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卷 第一章

痛!

好痛!

太痛了!

我这是死了吗?

羲和半跪在地,乌蛮堪堪抓在手里,白色剑袍被妖血与尘土糊成硬块。胸口三道爪痕深可见骨,血沫顺着唇角不断溢出,每一次喘息都像有刀刃在刮擦脏腑,灵力溃散得如同山间碎雾。

不远处,黑鳞大妖的尸身散着黑烟,颈侧有道致命剑伤,是乌蛮所致。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如刀似剑,刮过极北荒原的土地上。

他不知受伤待在这里是第几日了。

“蠢货。”

清冷的嗓音裹挟着破空声落下。

羲和艰难地抬眼,模糊中看见一道黑衣身影踏风而来,衣摆翻飞间,连落足时溅起的飞雪都透着几分嫌弃。

那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地上的妖尸,又扫过羲和满身伤痕,蹲下身,指尖刚触到羲和的伤口,疼得瑟缩了一下。那人收回手,羲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鲜血。

他心想阎王来收人了。

意识渐渐沉下去,身体越来越沉,仿佛要坠入冰窖。那人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自量力。”

话虽刻薄,他的动作却不慢。宽大的黑袖一甩,掌心凝聚起清冽的灵力,毫不犹豫地按在羲和受了伤的胸口。灵力涌入的瞬间,疼得羲和浑身抽搐,却也勉强吊住了他涣散的灵力。

那人将他打横抱起,忽然听见怀中人微弱的声音:“我是不是会死了?”

那人一顿:“不会”。

羲和靠在他怀里,感受着熟悉的灵力气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他能感觉到这人抱着他的手臂很稳,飞行的速度快得惊人,呼啸的风刮过。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喃喃道:“师兄…”

“师兄!”

羲和坐在墙头,怀中抱着乌蛮剑。

这句落下,他只见墙里玄色衣服那人抬头望向他,衡文手中提着锈雪,极轻地皱了皱眉,侧头淡淡叫他:“羲和。”

羲和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耳鸣一阵,听见咚咚的心跳,他微微侧头,不敢看师兄,白玉似的指尖在无意识中攥紧了衣袖。

乌蛮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低垂着眼睫,喉间滚动几番,终是未再出声。

衡文转身欲走,只听见一阵风吹树声,玄色衣角被一只颤抖的手攥住。风过墙头,衡文回身便被一个带着药气的少年抱住了。

“师兄,我如今身体大好啦,再也不会让你担心了。”

……

羲和是被一阵凉意惊醒,他猛然睁开眼,头痛欲裂,思绪回笼,脑中画面退了,他扶着头打算起身,刚一动作就被身上不知哪处伤口扯痛轻轻“嘶”了一声。

“不要动。”衡文的声音在上方响起。羲和抬头看他,衡文坐到他身旁,端着碗汤药,搅了搅,药匙递到嘴边,羲和不自在的张开嘴喝了药。

羲和道:“师兄……”

衡文道:“先喝药。”

羲和看看衡文没有表情的侧脸,只将口中话咽了回去,无声就着衡文的手喝完了那碗药。

羲和觉得那药极苦,舌根都苦的难受。

衡文放下手中药碗,摸了摸羲和的额头,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滚烫,羲和不似幼时,如今身体极好。

羲和斟酌着开口说:“师兄为何会去极北之地,也是为除大妖吗?”

衡文道:“不是。”

羲和心下一跳,抬眼看他。

实在是张过分稠丽的脸,眉眼间却带着少年人的冷冽,眼尾上挑,眼神却又澄澈。

衡文袖间的手紧攥,须臾才道:“师尊传信,我来替你收尸。”

羲和怔住,随即低笑两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衡文仍维持着探视他额头的姿势,指尖微凉,目光却未落他脸上。药味在口中蔓延,喉间哽着的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想说些辩解的话,最终只说:“你来晚了,”他望着帐顶缓缓道,“我早活过来了。”

衡文收回手,淡淡道:“我知道。”

话罢他从袖中拿出个东西,是个莹白的玉铃铛。

羲和循声看去,他认得这东西,这是对铃,另一只在他手腕上。

羲和第一次遇见衡文是在他七岁。

羲和原姓宋,幼时是大周靖北王府金尊玉贵的小世子,自小聪慧,父母和睦,千娇百宠。会说话时仅一句想要长剑拯救苍生,靖北王便欣喜道:”我儿志存高远。”

