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就说这么多,小伙子小姑娘们,明天记得穿校服,下课。”谢余杭把教案合上,对着班里笑了笑,提起公文包快步走出了教室,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
教室在谢余杭走之后仿佛被按开了开关,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子涌上来,像一群停在树上的麻雀同时起飞。硕大的教室,两分钟就空了大半。
“喂,老总,走吧。”陆衡把书包甩到肩上。
“干嘛?”周野低头整理桌上的笔,把笔帽盖好,又把那支被掐出指甲印的笔和另一支摆齐放在笔袋里。
“你是不听课吗,刚刚谢bro说的你没听见?”陆衡已经走到门口了,侧过身看他。
“还不是因为你,扰乱本大爷的心绪。”周野拉上笔袋拉链,站起来。
陆衡笑了:“哈哈哈。走吧,谢bro要召集所有牛马去办公室。”他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关节发出短促的响声。
“烦,本来想过个轻松高中,第一年就要加码。”周野走出教室,在走廊上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给盛景予发了条消息——“晚点回。”
陆衡从后面赶上来,顺势提起周野的书包带子。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随手帮人拿了一下东西。周野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办公室里,谢余杭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了,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慢慢划着屏幕,像在浏览什么。周围站了一圈人——赵爽靠在窗台边,手里捏着一支笔;赵婷婷站在办公桌侧面,正看着书架上的几本书;林海站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像是随时准备先走;祁东强正低头在看自己的鞋。就差周野和陆衡了,空出了靠门的那一块地。
他们俩出现在门口时,办公室里的光线微微变化了一下。谢余杭抬起头,目光越过几个人的头顶,落在他们身上。陆衡的手在迈进门槛时本能地放在了周野腰上,像是一个习惯了动作。周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抬起来,把陆衡的手拍了下去。
“恭喜你们,成为了班里的骨干角色。”谢余杭把手机放在桌上,弯腰从桌子下面拖出来一摞东西——厚厚一沓教材书和练习册,码得整整齐齐;两个包装精美的密码本,封面是硬质的,一个深蓝色一个浅灰色;还有几件卷好的羽毛球拍和跳绳。
陆衡看到周野的目光在密码本上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像是对一件东西有了某种判断。陆衡没有犹豫,走上前去,在赵爽她们伸手之前拿走了那两个密码本,一本深蓝一本浅灰,正好是情侣款。他翻了一下,把浅灰色那本递到周野面前,像在递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东西。
周野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的纹理,又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没说完。
陆衡也看了一眼自己那本深蓝色的:“什么?”周野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没事。谢老师,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谢余杭摇了摇头:“没事了,你们快回去吧。”周野转过身,正要往外走——
“周同学,陆同学。”谢余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像在关门之前最后确认一遍门锁。他们俩同时停下来,转过身。谢余杭坐在桌前,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停了一下:“你们两个,卧龙凤雏,当上英语课代表,少闯祸。”
陆衡笑了一下,伸手把周野搂进怀里,手臂绕到他背后,搭在他的肩膀上。“知道了,谢bro,肯定管好他。”
谢余杭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刚刚叫我什么?”陆衡的笑容没散:“快跑。”他一把抓住周野的手腕,两个人像被弹射出去一样冲出办公室。走廊上响起脚步声和笑声。谢余杭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你们两个给我回来!唉,这两个臭小子——”
他们一口气跑到操场才停下来。周野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侧过头来看陆衡:“你倒是会给老师起外号,明天谢bro不得打死你。”陆衡也喘着气,但比周野稳一些:“切,这个世界上,能打得了我这种人物的,还没出生呢。”
陆衡直起身,把书包扔给周野:“走。去科技楼。”周野接过书包抱在怀里:“去哪干嘛?”陆衡歪着头看他:“你不听课吗,小野。”周野沉思了一会儿:“所以去干嘛?”陆衡说:“领校服。”
科技楼里人很多,几个老师拿着喇叭在维持秩序,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时像是隔着一层水。队伍排到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拐角。周野站在队伍里安静地等。轮到他们时,他上前一步:“老师,我要两套,一套2XL一套3XL。”窗口后的老师头也没抬:“来登记一下。”周野弯腰在登记表上写了名字和尺码,笔尖在纸面上留下清楚的字迹。
“拿到了,跟我走。”陆衡把校服袋子拎起来,另一只手拽住周野的手腕,穿过人群,往二楼的走廊深处走去。脚步声空旷地回荡,绕过拐角之后人声就远了。旁边就是厕所,光线从高处的窗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斜的光斑。
“现在就换吗?”周野看着那袋衣服。陆衡把那袋2XL的衣服塞到他手里:“换上看看,这个校服挺好看的。”周野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袋衣服,然后抱着衣服钻进了厕所。脚步声在隔间里响了几下,门关上了。
过了五分钟,隔间的门重新打开。周野走出来,换好了深色校服,袖口长度刚好,肩线贴合平整,裤腿没有拖地。他站在门口的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又转过来看着陆衡,像在等他开口。
陆衡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久到周野开始不太自在,然后陆衡向前两步,把他拽到身前,低头打量他。周野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偏过头问:“看够了没有,需要离这么近吗?”陆衡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绕了一下,又被压回去了。他开口时只说了三个字,语气平常,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真好看。”
他松手,自己也拿着校服钻进了厕所。出来时校服穿在身上,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他没有照镜子,只是走到周野面前:“走吧。”周野低着头跟在他后面。
