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家破人亡

王景明入狱的消息传回家中时,王太太林氏正坐在灯下,给王湘儿绣白天念叨要的绿梅花手帕。

听到衙役冰冷的通报,手中针线“啪嗒”滑落,针尖狠狠扎进指尖,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望着门口,直到耳边响起湘儿怯生生的一声“娘”,她才猛地回过神,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钱,咱们拿钱,有钱就能救你爹出来,一定能。”林氏攥着儿子王吉的手,声音颤抖,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坚定。

她连夜打开家中木箱,将积攒多年的积蓄,连同钱家先前赠予的赏金,尽数取出。这些钱,本是为儿子将来娶妻置业、为女儿置办嫁妆准备的。

如今,却要悉数拿去疏通关系,换丈夫一线生机。林氏先寻了苏州府的师爷——那是李大人的心腹。

见她捧着沉甸甸的银子,师爷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嘴里却一味推脱:“王夫人,不是我不肯帮忙,只是王大夫得罪的是钱家,还有上面的人,这案子早已定了调子,李大人也难做啊。”

他心安理得收下一半银子,却半句施救的话都不肯说。林氏再三哀求,他只不耐烦地挥挥手,命衙役将她赶了出去不甘心的林氏,又辗转托人,找到了钱家管家。

她带着仅剩的银两,在钱府门外跪了整整一夜,青石砖地冰冷刺骨,膝盖被磨得血肉模糊,渗出血迹。天快亮时,管家才慢悠悠地出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刻薄:“王夫人,我家少爷本就无辜,是你家老爷贪心不足,反咬一口。如今倒想来求情,晚了。”

林氏知道,她都知道。可她别无选择,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一遍遍地磕头,只求钱家能网开一面,保住丈夫的性命。日子一天天熬过去,林氏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物件,连新开的药堂也低价转手,陪嫁的首饰、绫罗,尽数送进当铺。

换来的银子像流水般花在打点上,却石沉大海,半点回音都没有。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不剩,林氏抱着儿子,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儿啊,我们已经没有钱了,怎么办啊……”

数次送钱,李大人连面都不肯见,只让衙役传话:“王景明冥顽不灵,构陷良民,草菅人命,证据确凿,三日后问斩。”

问斩前一日,林氏终于获准探监。隔着冰冷的铁栏,夫妻二人相望无言,泪水模糊了视线。王景明看着妻子鬓边骤然生出的白发,看着儿女消瘦憔悴的脸庞,心中愧疚如刀绞:“苦了你和孩子了。”若不是当初心软,收治那些鸦片中毒者,若不是不肯同流合污,他何至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只悔不当初。 “景明,我知你无辜。你放心,我会带大孩子,让他好好读书,往后……再也不做医者,不救人了。”林氏强忍着悲痛,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王景明最爱吃的糯米糕,“你吃点东西,到了那边,也别委屈了自己。”

王景明接过糯米糕,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他望着妻子,忽然想起两人新婚时的模样,想起他在医堂坐诊,她带着湘儿来送午饭,笑着朝他招手的模样。那些平淡却温馨的时光,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问斩那日,天阴沉沉的,刮着刺骨的寒风。刑场之上,围观人群密密麻麻。王浩站在人群前排,嘴角噙着得意的笑,眼神阴鸷。王景明穿着囚服,被押到刑场中央,他抬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遗憾——他没能揭开鸦片案的真相,没能为那些受害者讨回公道,没能陪伴妻儿走完余生。

“时辰到!”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高举屠刀,寒光闪过。刀光落下,鲜血溅落在冰冷的地面,染红了一片青石板林氏抱着王安,在人群中失声痛哭,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死过去。

夕阳西下,刑场上的血迹渐渐凝固发黑。林氏醒转后,带着王安,用仅存的一点钱收敛了王景明的尸骨,葬在城郊的荒坡上。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先夫王景明之墓”。

寒风吹过,木牌微微晃动,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未雪的冤屈。林氏牵着王安的手,站在墓前,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茫然。她散尽家财,倾尽所有,终究没能挽留住丈夫的性命。在这个黑暗的时代,小人物的抗争,不过是蝼蚁撼树,徒留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

而那场由鸦片引发的风波,也随着王景明的死,暂时归于沉寂。王景明问斩后的第十日,苏州城飘起了冷雨。破败的民房里,五岁的王湘儿蜷缩在床脚,小手紧紧抓着母亲林氏的衣角。

几日前,林氏自觉身体油尽灯枯,便托人将一双儿女和仅剩的房契送回娘家。娘家哥嫂成婚数年无子,她想着,孩子跟着舅舅舅妈,总有口饭吃,能平安长大。可没成想,哥嫂只肯留下儿子王吉,硬生生将湘儿送了回来。

