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高中生了。九年义务教育结束,别给我搞那些有的没的。一旦违纪,就是记大过、处分、开除。”谢余杭站在讲台上,手按在讲桌边缘,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像在确认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群人。“这个班,我知道,没几个好玩意。我刚刚进来,就闻到有烟味,还有那么多人给我染的黄毛——”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几个颜色各异的脑袋上,“今天晚上,给你们一次机会,黄毛给我染回来,要么就剃了。你不剃,我明天过来亲自给你剃。抽烟的,都戒了,让我碰到有你们好果子吃。”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有人故意用“报告”掩饰,有人别过脸去假装咳嗽。周野没有抬头看他,他把那颗糖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不腻。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糖纸的边缘,他把糖纸往口袋里推了推。谢余杭在上面喋喋不休地说着班规,他的声音隔着一层空气传过来,像一扇没关紧的窗。周野的心思早就飘到窗外去了。
窗外的屋顶上落着一排鸟,灰色的,排列整齐,每只之间隔了差不多的距离,像被人用尺子量过。有一只歪了歪头,又摆正了。他正看着那只鸟,忽然听到谢余杭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最后一排那个,穿白色衣服的,黄毛小子,哎!”周野浑身震了一下,抖了抖腿,低着头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响。谢余杭隔着讲台看他:“你,重复一下我刚刚说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周野站在那里,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没听清”,腰部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陆衡把手伸到他后腰的位置,捏了捏,小声提醒他。
“校服。刚刚说领校服去科技楼。”
周野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TM别捏我屁股,咸猪手。”
陆衡的声音更低了。
“你直接说就行了。”
周野直起腰,清了清嗓子。
“领校服。刚刚说领校服去科技楼。”
谢余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坐下吧。”
周野弯着腰,动作比平时轻一些,他侧过身对着陆衡小声说。
“你能不能让我好好站着?”
陆衡没回答,抓着他的裤脚往下拽。周野伸手按住裤腰。
“你TMD,他没说可以坐,我不敢。”
“你坐就完了。”
“那么我们现在,先一个个来自我介绍吧。”
谢余杭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落在了周野身上。
“最后那个黄毛小子,你第一个来。”
全班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最后一排。周野站起来,正要抬脚往前走,陆衡的手忽然向下用力一拽——
“卧槽,你不系裤带啊!”
周野的裤子被拽下来一截,露出里面灰色的底裤边缘。起哄声和尖叫声同时响起——男生的笑声从教室各个方向传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几个女生尖叫着别过脸去,又忍不住转过头从指缝里偷看。周野的脸从耳根开始迅速变红,他刷地坐下去,用最快的速度把裤子提上来,然后侧过身,用了最大的力气掐住陆衡的大腿内侧。陆衡的脸瞬间变紫了,咬着牙,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硬是没有叫出声。
“陆衡,你这个混蛋,毁了老子的一世英名,我跟你没完。”
周野的声音压得又低又紧。
“错了错了,别掐了,求你了。”
陆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余杭扶了扶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
“你们两个,干什么!”
周野的手松开,坐直身体。
“没,没事老师。”
他嘴上说没事,腿还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什么。谢余杭看了他几秒,把目光移开。
“你上来吧。自我介绍。”
周野站起来,提着裤腰走上去。他在讲台前站定,脸还没有完全退红,声音倒是稳的:“周野。”说完作势就要往下走。谢余杭瞪大了眼睛:“完了?”“不然呢,还要听我说一部自传出来吗?”谢余杭看着他,像是忍了一下才开口:“好好好,你牛。下去吧。下一位。”
陆衡走上来的时候,腿还有点瘸,刚才被掐的地方隔着裤子都能看出一点发紫的边缘在裤管下若隐若现。他在讲台前站定,把墨镜往上推了一下,露出眼睛,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是陆衡。打篮球很好,跑步很牛,欢迎大家来找我约跑~”他把“跑”字拖长了一点,然后自己笑了起来。全班跟着哄堂大笑。谢余杭没有笑,他抬脚,往陆衡的屁股上踹了一下——“下去。”
“你们还真是同桌,一个德行。”
陆衡回到座位的时候,周野正低着头在桌上画什么东西。陆衡坐下的动作让桌子轻轻晃了一下。“同桌,”他压低声音说,“你看,这个人多好看。”周野没抬头,他的笔尖在纸上画着一个穿校服的简笔小人,头发是黄色的,正趴在地上。“别碰我,滚。”陆衡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画得不错,就是有点丑。”周野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没有理他。
自我介绍在继续。一个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的男生走上讲台,腰背挺直,声音像被调过音:“大家好,我是林海,非常荣幸能来这个班。我的爱好是演讲,后面学校如果组织演讲比赛,我来打头彩,谢谢大家。”他说完鞠了一躬,鞠躬的角度几乎是标准的。教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陆衡凑到周野耳边说:“你看,这个人多专业。”周野往后躲了一下,面无表情:“你离我远点,我不想跟你说话。”陆衡没有退开,又凑近了一点:“你嘴里的糖味飘过来了,草莓的?”周野一把推开他的脸:“你属狗的吗?”
