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婷婷马不停蹄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两下，鞋跟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她停在周野的课桌前，微微喘着气，弯下腰看了一眼他的脸。
“周野，没事吧？”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
周野抬起头，脸颊上那道红印已经淡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消退。“没，没事。”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那道浅浅的划痕上，像是想把它看清楚。
赵婷婷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桌面，又收回来：“他们俩和你什么关系啊，这么对你。”她问得直接，语气里没有打探的意思，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需要知道的事。
周野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没，没有。”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一些。
陆衡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赵婷婷的肩膀：“让他静一静吧。”赵婷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野一眼，点了一下头：“嗯。”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谢余杭的讲台时，脚步没有停顿。
赵爽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裁好的小白纸，边走边数，像是确认数量没有错。她走到讲台前，把纸放在桌面上，拍了拍，让纸边对齐。“大家安静一下，我们来选一下班干部。”她抬头看了一眼台下的同学，“每个人手里会发两张小纸条，大家在上面写上自己想选的班干部的名字——有没有自告奋勇想当班干部的？有的话我们就不投票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说话。
赵爽等了几秒，看到后排有人正低头在桌上画着什么，前排有人在翻书，没人看她。“那就投票吧。”她开始从前排往后面发纸条，每个人两张，折痕整齐，边角没有毛边。
赵婷婷接过两张纸条，转头看了一眼周野的方向，像在确认他有没有缓和过来。陆衡正在低头看自己那张空白的纸条，手里转着一支笔，笔杆在指间来回翻转，时快时慢，像在等待什么。
“小野？”陆衡推了推旁边低着头的周野，声音不大，像只是随口问一句。
“干嘛。”周野的声音从低垂的脸下传来，带着一点鼻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陆衡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听出来了，那句话里带着一点哭腔。他把手收回来，没有立刻放下去，悬在身侧，又轻轻落在周野的后背上，隔着衣料贴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水温。“你——”他没有说完，因为周野已经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带着明确的拒绝。“别碰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不像是生气，更像是不想让人看到现在的表情。陆衡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周野抽了一张纸巾，按在鼻子上，吸了一下，又用纸巾角擦了擦眼角。那几滴眼泪还没来得及流下来就被接住了。他低头深呼吸了几下，肩膀随着气息起伏，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过了几分钟，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眼圈有点红，但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
赵爽走到他们这一排，手里还剩最后几张纸条，她分出来四张，放在桌面上：“陆同学，周同学，这是你们的。”
陆衡拿起那两张纸条，没有立刻写，先在指间翻了一下纸面，在边角折了一个细小的印记，像在标记什么东西。然后他低头写——班长：周野，学委：周野，体育委员：周野，卫生委员：周野，文艺委员：周野，劳动委员：周野。他写满了一整张纸条。
“你这个家伙，我都说了不想当班干部了！”周野侧过身来，看到那张写满自己名字的纸条，伸手就要抢。陆衡把纸条举过头顶，胳膊伸直，周野垫了一下脚尖，手指尖差一点没够到。陆衡趁他往上够的时候往后退了一小步。周野够了两下，够不着，脸倒是又红了一层，不知道是刚才憋的，还是现在气的。“你交不交？”陆衡把纸条放下来，但没有给他看：“我不交。”
“同学，你们的投票名单呢？”赵爽站在过道上，手里拿着一个空的文件袋。陆衡把那张纸条递过去：“这是我的。”他递过去时，周野的手也伸过去了：“你别交！”
赵爽接住纸条，正要放进文件袋里，周野又叫住了她：“等等——”他从桌上拿起自己那两张纸条，写满了陆衡的名字，一张写“班长：陆衡”，另一张写“学委：陆衡”。他递过去时，赵爽伸手要接，陆衡更快一步，从他手里抽走了一张，塞进自己外套的侧袋里。“交一张就可以了。”陆衡说。