大手一挥,便差大周有名工匠为小世子铸剑。

剑名——乌蛮。

小世子幼时顺风顺水,直到七岁那年,他忽而生了一场大病,靖北王寻了全国能寻的所有大夫,大到皇帝的御医,小到民间医者,却依旧无药可治。

靖北王夫妇走投无路,偶然听闻玄清宗里有一仙者名云苓,于是将羲和送上山。

说来也是玄妙,羲和那高热从踏进玄清宗就退了,仙者看过后只摇头道:“此子命格有谬,遭人易换命数,彼与线所系者,终难两全,存一亡一耳。来日恐殒于无情,虽命带富贵,却屡历九死一生之险,更负孽债。为避厄难,宜终守于宗门。”

靖北王思量许久,终是老泪纵横的将儿子留在了玄清宗,拜师云苓。

羲和记得他醒来那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哭泣着看着母亲松开了他的手,爹娘泪眼婆娑的下了山,只答应会来看他。

云苓仙尊只是对他说:“我座下亲传本有两个弟子,从今以后你便是第三个了。”

“你虽根骨极佳,但实在体弱,以后每隔一日去后山寻药仙泡药浴,再修习剑诀。”

羲和攥着乌蛮,指节攥得发白,哭声还哽在喉咙里。

云苓已经是半只脚踏进神界的人了,如今看见羲和这般样子,想到自己为他卜的卦象,终究心中不忍,便伸手揉了揉羲和的头顶,掌心带着微凉的玉质触感。

羲和被那股凉意激得一颤,眼泪掉得更凶,抽噎着拽住他的衣摆,小声问:“仙尊,我爹娘还会来看我吗?”

云苓仙尊拂开他的手,转身往殿中走去,只留下句的话散在风里:“命薄缘浅……”

羲和抱着师尊给的功法在后山树下坐了整日,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书页被山风吹得哗哗响。小世子哭累了就靠着树干发呆,望着玄清宗云雾缭绕的山门,总盼着爹娘的身影能从那片白雾里钻出来,可直到暮色漫上来,山路上依旧空空荡荡。

小世子叹了口气,起身小手自己理了理衣摆,抱着乌蛮,顺着月色回了房中。

玄清宗是仙门大家,各长老门下的弟子众多,这些弟子瞧羲和虽是王爷送来的孩子,但无师尊照拂,便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有师兄抢了他的灵草,他揉揉泛红的眼角,正想开口说话,反倒被推搡得摔在泥地里,白衣沾了满身污痕。他爬起来自己拍掉尘土,默默捡起草根,蹲在溪边洗了许久,直到指尖泡得发白。

半夜羲和躲在被子里哭的伤心,他知道自己病了,爹娘不要他,他被困在玄清宗里,每日除了泡药浴,就是修习功法。谁都欺负他,从小娇惯的小世子从未受过这种委屈,鼻尖抽噎着,把被子蹭得湿了一片,连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都没察觉。

“还没睡?”

清润的少年音隔着帐子传来,羲和浑身一僵,慌忙用手背抹掉眼泪,扯着被子把脸蒙住,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纤瘦的身影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碗沿飘出淡淡的甜香。

这是羲和第一次和衡文说话,他来山上已经五六日,他年纪小容易哭总是被人取笑,师尊常闭关,只让他有事便寻大师兄衡文,可他听人说衡文师兄素来冷淡,不近人情,看他这样能哭准要揍他,便连最后一点寻师兄庇护的心思都没了,只是也没想到师兄会来寻他。

衡文将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看着他鼓成一团的背影说:“小厨房煨了梨汤,甜的。”

羲和咬着唇没作声,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被角。衡文也不催,就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碗沿,发出清脆的响。

衡文看着这个小师弟出神,得知师尊收了个新的弟子时还微微惊诧,那天衡文从藏经阁出来,刚走到回廊转角,就看见远处的演武场上,站着个陌生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弟子服,袖子长到几乎遮住手指,衣角被风轻轻吹起。他站在一群弟子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莫名显眼。

衡文本来只是随意一瞥。

可那一眼,却让他停住了脚步。

少年正仰头看着天空,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好奇。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干净得像刚被雨水洗过。

他的神情里带着点怯生生的茫然,像一只刚被送到陌生地方的小兽,努力想装得镇定,却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

衡文看着他,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很奇怪,像一粒很小很小的石子,落进了他一向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不认识那个少年,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可他就是觉得,他好像见过这个少年。

那少年站在阳光下的样子,好看得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直到有弟子喊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只是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已经转过身,正跟着师兄们学习最基础的吐纳,衡文收回视线,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却没有散去。

他想,玄清宗好像来了个很特别的新弟子。只是远远瞧了一眼,连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衡文第一次注意到羲和被欺负,是在灵植园外的小道上。几个年长的弟子围着他,语气轻佻,抢了羲和的草药。羲和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却一句话也没说。