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我是赵婷婷,之前初中在班里面当过心理委员,各位有什么烦心事,有什么痛苦都可以来找我诉苦哦~”她说“诉苦”两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觉得不会有人真的来找她。另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生站起来,手插在口袋里:“我是张珩宇,我父亲是律师,我从我爸那里学了点真本事,所以我擅长处理各种形式的纠纷,各位有什么人际关系的问题,找我就行了。”他说完还点了点头,像是在完成一次模拟庭审的陈词。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声音倒比看起来有底气:“我是祁东强,我没什么优点,但是我学习顶尖,各位同学有什么不会的题目,不敢去问老师可以问我哦~”周野在最后一排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学习顶尖还来最差的班?”陆衡接话很快:“说不定人家是控分学霸呢。”周野没再说什么,把那颗糖的糖纸从口袋里摸出来,叠成长条,放在桌上压平。
“大家好,我是赵爽,我掌控了学校里最重要最大的情报网,什么大事小事,都可以来问我。”说这话的是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需要被当真的事。她说完还补充了一句:“比如谁跟谁在一起了,谁跟谁闹翻了,谁在厕所里抽烟被老师抓了,我都知道。”
随着最后一个同学介绍完,谢余杭在讲台上重新站直:“各位应该都了解对方了吧。一会下课,班里面投票选出来几个班干部。赵爽,你来负责统计。”他看了一眼赵爽,她点了点头。
周野把那颗糖的最后一层甜味咽下去,糖已经完全化开了,只剩下舌尖上一点残留的草莓味。他把糖纸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同桌,”陆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要不要混一个班干部当当?”周野摇了摇头:“不要。”陆衡说:“我本来想投你当班长的,你的发言,极具个人特色。”周野侧过头看着他:“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腿掐紫这件事告诉全班。”陆衡立刻闭上嘴,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求饶的手势。周野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
“哎呦,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呢,没想到是本人啊,哈哈哈。”
张晨带着陈小果,从一班径直走到了六班。
“啪!”
陈小果的手落在周野脸上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周野的脑袋被打得偏到一边,那几下力道不算轻,脸颊上立刻浮起一道浅红色的印子。他慢慢转回头,看到陈小果还站在面前,嘴角绷得紧紧的,像在等他说点什么。张晨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上前,也没有拉开她。
“不要以为你来这个学校巴结我,我就会多看你一眼。”陈小果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侧过头来。她说完,别过脸去,像是已经完成了某个早就想好的动作。
周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陈小果了——上次见她还是在初中教室,她给他了一巴掌,他以为这事儿早就翻篇了。陆衡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绕过课桌,走过来的步子不快不慢,像在确认什么。他走到陈小果面前,没有停顿,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那记耳光不算重,但足够响。陈小果的脸被打得偏到另一边,发型乱了,挡住半边脸。她愣在原地,像是没想到会有人替周野还这一下。
张晨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推开陆衡的肩膀:“你特么的,你谁啊?出头鸟是吧!知不知道我大舅是谁!”他的声音很大,像是要在气势上补回刚才没拦住的那一下。陆衡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后,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抬脚踹在张晨的肚子上。
张晨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旁边的课桌上,桌面上的书被撞得歪到一边,他捂着肚子弯下腰,眉头拧在一起。他缓了两三秒才直起身:“你——”陆衡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没打算停。“我不知道你大舅是谁,我也不想知道。”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像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周野是高一六班的人,和你们一班有半毛钱关系?你们要是想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张晨按着肚子,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再说话。陈小果站在他旁边,捂着脸,眼睛红红的。
张晨拉着陈小果往门口退,退到门口时,侧过头看了周野一眼,语速快得像想把什么甩掉:“好好好,周野,抱上大腿了是吧!你给我等着!”他的话像一颗快速飞出房檐的石子,还没有完全落地,他和陈小果的身影就消失在门框外侧了。
教室里安静得像一潭浅水。
周野站在原地,脸颊上的红印还没有完全消退。他没有去看门口,也没有转去看陆衡。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握着的那支笔,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是他自己的。
陆衡从刚才那个位置退回来,靠在他旁边的课桌边上。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
“你的脸,要不要冰一下?”他开口时语气松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可问可不问的事。周野没有抬头:“没事。”陆衡没动。他站了一会儿,伸脚把旁边一个滚到地上的笔盖踢回去——那是一只黑色笔盖,不知是谁掉了之后一直没有被捡起来。
周野这才抬起头。他看了一眼陆衡的侧脸,又移开目光,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瞥了一眼。
门口外面传来课间操的广播声,有人在走廊上跑,脚步声一下一下地经过。周野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自己那一边脸颊,力道不重,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