林氏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颊烧得通红,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家里早已断了米粮,水缸见底,湘儿饿了,就舔舔干裂的嘴唇;冷了,就往母亲身边缩一缩。

她不懂什么是“油尽灯枯”,只知道娘一直睡着,喊不醒,也抱不动她了。雨丝顺着破损的窗棂飘进来,打湿了床沿。湘儿看着娘苍白如纸的脸,终于忍不住,光着小脚丫跑出家门。她不知道该向谁求助,只记得爹以前常带她去街上的药铺。

可如今,药铺的伙计见了她,都远远避开——谁都知道,这是被问斩的“庸医”王景明的女儿,沾不得,惹不起。

她跑到曾经熟悉的医馆旧址,那里的“王记医馆”招牌早已换下,换成了“鸿渚堂分号”。湘儿靠着冰冷的门框,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筛糠,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却不敢放声哭,只敢咬着袖子,发出细碎的、压抑的呜咽。她的衣裳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冻得刺骨,小小的脸蛋冻得发紫,看上去可怜至极。

“你怎么在这里哭?” 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响起。是傅斌文。

湘儿见是熟人,积攒了多日的委屈瞬间决堤,哽咽着说:“傅……傅哥哥……娘……娘睡不醒了……我没有钱……买药……”她的话说得颠三倒四,眼泪却越流越凶,像断了线的珠子。

傅斌文皱起眉头。他虽年少,却也知晓王大夫的案子,心中早有疑虑。此刻看着湘儿冻得通红的小手,看着她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

他二话不说,拉起湘儿冰凉的小手:“带我去你家!” 少年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湘儿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跟着傅斌文回到那间破败的屋子,一进门,浓重的病气与霉味便扑面而来。

傅斌文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林氏的额头,只觉得滚烫得吓人,连忙回头对湘儿说:“你等着,我这就去请大夫!” 他跑出屋子,不顾雨大路滑,一路往城里最好的回春堂跑去。

老大夫诊治过后,摇了摇头,对傅斌文说:“这位夫人忧思过度,气血耗尽,又染了重症风寒,已是回天乏术。我开一副退热的方子,能撑多久,全看天意了。”

傅斌文咬着唇,不肯放弃。他想起父亲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跑回家,偷偷撬开自己的存钱罐,将攒了多年的铜钱、碎银悉数取出,又找父亲要了些银两,亲自去药铺抓药。

他提着沉甸甸的药包,冒雨跑回湘儿家,笨拙地生火、煎药。浓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直流,却依旧坚持把药煎好。

他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喂林氏喝下。湘儿坐在一旁,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接下来的几日,傅斌文每天都会偷偷溜来看望她们,带来粮食、热水和换洗衣物,像小大人一样照料着这对苦命的母女。第五日夜里,林氏忽然清醒过来。她看着守在床边的傅斌文,又看向趴在床边熟睡的湘儿,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挣扎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湘儿的头发,声音微弱却清晰:“傅少爷……多谢你……” 傅斌文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夫人,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林氏摇了摇头,目光死死落在湘儿身上,满是不舍与牵挂:“湘儿还小……我……我放不下她……”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布包,递给傅斌文,“这是景明……毕生研究的解鸦片毒的方子……他说……总有一天能帮到别人……求你……照顾好香儿……别让她……受委屈……” 傅斌文接过布包,只觉得沉甸甸的,那是一个医者的心血,也是一位母亲最后的托付。

他看着林氏期盼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夫人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湘儿,一定会让王大夫的心血,不白费!”林氏笑了笑,那是解脱,也是安心。

她的眼神渐渐涣散,最后看了一眼女儿,手缓缓垂了下去,再也没有动静。

湘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醒了过来,扑到床边,摇着母亲的手大哭:“娘!娘!你醒醒!你别丢下香儿!”可无论她怎么哭喊,怎么摇晃,母亲都再也没有回应。

傅斌文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湘儿,心中一片酸涩。他用自己的钱,为林氏置办了后事,将她与王景明合葬在城郊的荒坡上。墓碑是他请石匠刻的,简简单单“王景明、林氏之墓”六个字,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

葬礼结束后,傅斌文牵着湘儿的手,站在墓前。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湘儿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泪眼婆娑地问:“傅哥哥,爹娘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傅斌文蹲下身,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语气无比认真,无比坚定:“爹娘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他们会一直在天上看着湘儿。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哥哥,我带你回家,让我爹照顾你,让你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他牵着小小的王湘儿,转身离开了荒坡。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丝微弱的光。湘儿回头望了一眼父母的墓碑,小手紧紧攥着傅斌文的手,再也没有松开。她还不懂什么是冤屈,什么是牺牲,什么是乱世的残酷。

她只知道,自己再也没有爹娘了。而眼前这个温暖的少年,是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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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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