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文帮羲和盖好被子,照顾羲和躺下休息,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天,他在院子里看着梨树花开时,就听见墙头有人叫他。
他实在是愣了一瞬,抬头就见一个明媚少年冲他盈盈笑着,露出两排晶晶发亮的细牙:”师兄!”
衡文目光猝不及防撞上去,心尖轻轻一颤,而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睫羽微垂半瞬,他侧头,“羲和。”等了半响,没听见羲和再说话,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没走几步,就被一个浑身药气的少年抱住了。
当初羲和病重,衡文还没有见到他一面,就听他被送上昆仑山巅,三年间,他只听师尊说羲和病情好转,从没机会见过面,只是如此,他便安心。
羲和后来常告诉他以后绝不会不告而别,但其实他从未因此责怪羲和,他只是很想告诉羲和那三年他真的很想念他。
衡文摸了摸羲和的头发,又将他的手安然放进被子里,才离开房间。
衡文这次下山本也是为了除去那霍乱人间的极北大妖,如今那大妖已死,宗门事务繁多,不便久留在山下,待羲和伤好了个七八,二人便动身回玄清山。
从极北回玄清山,二人御剑而行,只不过路途遥远,羲和重伤未愈,路上走的实属慢了些。
再说羲和从小谨遵云苓师尊教导,修的是苍生道,如此行侠仗义,路见不平变要拔剑相助。
多事之秋,人间本就不太平,颠沛流离,背井离乡都是常有之事,欺男霸女更是司空见惯,羲和从拜师玄清宗后,初次下山实在是见不得人间如此污秽,生灵涂炭。
羲和与衡文行至一处,羲和耳尖微动,竟听见巷弄里传来女子的哭嚎与恶汉的嚣骂,便提剑掠了过去。只见几名面生横肉的地痞正围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手中棍棒将姑娘的花筐砸得稀烂,还伸手去扯她的衣衫。姑娘哭着躲闪,却被地痞一脚踹倒在地。周围围着一圈人却没有人上前阻拦。
羲和落地时带起一阵清风,剑鞘往为首地痞手腕上一磕,“咔嚓”一声,那地痞惨叫着捂着手腕后退。其余人见状骂骂咧咧地围上来,却被羲和随手几招便打翻在地,他虽重伤,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
衡文道:“滚。”
那几名地痞连滚带爬地跑了,只留下满地残花。
羲和蹲下身扶起姑娘,那姑娘千恩万谢,羲和却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回到衡文身边。
衡文望着他苍白的脸色,抬手摘下他肩头的花瓣:“又如此莽撞。”
“人外有人,若遇强者,该要吃亏。”
羲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呵呵的笑:“我还从未吃什么亏。”
羲和这话不是自夸,当年他病好,回到玄清宗后,修为便如破堤之水,一日千里。
宗门大比上,他连败十七位长老内门弟子,最后站在演武场中央时,玄清宗上下无人敢再登台。
那年他不过十五岁,却已能引动九天星河之力,剑出之处,风云变色。同辈弟子还在为引气入体而苦熬,他已能御剑千里,斩山断流。
一年后,苍梧大会上,比试中,一人屠尽守护神兽,取走秘境核心时,连秘境空间都因他的剑压而震颤。
当日众仙门长老都感叹:“仙门百年,再无此才。”
天下宗门再无人敢称“天才”,只因羲和二字,已成为横亘在所有修行者头顶的一座山。旁人苦修百年的境界,他不过数月便能踏过。
衡文后来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却再没见过第二个羲和。那人的背影永远在云端之上,他能看见对方衣袂翻飞的残影,这世间的天纵奇才,在羲和面前,都不过是望尘莫及的庸人。
“江湖险恶,凡事当三思而后行,莫要见着些不平事便横插一手,多管闲事最易引火烧身。”
羲和挑眉,笑嘻嘻的说:“师兄此言差矣。我遇过多少强敌,何曾吃过半分亏?”
“修仙从不是单凭武力便能横行的地方,人心叵测,阴谋诡谲远胜刀剑。你总以为自己未曾吃亏,不过久居宗门,不经世事。”
羲和仙君挑眉不以为然:“修行之路本就当一往无前,若事事瞻前顾后,怕这怕那,又如何能臻至苍生道巅峰?我行事问心无愧,纵有风险,亦甘之如饴,何需畏首畏尾?”
衡文见他如此不知悔改,衣袖下的手紧紧攥着,额头上青筋跳了跳,压下怒气,不同他多说什么。
羲和追了两步,看着衡文脸色也不再多说。
二人便一路无言,行至一破庙,天色已晚,又忽降大雪,便打算在这里暂避一晚。
羲和靠在梁柱上,指尖摸着乌蛮的剑鞘,衡文在为他重新换药,一路上都没有在同他讲话,想来也是生气了,他望着庙外的风雪,又看了看衡文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最后红着脸道:“那师兄呢?若遇到比自己厉害的坏人残害苍生,该怎么办?”
衡文道:“聪明人应该先护好自己。”
羲和哑着嗓子笑:“师兄这话不对,莫非仙门百家只我一个蠢人?”
