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拐卖

闲暇的日子,像江南的流水,慢悠悠淌着,不知不觉,已是夏末。

叶瑾自那日离开庄子,便有一个多月不曾回来。三个孩子虽觉奇怪,却也只当是大人公务繁忙,竟像是被家里人暂时忘在了这一方天地里。傅程的父母也不曾派人来寻,只让家里老仆捎来口信,让他安心在庄子上住着,不必挂念家中。

傅程年少心性,也不疑有他。老师本就常说“格物致知,知行合一”,往日里即便行动不便,也常带着他与叶科踏春采青、游山玩水,兴之所至,十天半月不归家也是常事。叶宅早给他备了房间,每月总有几日留宿,如今在庄子上住着,倒也自在。

这些时日,三人在庄子上过得好不逍遥。

去溪边摸鱼,摸上来便在岸边生火烤制,只是三人手艺实在拙劣,烤得焦黑难咽,尝过一次便再也不肯去了。

上林子里打猎,偶尔能打到麂子小鹿,更多时候是灰兔与五彩野鸡。交给厨房收拾干净,三人便在湖边绿草如茵处支起架子,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只撒上薄盐与孜然,便已是人间至味。

园子里的桃儿杏儿也正当季,香甜多汁。他们专挑枝端最大最红的果子,用衣兜满满装了,一股脑丢进院中的方井里冰镇。

这井是当年叶老太爷亲手所修,泉眼水量充沛,水质甘冽清甜。井台以整块岫玉铺就,井底与四壁雕着花草瑞兽,围井的玉石上刻着八十七神仙图,仙山楼阁、玉树琼枝,栩栩如生,似要乘风而去。井下是个十余尺见方的浅池,池底与池边皆以青石板铺就,几棵古木环合,枝叶遮天蔽日,只漏下几缕碎金般的阳光,落在池底青苔上,清幽凉爽。

三人常来此处歇息、读书、作画,是庄子上最自在的一方小天地。

这日,佟姝宜接到父母来信,说是下月便来接她回京。想到自己功课耽误许多,琴艺也生疏不少,小姑娘只得临时抱佛脚,在井边亭中练琴。

傅程远远走来,便听见泠泠琴音,伴着淙淙流水,清越入耳。走近了,才见小姑娘蹙着眉,清拢翠袖,频舒玉指,一副与琴置气的模样,见他过来,便猛地停手,将琴推到一边。

傅程忍不住失笑,摇着折扇,随口吟道:

“泠泠七弦遍,万木澄幽阴。能使江月白,又令江水深。始知梧桐枝,可以徽黄金。”

姝宜“噗嗤”一声被他逗笑:“程哥哥,好一个知音!若是世人皆如你这般见解,我也不必这般苦恼了。”

“我眼见为实,姝宜妹妹这琴音,如高山流水,清耳悦心,不输仙乐。”傅程折扇轻摇,端的是翩翩公子,嘴上却半点不谦虚,故意逗她。

挽着裤腿在满是青苔的池里摸虾米的春儿闻言,也抬头笑道:“大小姐你听,我就说你弹得极好。”

“就是,我也觉得本小姐琴艺,堪比伯牙在世。”佟姝宜双手托腮,故作陶醉。

可下一秒,她便垮了脸,皱着眉苦闷道:“好了,我若真信了你们的鬼话,懈怠下去,等额娘来了,我可没好果子吃。”

她抬眼看向傅程,又立刻换上一副笑模样:“不过程哥哥,你今日怎么来了?”

“叶科说,镇上福缘酒馆嫁女,开了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我们去看热闹。他先去庄头那边支人,我来叫你。”

“当然去!春儿,咱们走!”