衡文站在不远处的树后,指尖微微收紧。他以为羲和会来找自己,可羲和一直没有。

于是他偷偷注意这个小师弟,每天除了练习功法,便是泡药浴,最后会躲在后山上看着天空出神。每一次,羲和都是一个人。衡文心里莫名地发闷。

直到今天,衡文看见羲和坐在后山的石阶上,偷偷抹眼泪,他实在不想等这个小师弟自愿来找他了。

过了半晌,羲和才慢吞吞地探出头,眼眶红得像兔子,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去够那碗梨汤。

温热的汤水滑入喉咙,驱散了小柿子心中大半的的委屈。他小口抿着,余光瞥见衡文正垂着眼,替他理了理滑落到肩头的锦被,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熨帖得让人心安。

“师父说你身子弱,泡药浴的时辰得掐准了,”衡文忽然开口,指尖点了点他腕间的红痣,“往后我陪你去。”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红绳,细看那红绳上系着个白玉铃铛,玉色通体温润,是上等好玉,晃动不似寻常铃铛的脆响,只溢出极柔的嗡鸣。

“这是幻心铃。”衡文抓过羲和的手腕帮他带好,红绳绕过手腕,遮住那颗小痣。

须臾,衡文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说:“怕你乱跑,它可以寻到你。”

小世子看着腕间那铃铛,实在是感动坏了,一下子没忍住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他抬眼看向衡文,少年眉眼清俊,眸光沉静,像玄清山巅终年不化的雪。

羲和心跳徒然漏了一拍,随即又像擂鼓般急促起来。

这是他来到玄清宗的第七日,终于有了可以抓住的东西,不再让他感觉到无依无靠。

衡文话少,性格冷淡,不喜与人太亲近。羲和娇惯,总要依靠些什么才能开心,按理来讲二人相处应是极不合适的,可羲和觉得这个师兄虽有时如同个哑巴,却待他是极好的。也不知道为何他总喜欢靠近师兄,夜里睡觉也要衡文陪着。

羲和命格这事,给他调养身体的药仙云逍曾私下问过云苓仙尊。

云苓仙尊叹着气:“好不了。”

云逍:“好不了?”

云苓放下手中的书,捻着胡子:“又不是哪里病了,怎么能治。”

云逍和羲和相处有段时间了,他比羲和大不了多少有点不忍心,“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死吧。”

“身上少了点东西,是死是活全看造化。”

云逍听着心里难受,那天羲和在门口听见云苓仙尊说他命数如此。

“快点睡觉了。”

羲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他踢得乱七八糟。

“我睡不着。”羲和翻了个身,手肘撑着床榻坐起来,月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师兄,你说人真的有命数吗?”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衡文翻身坐起来,低头看他。

羲和的眼睛在昏灯下亮亮的衡文伸手,把他踢开的被子重新拉回去,盖好。

衡文道:“别听他们胡说。”

羲和抬头,看着他:“那要是……”

羲和想了想话锋一转道:“要是……我不在了呢?”

衡文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要是不在了,”衡文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就去找你。”

羲和眨了眨眼:“找我干嘛?”

衡文看着他,“把你带回来。”

羲和的心猛地一热,鼻子却有点酸:“那你要是找不到呢?”

衡文低头,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那就一直找。”

他说,“找到为止。”

羲和不依不饶:“那我若是死了呢?”

衡文皱了皱眉道:“不会的,我会保护好你。”

羲和道:“可若是命数如此?”

衡文看着他的模样,忽然笑了,他伸手,揉了揉羲和的头发,少年人的赤忱:“那我去把你抢回来。”

羲和瞪大眼睛:“人死后都会去地府,地府有牛头马面,还有十殿阎罗呀!”

衡文道:“别怕,我死也会带你回来。”

羲和看着他,忽而抱住师兄。

“那你可别骗我。”

师兄如此沉默,可在羲和眼中又好似十分鲜活。上山打野,下河摸鱼,他总陪着羲和,再没有让他孤单过。

直到羲和12岁那年,他旧病复发,这病来势汹汹,云苓和云逍一商量决定将他留在玄清宗昆仑山顶,此处灵力充沛,人迹罕至,羲和在这里度过了三年时光。

三年里他只见过云逍和云苓,他时常在想,当初离开还没有同衡文师兄说说话呢。

……

衡文打开个瓷瓶,喂给羲和一个蜜饯,羲和只觉得舌根苦涩一扫而空,连带着心里也甜蜜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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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烛
连载中狄克推多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