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张晨

“张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周野站在教室门口,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没有拉回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尽头有人在拖地的声音。

张晨靠在窗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侧过头看他。他的目光在周野身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这句话。窗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就因为陈小果喜欢的是你,就因为你学习成绩比我高。”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次、已经不再需要情绪的事实。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得发黄的背心,领口已经松了,肩线歪向一边;裤腿的膝盖处磨出了一个洞,边角的线头散着;书包是军绿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正中间缝着一颗红星,缝线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奶奶的手艺。他的目光在那颗红星上停了一瞬。他没有接话。

张晨把手放下来,笔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你变了,张晨。”周野的声音不大,他转过身,拎着书包往门口走。他的脚步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走廊上有人在跑,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走进走廊时,广播忽然响了起来,一个女声在读通报,声音经过扩音器有些失真,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几下,又折返。

“初二年级三班学生周野,在我校组织的期中考试数学科目考试过程中,无视考场纪律,心存侥幸,实施作弊行为。该行为被监考老师当场查实,违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学生本人对作弊行为供认不讳。为严肃校纪、惩戒教育本人、警示全体学生,经学校德育处研究决定,对周野同学作出全校通报批评、该科目考试成绩按零分处理,违纪处分记入学生综合素质评价档案。”

周野站在走廊中间,没有走。广播的声音在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安静下来,走廊恢复了原先那种空荡的寂静。他低头,书包带子从胳膊肘滑到手腕上,他拎着继续往前走,穿过操场,经过校门口,保安室的窗户开着,里面没有人。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时,班主任正坐在桌前翻一张表格,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周野,你之前的成绩是不是都是抄的。”他的声音不大,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周野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老师,你就听信张晨的一面之词?”班主任没有抬头:“张晨家境优渥,人家的家教不可能有问题。”周野低下头,不再争辩:“对不起老师。”他转身走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下轻响。

他跑出校门时,雨已经下了有一会儿了。雨不算大,但密,落在地面上汇成细流,顺着路边往低处流,像河道里的脉络。他没有躲,也没有加快脚步。到家时,楼道口有轻微的猫叫声,短促的,像是刚出生不久。他停了一下,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上楼推开门时,水从裤脚滴落,在门槛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阿野?你怎么不去上学。”周成戴着草帽,正蹲在门口抖掉鞋上的泥。他起身,看到周野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把草帽摘下来挂在门边:“别着凉了,小家伙。”他转身去灶台烧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许兰从里屋走出来,看到周野的样子时,手里的针线活放了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眼眶微微泛红:“阿野,咋回事啊?”

周野没有回答,只是把那颗红星的书包放在门边。周成兜里的老年机响了起来,他接起来:“老师您好,啥事情啊。”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周成握着电话的手慢慢放下来,没有说话。那通电话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最后他挂断的时候,手指在按键上按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转过身来。

周成走过来,抬手落在周野脸上。那一下不重,但足够响。周野没有躲,被扇得脸微微偏向一侧。许兰冲上来,抓住周成的胳膊:“你干嘛——”周成甩开她的手:“你这个畜生,我还真以为你学习好,这么长时间,那些成绩,都是抄来的?”周野低着头,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自己那间屋子,门没有关。墙上贴满了一整面墙的奖状,边角有些已经卷起来了,有些折痕泛黄,有些还被胶带补过。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最上面那张撕了下来,纸在撕裂时发出一短促的撕裂声。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一张接一张地落在地上,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纸边卷起,露出底下的墙壁。“对!我都是抄的,我什么都不会!”他把最后那一张也扯下来,摔在地上。然后他转身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被带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合拢声。

周成站在院子里,他的手按着胸口,慢慢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整个人往一旁歪下去,倒在院子里。许兰冲过去扶住他,喊他的名字,但周成没有回应,只是按着胸口喘气,脸色渐渐发白。

周野坐在楼道口,抱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在积水的砖面上晕开一圈圈细纹。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擦。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从楼上传来的一两声人语。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一声细微的叫声——不是楼上,是从楼门旁边的角落里传来的。

