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傅程睁开双眼,后颈传来一阵钝痛,让他忍不住低嘶出声。好一会儿,混乱的意识才渐渐回笼,他猛地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李寿的戒指、傅伯的手刀、还有那辆疾驰而去的马车。
“大少爷,您醒啦?”
傅家老仆傅伯放下手中酒杯,朝床上的少年看来。他脸上带着几分醉意,醺红的脸皮被笑容挤出一道道深刻的褶皱,看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饿了没?起来吃点儿。饭菜还算凑合,就是酒,比不上咱家的。”说罢,他又自顾自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吱声。
“傅爷爷,到底怎么回事?”傅程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语气急切得近乎失控,“我爹娘呢?他们怎么样了?我老师呢?叶府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老儿可不知道。”傅伯晃了晃酒杯,一脸无辜地摇头,“你爹只吩咐我,把你安安全全送到地方,别的,半个字也没透露。”
傅程再也按捺不住,翻身下床。脚下一个趔趄,船体的颠簸让他险些摔倒,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竟是在一艘船上。
他扶着床边挂蚊帐的檀木立柱站稳,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狭小却整洁的船舱,窗外是滔滔江水,耳边是连绵不绝的浪涛声。
“我们要去哪儿?这是哪里?”
“这是去上海的船,到了上海,再转道去香港。”傅伯气定神闲地答道。
“我不去!我要回家!”傅程厉声喝道,提脚便要往外冲。
“你阿爹给你留了信。”傅伯坐在原位,纹丝不动,只淡淡开口,拦下了他的脚步,“说是让你到了地方再给你,你要是实在着急,就先看看吧。”
素来面沉如水的少年,狭长的凤眸倏地一亮,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快步冲到傅伯面前,声音都在发颤:“傅爷爷,快给我!”
“好好好,别急,别急。”傅伯笑着放下筷子,作势要从怀里掏信。
就在傅程心神一松、注意力全被那封信吸引的瞬间,傅伯另一只手陡然探出,快如闪电,再次精准地劈在他的后颈。
“你——”
傅程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眼前便再次一黑,重重倒了下去。
等他再次醒来,四肢已被粗麻绳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少年又气又恼,又急又恨,挣扎着从床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趴在桌上打盹的傅伯被声响惊醒,慢悠悠地抻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我说少爷,您就别闹腾了,省点力气吧。”
“你骗我!”傅程趴在地上,仰头瞪着他,语气冲得几乎要喷火。
是因为再一次被同一招偷袭而恼羞成怒,还是因为始终得不到家人的消息而绝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位傅伯,说是傅家老仆,实则与自家长辈无异。自傅程记事起,他便在傅家。傅老爷常说,傅伯当年救过他的命,傅家上下,都要敬他三分。
傅程小时候也曾好奇问过,傅伯只笑着说,是傅老爷在路上捡了他,他无儿无女,又爱喝酒,便在傅家安了家,一待便是几十年。
“我的爷,老奴这是在教你,防人之心不可无。”傅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语气难得严肃了几分,“老奴也没骗你,你爹确实留了信。我答应他,到了香港再给你,就一定到了再给你。”
“你老实待着,大人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做,准没错。”
“老奴年纪大了,追不上你们年轻人,这几日,就只能委屈您先绑着了。”
傅程咬紧牙关,浑身的力气都用来挣扎,可麻绳越收越紧,勒得他手腕生疼。他知道,自己此刻反抗无用,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恐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走一步,看一步。
苏宅。
对于傅程的突然离去,叶科与佟姝宜依旧毫无头绪。李寿自那日送傅程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回过叶府,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们昨日去了傅家酒馆,铺子里一切如常,傅老爷只是“偶感风寒”不见客,傅家上下,看不出半点祸事的迹象。
从最初的心急如焚,到如今,也只剩下满心的疑惑与不安。
今日,是端午节。
佟姝宜的父母,也恰好今日抵达苏州。她自出生以来,从未离开父母这般久,心中的挂念,自不必说。
天刚蒙蒙亮,佟姝宜便起了床。
叶琬不在苏州,她便住在外祖母院子的罩房里,与叶老太太的房间只隔了一道雕花隔断。她早早梳洗打扮妥当,便守在主院里,等着大舅妈过来,一起包粽子。
府里早几日便开始为端午忙碌。
雄黄酒、艾草、菖蒲、各式香囊,该挂的挂,该摆的摆;粽子、猪肉、节例,也一早便发下去,让下人各自拿回家过节。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与外面兵荒马乱的世道,仿佛是两个世界。
待一切忙妥,大夫人周氏才脱身来到主院,陪着老夫人、叶科与姝宜过节。
叶瑾还在杭州未归,二爷去码头接小姑与佟家夫妇,也不知能不能赶回来吃正午的五黄宴。
苏州端午,最讲究吃“五黄”——黄鱼、黄鳝、黄瓜、黄泥咸鸭蛋黄,再配上一杯雄黄酒,是刻在骨子里的习俗。
包粽子的材料,早已满满当当地摆在桌上。
碧绿的粽叶、雪白的江米、调好的碱水,还有蜜枣、干桂花、枣泥、红豆、咸肉、咸蛋黄、板栗……林林总总几十种,旁边还堆着各色五彩花绳,看着便让人欢喜。
“来,带上这个,神仙保佑咱们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叶老太太坐在榻上,乐呵呵地拿起五色长命缕,要给两个孙儿系在手腕上。
“祖母,我都长大了,这是小孩子戴的,您给姝宜系就好了。”叶科轻轻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拒绝。
“没成亲,就是小孩子。”老太太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腕,仔细系好。
“那二叔回来,您也给他系吗?”叶科不服气地瘪了瘪嘴。
“系!我给他两只手都系上!”老太太瞪了瞪眼,说起这个不省心的小儿子,一脸恨铁不成钢,“他今年再不娶亲,明年端午,我给他系满一身,让他出门都没脸见人!”
“噗嗤——”
大夫人周氏忍不住笑出声,“母亲说笑了,二弟那样的人才样貌,只是缘分未到罢了。”
“不提他,不提他。”老太太摆了摆手,心情又好了起来,“儿媳,今年你做的香囊,可是换了新料子、新样子?快拿来,让我和姝宜瞧瞧,喜欢哪个。”
祖孙三代,就此转移了话题。
周氏打开锦盒,里面是各式精巧的香囊,绣着鸳鸯、莲荷、五毒图案,香气清雅。几人围坐在一起,挑拣香囊,说说笑笑,而后又一起动手包粽子。
粽叶清香,糯米甜润,欢声笑语,填满了整个院落。
江南的端午,温柔而安宁。
可谁也不知道,这份安宁,还能维持多久。
更没有人知道,在滔滔江水之上,那个被绑在船舱里的少年,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