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那株栀子树,已亭亭如盖。
十六岁的王湘儿穿着月白细布裙,正踮着脚尖,去摘枝桠间最顶梢的那朵白花。
她眉眼早已褪去幼时的懵懂怯懦,出落得清秀温婉,鬓边别着一枚素银簪子——那是傅斌文去年生辰送她的,当时他只淡淡说:“女孩子家,该戴点像样的首饰。”
“湘儿,这是辣手摧花呢?”
熟悉的声音从月亮门那头传来,王湘儿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刚触到的栀子花,“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她回头,看见二十二岁的傅斌文。他穿着一身浅灰色学生装,背着帆布书包,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朗,正笑着打趣她。
十年光阴,当年那个冒雨把她从破屋领回家的少年,早已长成心怀丘壑、意气风发的青年。
傅斌文快步上前,弯腰捡起那朵落地的栀子,递到她手中。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王湘儿脸颊瞬间发烫,她连忙低下头,小声反驳:“才没有。你没听过,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哈哈哈,还嘴硬,不是辣手摧花是什么。”傅斌文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闻着香味,就知道你今日定做了好吃的,我快饿扁了,走,吃饭去。”
王湘儿跟着他往前走,目光却忍不住黏在他背影上。
她记得,七岁那年她夜里高烧,是傅斌文背着她跑遍半座苏州城找大夫,后背被汗水浸透,却一直轻声哄她:“马上就到,湘儿不怕。”
十岁那年她被学堂里的孩子骂“无父无母的野种”,是傅斌文攥着拳头替她出头,回来时嘴角带着伤,却笑着揉她的头:“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十五岁生辰那日,她对着栀子树悄悄许愿,傅斌文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递来那枚素银簪,声音轻缓:“湘儿长大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一颗颗温润的珍珠,串起她整整十年的岁月,也让那份依赖,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里,悄悄发酵,成了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爱恋。
她知道自己只是傅家的养女,与他非亲非故,这份感情本就不合时宜,不合身份。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藏着,在他灯下读书时默默研墨,在他出门前悄悄整理好书包,在他归来时端上一碗温好的茶水。
傅斌文心思全在理想抱负上,从未察觉身边少女藏得这般深的心事。他常常拉着她,给她讲西方的工业革命,讲列强侵华的屈辱,讲“师夷长技以制夷”的道理。
每当这时,王湘儿总会睁着明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听。她不懂那些宏大的家国叙事,却懂他眼中的光——那是她愿意拼尽一切,去守护的东西。
变故,发生在这年秋末。
那日晚饭后,傅斌文忽然对父亲傅通判开口:“爹,我想出国留学。”
傅老爷正端着茶杯品茶,闻言手一顿,茶水溅出杯沿:“你说什么?出国留学?跑那么远做什么?”
“爹,如今国家积贫积弱,列强环伺,我们不能再固步自封。”傅斌文眼神坚定,语气恳切,“我想去德国学习机械制造,那里的工业技术世界领先。等我学成归来,就能投身实业,造出我们自己的机器,不再受外国人掣肘。这正是‘师夷长技以制夷’,是国家最需要的事。”
“国家需要你,家里就不需要你了?”傅老爷沉下脸,“你娘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走了,傅家怎么办?再说,远渡重洋,路途艰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你娘交代?”
“爹,儿子已经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傅斌文上前一步,握住父亲的手,“您放心,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就接您过去养老。至于傅家,有管家打理,不会有事。”
“接我过去?”傅老爷冷笑一声,“你这意思,是打算不回来了?”
傅斌文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爹,国家需要我的地方,或许不在苏州。等我学成,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可能一辈子都要在外奔波。接您去国外,反而能让您安享晚年。”
躲在屏风后的王湘儿听到这话,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不回来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十年相伴,她早已把傅斌文当成自己的天,当成未来的全部。
他要走,还要永远不回来,那她怎么办?她不能失去他,绝对不能。
当晚,王湘儿一夜未眠。她坐在窗前,握着那枚素银簪,泪水打湿了枕巾。她想起傅斌文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起他眼中的光,也想起自己藏了十年的心事。
她知道,直接表白只会被拒绝,傅斌文心中只有家国抱负,从未把她当成恋人。可她不能看着心上人远走高飞,只能铤而走险。
第二日一早,王湘儿故意在傅斌文书房外徘徊。等到傅斌文出来,她装作脚下一滑,手中的茶水“哗啦”一声,泼了他一身。
“哎呀,斌文哥,对不起!”她慌忙起身,拿出手帕想去给他擦拭。
傅斌文笑着摆手:“没事,一点茶水而已。”
他转身回房换衣服,王湘儿趁机溜进书房,将自己连夜写好的一封信,轻轻放在他的书桌上——那是一封浸透了少女心事与绝望的信,字里行间全是倾慕与哀求,末尾一句,字字泣血:“若斌文哥执意远行,湘儿便只能以死明志,追随爹娘而去。”
做完这一切,她悄悄退回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心跳得快要炸开。她知道这招很险,近乎要挟,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果然,傅斌文看到信后,立刻冲进了她的房间,脸色苍白:“湘儿,你胡说什么!什么以死明志?说什么话!”
