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书房的灯亮到深夜。
傅斌文将一叠留学申请材料整理好，指尖划过“德国柏林工业大学”的字样，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却也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自从那日向父亲提出留学，家中便风波不断，父亲的反对、亲友的劝阻，还有……湘儿那含泪的眼神，都让他心绪不宁。
他始终把王湘儿当作亲妹妹一般照料，十年朝夕，她从那个怯生生的五岁稚童，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他看着她读书、绣花、学着打理家事，心中满是欣慰。可他从未想过，这份兄妹之情，在她心中竟早已变质。那日屏风后她的失声啜泣，后来她旁敲侧击的挽留，都让他刻意回避——他志在四方，不愿因儿女情长牵绊，更不愿耽误她的一生。他常对自己说，湘儿还小，等她见过更广阔的世界，自然会放下这份执念，她值得一个能全心全意陪伴她的人，而不是一个心在天涯的理想主义者。
“斌文哥，夜深了，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门口传来轻柔的声音，王湘儿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两碟精致的点心。她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婉。
傅斌文抬头，接过茶杯：“多谢湘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看你书房灯还亮着，过来看看你。”王湘儿在他对面坐下，亲手为他倒了杯茶，又拿起一块桂花糕递过去，“这是我下午特意做的，你尝尝，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吗？”
傅斌文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是他小时候爱吃的味道。他笑了笑：“还是湘儿的手艺好。”心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这十年，她记着他所有的喜好，而他，却连她真正想要什么，都不敢直面。
王湘儿看着他的笑容，心中一阵酸楚。她知道，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她拿起桌上的酒壶，那是她特意从前堂拿来的汾酒，度数不低，却入口绵柔，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斌文哥，我知道你要去留学，心里高兴，我敬你一杯。祝你此去前程似锦，鹏程万里，早日实现抱负。”
傅斌文愣了一下，看着她手中的酒杯：“湘儿，你还小，少喝点酒。”
“就一杯，”王湘儿眼神坚定，举起酒杯，“算是我这个妹妹，给你践行。”
傅斌文不忍拒绝只得起身从柜中拿出一个酒杯，倒了半杯酒：“好，我喝。”酒液入喉，辛辣感直冲头顶，他下意识皱了皱眉——这酒，怎么怪怪的，可面对湘儿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他实在无法再拒绝。
一杯酒下肚，王湘儿又给他满上：“斌文哥，我知道你心里有家国天下，可真不能带我一起走嘛，我除了你，还能依靠谁”
傅斌文放下酒杯，语气凝重：“湘儿，国家积弱，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我不能等。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会有自己的生活。”
说这话时，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看到她眼中的失望，更怕自己会动摇——他并非铁石心肠，她十年的陪伴与付出，他怎会毫无触动？只是那份触动，在“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宏愿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王湘儿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腔，“从五岁那年你把我从雨里抱回来，我就认定你了！这十年，我每天都在盼着长大，盼着能配得上你，可你却要丢下我，永远不回来！”
傅斌文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一阵刺痛，却依旧硬起心肠：“湘儿，我们是兄妹，我对你只有照料之情，没有儿女之意。你不该这样执念。”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长痛不如短痛，今日的狠心，是为了她日后的幸福。
“兄妹？”王湘儿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我们根本就不是亲兄妹！傅斌文，你告诉我，这十年，你对我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吗？”
她的质问，像一把把尖刀，刺进傅斌文的心里。他想起那个雨夜，她蜷缩在医馆门口的模样；想起她为了给他送伤药，在雪地里摔得满身泥泞；想起她在灯下为他研墨，眼神专注而温柔……这些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让他心头一阵发软。
他承认，他对她有怜惜，有感激，甚至有过片刻的心动，可那终究不是爱情。
他避开她的目光：“湘儿，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以后我会报答你。但婚姻大事，不能勉强。”
“报答？我不要你的报答，我只要你娶我！”王湘儿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喝下，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咳嗽不止，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你不娶我，我就只能……只能看着你走，然后一辈子活在思念里。傅斌文，你好狠心！”
傅斌文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不忍，便拿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湘儿，别闹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他想，或许应该让她冷静一下。
“我不回！”王湘儿拉住他的衣袖，他却脑袋渐渐发沉，眼前的人影也开始模糊。
他想推开她，却浑身无力，只能任由她扶着自己，一步步走出书房。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觉得耳边全是她的哭声。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傅斌文猛地睁开眼睛，头痛欲裂。他撑起身子，却发现身边躺着一个人——是王湘儿。
“轰”的一声，傅斌文如遭雷击，瞬间清醒过来。他怎么会在这里？湘儿怎么会在他床上？
他猛地起身，动作太大，惊醒了王湘儿。她睁开眼睛，看到傅斌文震惊的表情，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傅斌文看着她，心中一片混乱。他想质问，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尽的愧疚。他知道，无论昨晚是何缘由，他都对不起她。一个未婚少女，清白何其重要？
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她在苏州城便再无立足之地，甚至可能被人指指点点，毁了一生。
“斌文哥，”王湘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不喜欢我，不想娶我。可如今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一个姑娘家，清白没了，以后还怎么做人？要么，你娶我，要么，我就只能以死明志，保全傅家的名声，也保全我自己的清白。”
傅斌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娶她？他从未想过要与她成婚，他的人生规划里，没有儿女情长，只有家国抱负。
他要去德国留学，要学习先进的技术，要为国家的实业救国贡献力量，这条路注定充满艰辛，他怎能让她跟着自己受苦？更何况，他对她的感情，更多的是责任与怜惜，而非爱情，这样的婚姻，对她公平吗？
不娶她？那她该怎么办？以死明志？他不敢想，若是她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十年的照料，早已让她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绝路？而且，此事因他而起，他身为君子，理应承担责任。
他的脑海中，理想与责任激烈交锋，理智与情感反复拉扯。一边是他为之奋斗多年的留学梦，是“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宏愿；一边是眼前这个视他为全部的少女，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与愧疚。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如今，这件事，便是他必须为之的责任。
“湘儿，”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挣扎，“你这又是何苦？你明知道，我的心不在儿女情长上，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
“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我只要能陪在你身边！”王湘儿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斌文哥，我从五岁就爱上你了，我不能没有你。
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很不光彩，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你不娶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傅斌文僵硬地站着，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与绝望。他想起十年间的点点滴滴，想起她为他做的一切，想起她眼中那份纯粹而执着的爱恋。
他闭上眼睛，心中做了决定。理想可以带着她一起去实现，责任也可以转化为爱情。或许，这场由算计开始的婚姻，并非全是坏事。
他可以带着她去德国，让她见识更广阔的世界，而他，也可以在追求理想的同时，学着去爱她，去回应她十年的深情。如果她找到真心相爱之人，自己再放手成全。
“好，我娶你。”
良久，傅斌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的挣扎与无奈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与责任感。他知道，这个决定会改变他的人生轨迹，但他并不后悔——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承担责任，守护身边之人，亦是君子之道。
王湘儿听到这话，身体一僵，随即放声大哭，这一次，是喜悦与释然的泪水。她知道，自己赌赢了。她紧紧抱着傅斌文，仿佛抱住了自己余生的所有希望。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傅斌文看着怀中哭泣的少女，心中虽有对未来的迷茫，却也生出了一丝期待。
他低头，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在心中默默说：“湘儿，你如此莽撞，将来后悔了可怎么办。”
而王湘儿趴在他怀里，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她知道，从今天起，傅斌文就是她的丈夫，无论他走到哪里，她都能名正言顺地跟着他，永远不分开。至于未来的风雨，她无所畏惧，因为她终于抓住了自己想要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