他抬起头,看到楼门旁有一个洞,洞口已经被雨水淹了一半,一只小橘猫从洞口爬出来,浑身湿透,毛贴在身上,瘦得能看见肋骨。它爬了两步,停在那里,歪着头看了周野一眼,又低下头,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再往前走。

周野看了它几秒,伸出手,把它抱起来,用手掌替它挡住头顶的雨。那只猫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但没有挣开。“你相信我吗?”他低头问。猫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像是一个不需要被翻译的问号。周野把它抱进怀里,用衣袖擦掉它身上的水渍,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它。“以后,就叫你大黄吧。”

他抱着它走进家门,周成已经躺在炕上了,许兰喂了药,正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毛巾。她看到周野抱着一只猫进来,目光在猫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脸上,没有说话。周野抱着猫走进自己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把猫放在床上,猫缩成一团,慢慢开始舔自己湿透的毛,一下,两下,舌头刮过毛发表面,像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周野坐在床边,看着它,没有动。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雨声从密集变得稀疏,又渐渐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落在窗台上,移动着,像一只缓慢爬行的昆虫,在他的手指边沿投下一道长短交错的影子。

“小野,小野?”陆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已经叫了不止一遍。周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在江河一中的小路上,窗外阳光正落在道路两旁的树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衡。“啊,哦,怎么了?”“想什么呢,放学了。”陆衡的书包已经背好了,他把周野的校服外套递过来。周野接过校服外套,站起来,把笔帽盖好放进笔袋里:“没什么,走吧。”

他走出校门时,夕阳正好落在道路尽头,橘红色的光铺在地砖上,像一条被拉长的通道,延伸向楼梯的方向。他的书包里有一个角轻轻硌着后背,是那本浅灰色封面的密码本,他还没有想好要在第一页上写什么。他的另一只手的口袋里,正握着一颗糖纸叠成的方块,薄薄的,叠痕规整,压在指腹下面,还没有完全忘记那个下午的触感。

周野走在前面几步的地方,陆衡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是习惯了保持一个刚好能接住人的距离,不算近到碍事,也不算远到追不上。

“怎么这么久。”盛景予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手里转着车钥匙,看到周野走过来时把钥匙收进掌心。他接过周野递来的校服外套和书包,顺手把书包带子理了一下,让肩带在指尖下顺了顺,又落在自己肩上。陆衡没有过多停留,他侧过头看了周野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前面一辆黑色SUV旁边,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没有立刻发动。

周野看着那辆车的尾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才转回来。“今天被选上课代表了,事情有点多。”他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肩膀的骨骼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像是在舒展某个被折叠了太久的姿势,又打了个哈欠。周冉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侧过身来看他:“困了就快些回去休息嘛。”她看向驾驶座,“老盛,全速前进。”盛锦程从后视镜里看了周野一眼,没说话,但脚下踩了一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校门,路灯光从车窗上滑过,一盏接一盏,像被拉长的链条。

车子开了一段路,窗外的建筑从学校附近的商铺变成住宅区的围墙。周野靠着车窗坐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在给那件还在打转的事找一个合适的开口。“那个,姑姑。”周冉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头:“咋了小野。”周野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爸妈,和花姐姐,还有大黄,他们还好吗。”

车内的安静很短,短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截断,又接上了。周冉在副驾驶座上坐直了一些。

“你花姐姐给你爸妈买了个三轮电动车,比你们家之前那个好用多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

“大黄听你妈说,天天和周成玩得可开心呢。你爸现在出门都带着它。”

周野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

“大黄那家伙,还挺会陪人的。”

车子驶过一座桥,路灯在桥上排成两列,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后排的灯光暗下来,周野靠着车窗,窗外的光在他脸上断断续续地移动着,像有人在隔着一道帘子翻看什么东西。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排路灯上,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第十个,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又抬起头,看向窗外。盛景予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在看路灯,没有说话。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窗外的景象从居民区变成了更开阔的街道,路灯的间距变大了,光线落在路面上的范围也跟着扩大,又缩小。周野把窗户降下来一点,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着路旁的草叶气味。他又把窗户升上去,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道细缝。风声比刚才小了一些,在耳边轻轻摩擦着,像有人在不远处翻书页。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放羊娃遇上首富之子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