王湘儿抬起泪眼,看着他,声音带着委屈与决绝:“斌文哥,你要走,还要永远不回来,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从我五岁那年你把我带回家,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你走了,我就真的孤苦无依了。”
傅斌文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涩。他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疼,从未想过,她对自己的感情,竟深到这般地步。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的理想,想说家国天下,可看着她绝望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你想怎么样?”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王湘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咬着唇,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斌文哥,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如果你一定要去留学,那就……那就娶我吧。我们成了亲,我就能名正言顺地跟着你一起去,照顾你的饮食起居。等你学成,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永远不分开。”
傅斌文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要娶王湘儿。在他心中,她是需要呵护的妹妹,是干净纯粹的亲人,是他要守护的人,不是妻子。
可他看着她眼中的期盼与执着,想起十年间的朝夕相伴,想起她为自己做的那些细碎小事,心中竟有些动摇。
“湘儿,婚姻大事,不能草率。”他试图劝说,“我们非亲非故,且留学路途遥远,条件艰苦,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受苦。”
“我不怕苦!”王湘儿立刻说道,声音斩钉截铁,“只要能跟在斌文哥身边,再苦我都能忍受。斌文哥,我知道你心怀天下,可你也不能丢下我啊。如果你不娶我,我就真的……”
她的话没说完,却已带着浓浓的威胁。傅斌文看着她,心中纠结万分。
就在这时,傅老爷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看着两人,沉声道:“既然湘儿一片痴心,你又对她有十年照料之情,不如就依了她吧。你们成了亲,有人在身边照顾你,你也不必担心走后有人欺负你妹妹,岂不是两全其美?”
傅斌文无奈:“爹,她是我妹妹,我怎能娶她?”
“什么妹妹,又没有血缘。”傅老爷一摆手,“你们俩都出去,我再考虑考虑。”
几天过去,傅斌文不再提出国,王湘儿也不再提出嫁,可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件事,终究绕不过去。
傅斌文正愁得焦头烂额,便拉着好友叶二少叶珏,在自家酒楼喝酒解闷。说起此事,叶珏笑得前仰后合,幸灾乐祸:“傅少爷好福气,神女有意,你这襄王,不若就从了呗?”
“滚滚滚!”傅斌文没好气地瞪他,“不说我一直把她当妹妹,就说我此去前途未卜,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留她一个人守寡,我怎么对得起她娘临终托付?”
“那你怎么办?”叶珏挑眉,“难不成还想趁月黑风高,直接翻墙跑了?”
“不然我愁什么……”傅斌文眼睛忽然一亮,拍了下桌子,“好像……还真不是不行!你给我把学费出了,不就成了?”
说着,他就伸手往叶珏怀里搜。
叶珏躲闪不及,被他摸个正着,连忙双手去拦,笑得直咳嗽:“欸欸欸!傅大少非礼良家,我可要喊了!”
“你只管喊,这是我家酒楼,叫破天也没人救你。”傅斌文故作狞笑,拧住他双手。
叶珏挣不开,只能连连求饶:“好好好,傅大少,奴家求饶!这么些钱,哪能放身上?你先放我,我回去给你取!”
傅斌文自然知道叶珏家底丰厚,之前跟着他做生意,也挣了不少。其实他自己的积蓄,差得也不多了,和父亲说,不过是知会一声。他把从叶珏身上搜出的钱收好,再加上自己的积蓄,盘算了一下,留学的费用,竟也差不多够了。
这边厢,厢房里两人插科打诨,笑闹一片。
窗外,王湘儿的身影,悄悄立了片刻,便无声地走远了。
风掠过庭院的栀子树,落下一地白花,像她此刻,碎了一地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