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归家

马车平缓行驶在平阔的大街上。

临近端午,街上已是一派热闹景象。小孩子们手腕上系着五彩长命缕,蹦蹦跳跳地追逐嬉闹;临街人家的门楣上,早已挂好了新鲜的艾叶与蒿草,青绿的枝叶间,藏着百姓祈求辟邪延福的朴素心愿。还有年轻妇人与佝偻老妪,守在街边,摆着竹篮,卖着碧绿的粽叶、雪白的江米,还有流油的咸鸭蛋。

纵使世道不太平,兵荒马乱,可人们对于佳节的热情,对于平安顺遂的期盼,却从未消减。

车厢里的两兄妹,却半点没有被这热闹感染,皆是闷闷不乐,一言不发。

马车驶进叶府,刚一停稳,大夫人周氏便快步迎了上来。她拿着素色手绢,温柔地替姝宜擦去额角薄汗,语气里满是心疼:“你们两个孩子,回家也不提前说一声。我正叫人在马车上备了冰块,要去庄子接你们,这天闷热得很,可是热坏了?家里炖了冰镇绿豆汤,快进去喝一碗解解暑。”

“阿娘,阿爹呢?”叶科怏怏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你爹一月前便说,与友人去杭州游西湖,顺带帮你二叔相看那边的蚕丝与茶叶,还没回呢。”大夫人有些诧异,这孩子往日里见了他爹,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去庄子上避暑一段时日,反倒长大了,竟关心起他爹的行程来。

“那他何时能回?”

“过几日也就回来了。”大夫人笑着应着,又看向他身后,“程儿呢?你怎么一个人带着妹妹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事要找你阿爹?”

“没事儿,阿娘。”叶科避开她的目光,“你领妹妹进去吧,我去程哥家转转。”

说着,他便要转身,佟姝宜却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仰着小脸,语气坚定:“我也要去!”

大夫人越发诧异:“你们不是才与程哥儿分开?怎么刚回来,又要去找他?”

“既是都要去,我便喊人送你们。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们两个孩子出门,总要妥帖些才好。”大夫人终究是心疼孩子,没有阻拦,又叮嘱道,“先带妹妹回房喝口水,歇歇凉,我去点人。傅家酿的‘少年游’,你二叔最是爱喝,快到端午,也该开坛了,你刚好去买两坛回来。”

傅程家,便在山塘街,开着一间酒馆,就在石桥边。铺子不大,门脸三间房,二楼设了几个雅间,统共也就四五个跑堂小厮,看着古朴寻常,却绝非普通酒肆。

傅家有一手祖传的“冬酿酒”,酿制时加入糯米、桂花、栀子与甜酒曲,酿好的酒,只余清爽的桂花甜香,口感温润,还能活气养血、滋阴补肾,苏州城里的夫人小姐,无不喜爱。每年只在冬至前半月开卖,往往不到冬至,便已售罄。

更难得的,是傅程父亲独创的“少年游”。此酒入口微苦,香气却挺拔四溢,口感绵柔,回甘香醇悠远,是难得的佳酿。只是酿造工序繁复,又需窖藏数月,一年只在端午前几日开卖,往往不到端午,便被抢购一空。

因这酒太过难得,从不接受预订,往年还常发生酒鬼半夜摸进酒窖“盗”酒,留下银子便走的趣事,算不得偷,倒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雅事。

叶科带着佟姝宜走进酒馆,门口小厮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生得一副喜庆模样:“小的给叶少爷、佟小姐请安!二位可是来买酒的?快请上二楼雅间歇息。”

此时还未到正午,可傅家酒馆声名在外,早已座无虚席。

一瓶好酒,一碟花生米,再配一碟时令小菜,便是爱酒之人的神仙日子,满堂皆是酒香与谈笑声,热闹非凡。

小厮引着两人上了二楼,从柜中取出两坛封泥完好的酒,笑着道:“这是我们爷特意吩咐,给叶少爷留的‘少年游’。这酒金贵,爱喝的人,鼻子比什么都灵,放在柜台上,可留不住。”

叶科点了点头,却没有去接酒,沉声问道:“傅叔叔呢?可有什么事?”

“啊?没有啊。”小厮一愣,“这酒,还是今儿个一早,我们爷亲自送来的。”

“那婶娘呢?”叶科又问。

小厮越发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头:“老板娘不常来铺子里,没听说有什么事啊。”

“哦,那就好。”叶科与佟姝宜对视一眼,皆是满心疑惑,“我想去后院见见傅叔叔,小哥能帮我通传一声吗?”

什么事都没有,傅家上下一切如常,那为何要急匆匆将傅程送走?为何要那般瞒天过海,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这个自然没问题。”小厮连忙应下,匆匆往后院走去。

不过片刻,便折返回来,躬身道:“回叶少爷,我们大爷偶感风寒,身子不适,今日不便见客,还请少爷小姐海涵。”

叶科与佟姝宜面面相觑,心中的疑惑更甚,可听闻傅家主无事,悬着的心,终究是稍稍放下了一些。

事已至此,他们也无法再强求,只能提着两坛“少年游”,转身离开。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不安,只能等叶瑾回来,才能有答案。

山塘街的河水,缓缓流淌,石桥映水,杨柳依依。

酒馆里的酒香,飘出很远,混着端午的艾草香,温柔得不像话。

可这温柔之下,却藏着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正悄然涌动,即将席卷一切。

两兄妹提着酒坛,一步步走在青石板路上,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们不知道,这看似平静的一切,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他们更不知道,这一别,再见时,已是物是人非,血海深仇,隔了生死,隔了岁月,隔了再也回不去的江南少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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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屏风
连载中栀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