经过宿舍区时,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树,枝叶在头顶交错,将路灯的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上。大部分住校生已经报到完了,拖着行李箱往各自楼层走,有些人在楼下站着聊天,声音隔着树丛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你住校吗?”陆衡侧过头,目光落在周野的侧脸上。周野正低着头看脚下的砖缝:“不想住。初中住了三年,夏天热的要死,冬天冷的要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已经把这几个字重复过很多次了,说的时候甚至没怎么用力,就落下来了。
陆衡没有立刻接话。他走了一步,才开口:“据说这个学校宿舍是全省最好的,还有双人间,空调暖气都有。”周野没有抬头:“再说吧。”
两人正聊着,前面忽然出现五六个人,从树影里走出来,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他们站成一排,把路堵了大半。其中有几个明显不像是学生——穿深色外套、脖子上挂着链子,有一个手里还转着一根棒球棍,棍子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张晨站在最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朝两边扯开,像是在品尝什么有趣的事。陈小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已经咬扁了,她端着杯子,目光落在周野身上,像在等一个已经预演过很多次的场面。
周野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往外套口袋里探,动作很轻。他没有回头,但指尖在口袋里迅速按了几下。录音的界面在屏幕下方亮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确认。
“张晨,”周野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大,“怎么滴,初中没有让我打服吗?”张晨的笑容变化了一瞬,又恢复正常,下巴抬了一下:“周野,你就一个臭乞丐,凭什么和我上一个学校。我早看你不顺眼了——”他把“早”字拖长了一点,像在强调一件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的事,“今天我就打你一顿,让你长长记性。”
周野没有退,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告诉你张晨,要是我提前知道你和陈小果这个贱人在这个学校,我宁愿回家犁田都不愿意来。”陈小果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她握着奶茶杯子的手指收紧,指甲在杯壁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一短促的声响。“你再说一遍——”“够了,”张晨把陈小果往身后挡了一下,像在阻止一场不需要他出手的争执。
周野的手微微收紧,攥住了陆衡的手腕。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左右两侧是树,树干粗壮,间距不大;前面是那五六个人,棒球棍在路灯下反着光;他往后扫了一眼,看到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墙上挂着应急消防箱,箱门关着,但锁扣的缝隙里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灭火器瓶身。
“陆衡,”周野的声音压低了,“你快跑,帮我把谢bro叫过来。”陆衡没有点头,也没有松手:“你自己?”周野说:“相信我,我可是能一挑三。”他的声音像一根弦在绷紧后自然松开。陆衡的手指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他没有再看周野,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跑去,速度很快,脚步在沥青路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张晨反应过来:“喂,你们几个废物,别让他们跑了!”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往前冲,有两个追着陆衡的方向跑过去。周野没有回头看陆衡的背影。他朝侧面的消防箱冲过去,拉开箱门的动作很快,消防箱门弹开,他拎起那瓶干粉灭火器,瓶身比想象中沉,他把瓶身抱在怀里,拔掉保险销的时候,手指勾了一下,铁环发出极轻微的声响,他转身,灭火器口对准那两个正在追陆衡的人,喊了一声:“喂,煞笔!”
那两个同时回头,看到的是一只黑洞洞的灭火器口,周野用力按下压把,白色的粉末喷出来,形成一道浓密的雾。那两个人被喷了个正着,脚步乱了,一个抬手挡住眼睛,另一个往后踉跄了一步,摔倒在地上。“啊,我的眼睛——”声音混在咳嗽声里,听起来不像受伤,更像被呛到了。他们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没站起来。
周野没有停。他把灭火器的口转回来,对准了剩下那三个人。白色的粉末在灯下飘散,笼罩在空气中。那三个人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前倾,有一个咽了一下口水。“哥,对不起哥,我们有眼无珠,别喷我——”中间那个人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了,他的视线越过灭火器的瓶身,看到周野的眼底,不确定自己该如何接住那句话。
“想挨喷吗?”周野把灭火器的口微微抬高。
“不想不想,哥,只要你不喷我,我干啥都行。”那人往后退了半步,肩膀缩起来。
周野朝张晨和陈小果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看到那对狗男女没有?去吧。”他把灭火器放下来,瓶身在膝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声响。那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朝张晨走去。张晨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来:“你们干什么,我给过钱的!”紧接着是布料和拳头碰撞的声音,然后是张晨的惨叫和求饶声,断断续续地混在一起,传进周野的耳朵里。周野靠在路灯杆上,没有笑。
陈小果在路灯下站着,奶茶掉在地上,洒了一半。她站在那里,像是刚看到一场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戏,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举起来。
“你们干什么!”
谢余杭的声音在树影中响起来,他的身影在教学楼侧面的步道尽头出现。那三个人看到他,像是脚底装了弹簧,拽起地上躺着的两个同伴,连滚带爬地往另一个方向跑。张晨被丢在原地,脸上已经肿了好几块,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谢余杭快步跑过来,蹲下检查了一下张晨的伤势,然后把他扶起来,往校医室的方向走去。陈小果跟在后面,张晨侧着头,没有再喊痛。
周野站在原地,灭火器放在脚边,瓶身上沾着一点点白色粉末,白漆在路灯下泛着冷色调的反光,像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东西。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起头,看到陆衡正从教学楼方向跑回来,速度很快。陆衡跑到他面前时,呼吸还有些急促,但他没有弯腰喘气,只是从上到下,从上到下地看了他几遍,目光停在他的肩膀、手臂、膝盖上,像是在确认每一个部分的完整程度。周野被他看得面红耳热,别开脸:“你,你看什么看,我好着呢。”陆衡笑了一下,弯腰把手撑在膝盖上,缓了两秒,抬起头来。
“你真牛,野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