悠悠地夹起一块糕点,“既然如此,这满盒的吃食,可就浪费了。可惜了这响油鳝糊,软糯弹牙;还有这松茸炖乌鸡,香浓滋补;炙烤鹿肉更是肥嫩多汁……最可惜这定胜糕,蓬松的米糕裹着红豆沙,还撒了桂花干,一看就是佟妹妹喜欢的口味。”
他一边吃,一边啧啧赞叹,又端起一杯清露,浅啜一口:“还有这栀子清露,取清晨半开的栀子花蒸汁,加了花蜜冰镇,花香浓郁,甜而不腻,消暑解渴,夏日里最是难得。”
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两个孩子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傅程见状,又添了一把火:“老师常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你们不吃,岂不是浪费粮食?这可是有违老师的训诫。”
叶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正犹豫间,傅程已夹起一块定胜糕,不由分说塞进他嘴里。
糕点入口即化,甜香在舌尖炸开,叶科下意识地咀嚼,根本吐不出来。
“怎么样,唇齿留香吧?”傅程笑着递过栀子清露,“放心吃,我刚看见老师带人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叶科噎了一下,连忙接过清露,小口喝着顺下糕点。
“好香啊,傅哥哥,我也要喝!”姝宜闻着栀子花香,再也忍不住,妥协道。
“好,给你喝。”傅程立刻放下碗筷,从食盒里拿出另一杯清露,递到她手里。
这栀子清露看似寻常,却是取几斤清晨将开未开的栀子花,上锅蒸出花汁,拌入花蜜,再投入井中冰镇而成。虽不值钱,却能消暑凉血,是夏日里难得的清润饮品。
叶科行动不便,只能站着进食。傅程便靠在廊柱上,笑着看两兄妹狼吞虎咽,一个忍着疼大口吃饭,一个捧着清露小口啜饮,眉眼间满是孩童的满足与欢喜。
江南的盛夏,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栀子花香混着饭菜的香气,在风里轻轻飘荡。
三个少年少女,在这场小小的责罚与偷食里,藏着最纯粹的欢喜与温暖。
彼时的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江南的风,清甜的糕,少年的笑,还有永远不会散去的温情。
他们不知道,这场温柔的盛夏,会在不久后,被一场血色风暴彻底撕碎。
更不知道,眼前这个会偷偷带吃食、会笑着逗他们的清俊少年,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化作上海滩最狠戾的修罗,带着满门血仇,重新回到她的面前。
而此刻的风,依旧温柔,阳光正好,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