周野愣住了：“你还给我，快点，我数三声，你不还——”他话没说完，陆衡忽然反手把他按到墙上，手掌贴着他肩膀上方，力道不大，正好卡在他和墙壁之间。他的目光落在周野脸上，专注，但没有压迫感。周野一下子哑了火，声音也跟着塌下去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不还，怎么了？”
空气在这一小片空间里短暂地凝固了一下。
“欺负同学是吧！”
谢余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陆衡身后，抬手结结实实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算重，但足够让他回过神来。他熟练地拽着陆衡的后领，把他带离原位：“为什么欺负同学？”陆衡被拽着走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谢余杭：“老师，我没欺负他。”
“你没有？”谢余杭的手还搭在他后领上，“那你把他按墙上干什么？不是欺负，难道是要接吻吗？”
全班发出了一阵起哄声，有人拍了桌子，有人在笑，有人吹口哨。
“安静！”谢余杭这一声震得讲台都在微微颤动，教室里的杂音瞬间被截断。陆衡也被震得肩膀抖动了一下。谢余杭最后看了陆衡一眼，又往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收尾的标记：“下去吧。”
陆衡回到座位，坐下时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周野正用余光看他，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像被刚才那一幕勾出了什么，又迅速收了回去。
谢余杭在讲台上站定，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教室。“我知道，我们班有很多人，混社会、打架、霸凌成性——”他把“霸凌成性”四个字咬得重了一些，“但是今天我在这里，我当这个班的班主任，我绝对不会容许任何打架斗殴和霸凌的事情出现。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有谁敢在我谢余杭的班上打架。”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陆衡身上停了一拍。陆衡没有低头，只是坐着，像在听一件与自己不太相关的事。
周野往陆衡这边靠了靠，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害得你被骂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嘲讽的弧度，像在开玩笑。陆衡对他笑了笑：“没事，你陆哥不在乎这点信誉分。”周野伸手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还信誉分，游戏打多了吧？好赖话分不清？”“当然能分清啊，”陆衡侧过头看他，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对你没有发火的**。”周野愣了一下：“你特么的——”
谢余杭和赵爽在讲台上低头合计，赵爽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了几道，又划掉了几道，像是在做最后一遍核对。教室里已经有人开始聊天了，声音从教室各个角落升起，像涨潮时的水面。赵爽把几张小纸条递给谢余杭，他接过去，又看了一眼，才抬起头来：“我们公布一下班干部的名单。”他从纸条上念起来，“班长给到了赵爽同学。”赵爽站起来朝教室两侧点了点头。“学委是祁东强同学。”后排一个个头不高的男生站起来，又坐下来。“心理委员给到了赵婷婷同学。”赵婷婷侧过身朝大家挥了挥手。“体育委员给到了……”
“英语课代表，给到了周野同学——”全班停顿一瞬，陆衡开始鼓掌，全班响起来整齐的鼓掌声。
“你们有没有什么异议，提出来。”
周野听到自己的名字，眼睛都直了。他用力掐了一下陆衡的大腿，陆衡“嗷”了一声，拍掉他的手。周野刷地站起来：“老师，我有异议。”谢余杭看着他：“说。”“我不想当班干部！”
谢余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全班：“有没有其他同学可以自告奋勇来替周野当课代表的？有的举手。”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举手。谢余杭看了看全班，又看了看周野：“推荐周野同学当课代表的同学请举手。”
全班举起了手，动作参差不齐，但都在举着。陆衡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我举双手赞成周野同学当课代表。”谢余杭对着周野摆了摆手，点了一个赞：“没办法，群众的力量。”周野正要张嘴说什么，谢余杭又加了一句：“周野同学，由于学科比较特殊，英语课代表可以选一个同学当助理。”周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着陆衡：“我选亲爱的陆衡同学做我的助理。”陆衡鼓了鼓掌：“好，我赞成！”
谢余杭看着鼓掌的陆衡，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解读的意味，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在观察。
“行，那就先这么定下来了。”谢余杭把纸条收进文件袋里。“各位班干部来办公室集合，其他同学，可以先回家了。明天早上有升旗仪式，统一着装，查仪容仪表。谁要是给我出什么岔子——”他的目光扫过教室，“这学期你别想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