方才还愁眉苦脸要练琴的小姑娘,瞬间蹦起来,拂袖便要走。

傅程看着她这副说风就是雨的模样,忍不住在心底暗笑。

从庄子驾马车到镇上,不过两刻钟。

苏州历来富庶,女子多擅纺纱织布、刺绣女红,技艺精湛者,甚至能开门立户、收徒传艺,因此街上往来的妇人不少,并不似北方那般拘束。

可走到镇子边缘,却见另一番景象——

几个瘦骨嶙峋的女孩子,头上插着草标,蹲在墙角,一个个头发枯黄打绺,面色干黄,眼神惊恐。她们是被家人卖到这里的,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或给穷人家做儿媳,也有老鸨在其中挑拣模样周正的,养作清倌人。

一个妆容艳俗、体态丰腴的女人,手上戴着十几个沉甸甸的金镯子,正满脸嫌弃地打量着这些女孩,尖声道:“啧,这些个货色,连个粗使丫头都挑不出来!”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对着一旁獐头鼠目的男人骂道:“侯三,这就是你说的好货色?哄你姑奶奶呢!耽误我的事,非扒了你的狗皮!”

“诶哟,刘妈妈,您别恼!”侯三一脸谄媚,眼里却闪着精光,“我兄弟手上有个极品,细皮嫩肉,能掐出水,是大户人家娇养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您都不用费银子教!他昨儿捎了信,许是路上耽搁了,您再稍等片刻!”

“大户人家小姐?”刘妈妈嗤笑,“你们莫不是拐来的?真要是大户人家,让人找上门,剁碎你一家老小的骨头!我福薄,可不敢接。”

“您这是哪儿的话!”侯三连忙摆手,“那是外室女,爹死了,娘也跟着去了,大夫人不容她,死了都没人找!尽放心!”

刘妈妈狐疑地打量他:“我要先验货,再等一刻钟,不然便是送来,我也不要。”

“吁——”

一辆灰布马车疾驰而至,停在二人面前。车夫二话不说,将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从车上直接扔了下来。

小姑娘被五花大绑,一身料子极好却沾了尘土的衣裙,更衬得她雪肤花貌,面若芙蓉。即便狼狈不堪,眉眼间也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

侯三眼睛一亮,上前查看,立刻朝刘妈妈邀功:“您瞅瞅!这模样身段,整个苏州城您也找不出第二个!我说您好日子来了不是?这姑娘,我本要一百个大洋,看在老相识的份上,十个大洋,您拿走!”

刘妈妈本想啐他漫天要价,一听十个大洋,顿时动了心。这般年纪、这般容貌的姑娘,便是在城里,也极少遇见,十个大洋,稳赚不赔。

“身子可还清白?”她又谨慎问了一句。

“您放心!”侯三拍着胸脯保证。

那小姑娘被绑着,嘴里塞了布,只能呜呜地扭动挣扎。不多时,她猛地借力,将嘴里的布吐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是旗人!你们不能卖我!快放开我!”

路人闻声围了上来,有人皱眉道:“这孩子看着不像乡下丫头,你们莫不是拐来的?这么绑着,太不像话了!”

侯三见人越围越多,心里发虚,却还是强撑着往后退了一步,硬着头皮道:“什么旗人!她是我远房堂弟养在乡下的闺女,我是她堂伯!”

“你不是我堂伯!我不认识你!”小姑娘挣扎着爬起来,脸涨得通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爹是内阁大学士,瓜尔佳·谦灏!”

一句话落下,周遭瞬间一静。

内阁大学士,瓜尔佳氏——那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满洲大族。

这样人家的小姐,竟被人捆着,扔在这小镇的人市里,像牲口一样叫卖。

侯三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后缩。

刘妈妈也愣在原地,脸上的精明与市侩,瞬间被惊恐取代。

佟姝宜坐在马车上,掀着车帘,清清楚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也是旗人,也是佟家捧在手心的贵女。

看着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却身陷绝境的小姑娘,她心口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傅程就站在她身侧,脸色也沉了下来。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此刻冷得像结了冰。

他看着人市里那抹狼狈却倔强的小小身影,又看了一眼身边脸色发白的佟姝宜,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沉郁。

江南的风,依旧温柔。

可这温柔之下,早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太平盛世的假象,在这小小的人市里,被撕得粉碎。

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一场偶然撞见的人间惨剧,不过是乱世将至的序幕。

不久之后,这样的家破人亡、骨肉离散,会落在更多人头上。

包括他,傅程。

包括眼前,这个还在为练琴烦恼、为看热闹雀跃的小姑娘,佟姝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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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屏风
连载中栀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