话音入耳的刹那,衡文额上青筋骤然暴起,根根分明如青蛇盘踞。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周身戾气翻涌,却偏生压着没发作。
“你也知道,没人愿去极北趟这浑水。”
“可我觉得,为救苍生,就算是死,也坦坦荡荡,心甘情……嘶。”
衡文重重按到那块伤处,痛的羲和龇牙咧嘴。
攒了多日的积怨,像埋在心底的湿柴,明明压得严实,却被一句甘愿燎得火星四溅,瞬间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疼。那些憋了太久的话堵在嗓子眼里,烫得人发慌。
“心甘情愿?”衡文将这几个字在齿间反复研磨,攥住羲和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羲和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惊住,想回过身,却被他握得更紧。
“羲和,你私自下山被那大妖重伤,若不是幻心铃让我找到你,你早灵力溃散,身首异处了。你拯救的苍生能替你收尸吗?”
“还不明白吗?你在那里受伤多少时日,怎不见有人来救你,那里的百姓以为你与大妖同归于尽了,连你的尸体都不愿意去好生埋葬。”
“那极北之地人烟稀少,恐是没有发现……”,羲和试图解释,却被衡文打断。
“你也知道那里人烟稀少,有锁妖阵,那只大妖离不开那里,让他吃了那里的百姓又如何?”
羲和被惊的瞪大了双眼:“师兄,你……你怎能这样说,那里虽然人少,可也是活生生的人啊,难不成放任他们去死?”
衡文怒极反笑:“众仙盟都将此事视若无睹,不过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那大妖如此棘手,你倒是好,上赶着去送死。”
那大妖出现已有月余,那里的百姓寻求仙门庇护,却从未有门派愿意出手,只因为那极北实在荒凉,为了区区百人性命跑去,实是不值。
“可我是玄清宗弟子,师尊教诲,降妖除魔,为救苍生。”
“那又如何?”他松开手,却依旧死死盯着羲和,“你莫非忘了你的命格吗?师尊为了救你,才教你修……”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羲和却先开了口,指尖抵着乌蛮剑鞘上的血纹,声音淡得像浮在雪上的霜:“我知道,师尊教我修苍生道,是因我天命陨于无情。”
衡文指尖发颤,须臾道:“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宋羲和,师尊是要你从苍生道法中悟出情便足以,而非让你拿道法去填别人的命数!”
羲和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一窒,衡文向来沉稳,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
“我知你心怀天下,羲和”衡文的声音软了下来,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他受伤的肩膀,“可你能不能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将自己置于险境?”
“没有不相干的人。”
破庙里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将羲和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他轻轻推开衡文的手,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师兄,我既然活在人世间一遭,看到污秽横生、良善蒙冤,那我便无法袖手旁观。”
“为救苍生,就算是死,也甘之如饴。”
衡文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他几步走到羲和身后,伸手想抓住他,却又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颤抖:“甘之如饴?呵,羲和,说得如此轻易?”
衡文看着这人执迷不悟的模样,心头火起,他收回手。
“好,你既然如此执迷不悟,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想听,如此……甚好。”
“你以后不必叫我师兄,我也不会再顾你生死。”
庙外雪已停,衡文提了锈雪便要离开。
羲和看着衡文的背影,微微一顿,夜风卷着庙外的寒气扑进来的瞬间,他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淬了冰的手狠狠攥住,那痛感不是利刃穿刺的锐痛,而是从脏腑深处翻涌上来的、密密麻麻的绞痛,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蔓延。
他猛地弯下腰,单手死死抵着胸口,指节抠进衣襟里,几乎要将布料撕裂。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视线也开始发花,眼前的破庙梁柱晃成了模糊的影。
他想起衡文给他涂药,想起衡文替他受师尊责罚,想起数年来衡文晚上总暖着他冰凉的手掌。
他好像只有衡文,这些想法越是清晰,心口的疼就越是剧烈。
“唔……”羲和闷哼出声,身体不受控地蜷缩在地上,肩膀的旧伤也被这剧痛牵扯着发作,新旧疼意缠在一起,让他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地面的寒气透过衣衫渗进来,羲和却感觉不到冷,只有心口那处像是烧着一团火,又像是冻在冰窖里,疼得他意识渐渐涣散,他挣扎着起身,踉跄几步拦住衡文。
“不……师兄,不要走。”羲和头痛欲裂,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听你的,以后不会如此莽撞……”
“……”
衡文被他用力抱住,依旧是那副冷着脸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手松了松,没再逼问,只是淡淡道:“当真?”
羲和如今抱着衡文只觉得十分安心,方才的疼痛感消散,化作了自己一声声的心跳。
“自然是,我不愿师兄难过。”
“你要救世,也得有命救。”
“师兄说得是。”他将身上的乌蛮往地上一搁,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衡文的目光扫过他搁在地上的剑,又落回他的伤处,没应声,只是转身走回庙内,庙内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柔和了些许:“伤口还痛吗,过来,把淤块揉开。”
羲和依言走过去,坐在他对面,衡文打开个黑色瓷瓶,浓郁的药味散开,蘸着棉布,动作算不上轻柔地往羲和的伤处敷,指尖碰到伤口时,羲和闷哼了一声,却没躲。
“知道疼就安分点。”衡文的声音依旧冷,手上的力道却轻了些,“你若是不想失去我也就不会做一些不自量力的蠢事。”
羲和看着他垂眼专注上药的模样,轻声应了句:“嗯,听师兄的。”
破庙里的烛火静静燃着,药香混着衡文身上特有的香气,将夜色里的凛冽,都隔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