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去了学校,别像初中一样了,吃好点,姑姑给你饭卡打了五千,别打架,控制好情绪,老师说你,不要顶嘴……”
周冉的声音和汽车引擎声混在一起,像是给车子打着节拍。周野坐在后座,左边是周冉,右边是盛景予,他被夹在中间,像一块被塞进礼盒里的饼干。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车窗外的树影从玻璃上滑过去,他的目光追着那些影子跑了一会儿,又转回来。周冉的话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里,又从他另一只耳朵溜出去,一个字都没留下。
“小野?听到没有啊?”
“听到了听到了,姑姑我会注意的。”周野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敷衍。盛景予把手搭在他肩上,手掌宽大,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别介意,自从我开始上学,你姑姑她就一直这样唠唠叨叨的了。我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事。
周冉隔着周野瞪了他一眼:“还有你小予,你大小野一岁,在学校护着他一点。别让他被人欺负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妈。”盛景予把搭在周野肩上的手收回来,在膝盖上拍了拍,“你放心吧,有我在呢,谁敢欺负他。”周冉又转向周野:“小野,在学校受欺负了找你哥哥,有什么题不会也问你哥哥,你哥他啥都会。”周野侧过头,看着盛景予的侧脸,窗外的光从另一边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明亮的边缘。“那以后,多多关照了,哥哥。”盛景予像平时那样摸了摸他的头,力道和以前一样,掌心宽厚,落在发顶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熟悉的触感。“放心,你哥在江河一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没人敢欺负你。”
周野低下头,笑了一下:“谢谢哥。”盛锦程一直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周野一眼。他的目光和周野在后视镜中对上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透过他看了某个更远的东西,又像是只是确认了一下他的位置。“阿野,到了学校,你就不是山大王了,收着点,不要随便沾花惹草,听到没有。”周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笑着挠了挠头,原本整齐的头发被他自己抓得翘起来几根:“知道了姑爹,嘿嘿嘿。”
聊着聊着,车子已经开到了江河一中门口。校门外停满了车,从黑色轿车到白色SUV,排成长长的一列,像一条被钉在路面上的拉链。校门口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印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还没完全展开的旗。
“好了,景予,阿野,祝你们今日顺利。”盛锦程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像是一个句号。
盛景予推开车门,侧过身拽着周野一起出来。周野站在校门口,一时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校门口挤满了人,背着书包的新生和家长在门口穿梭,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有人站在一旁拍照。他下意识往盛景予身后缩了半步,盛景予没回头,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件已经重复了很多次的事。
门口站着两排值周生,脸上用黑色墨水写了两个大字——左脸颊一个“欢”,右脸颊一个“迎”。有人偷偷瞄了周野一眼,又收回去,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盛景予和其中一个男生拍了拍手,对着那群正在看热闹的女生笑了笑。身后立刻响起一阵尖叫声,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
“景予少爷好帅啊,要死了要死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另一个拉同伴的袖子:“快看,景予少爷身后还有一个男孩子,好可爱啊。”一个声音压低了,但恰好能被听到:“还牵着手呢——我不行了。”不知是谁接了句:“集美们来磕CP啊!”
“不用管她们。”盛景予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点随意,像是早就习惯了。
周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盛景予的手比他的大一圈,握着他不紧,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牵着一个比他矮一些的人走路。“哥,这大庭广众的,牵手是不是……”盛景予没松手:“都是男人怕什么,跟我走,学校老大了,我带你好好熟悉熟悉。”
就在他们离开不久,一辆黑色SUV缓缓停在校门口。车门打开,陆衡从后座迈出来,穿着一条破洞牛仔裤,黑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亮色的薄外套,领口敞着,像是故意没有拉好,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条项链,吊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的头发被发蜡定型,几根发丝顺着额角垂下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他戴着一副反光墨镜,镜片上印着校门和车流的倒影,手里撑开一把黑色遮阳伞,伞面微微倾斜,走过校门的时候像是踩着某种节拍。
“哇,这男生好装——但是好帅。”一个路过的女生小声说。她的同伴拉着她停了一下:“这不是陆家二少爷吗,果然名不虚传,美若天仙啊!”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我要送情书!”
周野已经走远了一些,没看到陆衡下车。他正低着头,脸颊有点红:“哥,我还是先去报道吧,学校我后面自己慢慢熟悉,嘿嘿。”盛景予偏过头看他,墨镜滑下鼻梁一点,露出一截眉毛:“哎呀,没事,那我带你去班上吧。”周野连忙摆手,笑意有点僵硬:“不用不用,我自己去。”他说完就跑开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被追上来再拉住。
教学楼门口就贴着今年的新生名单和班级分布,周野在最后一个,高一六班。旁边有两个人正在看名单,一个人说:“听说今年高一分班按成绩分的,成绩越差越靠后。”另一个人接了一句:“那六班不就是最差的班?”周野站在他们旁边,看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又想了想自己那逆天的中考成绩,没有接话,他侧身绕过那两个人,往高一六班的方向走。
六班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几个黄毛围在一起放歌,还有人坐在桌上盘腿抽烟,烟灰弹到地上,像没人在意。周野撇了撇嘴,穿过人群,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桌面上,坐了下来。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没有人回头看他。
过了几分钟,教室里基本坐满了。前面两排已经被人占了,中间几排也都是成群的人,只有他最后一排,一大张桌子就他一个人。他旁边不远处的两个男生正在压低声音说话:“最后一排那个我听说过,好像是在村里面吸毒的,天天抢劫,一个人能打过三个。”另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你确定吗,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能一挑三的样子。”第一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教室不大,还是能听到:“人不可貌相,你不知道吗。”
周野没有转头,他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台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像一道被固定住的闪电。正在他看着那道裂缝出神时,教室前门传来了一个声音——“好了好了,安静一下!”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提着一个深色公文包。他把公文包放在讲台上,双手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不重但足够让教室安静下来的声响。
“大家好,我是谢余杭,是你们高一的班主任。”他在黑板上重重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一阵短促的摩擦声,教室里的嘈杂彻底安静了下来。“现在——”
“咚!”
门被一脚踹开了。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黑色亮色薄外套,反光墨镜,头发定型得像刚做完造型。他扶了一下墨镜,没有看讲台上的人,径直往教室里面走。
“站住!”谢余杭的声音从讲台传来,像一根突然绷直的线。那个身影停住了,转过身来,墨镜后面的脸看不出表情。“叫什么名字!”陆衡站直了一点,声音不大不小:“陆衡。”“大声点!”谢余杭的手在讲台上按得更重了。“陆衡!”这一声比刚才大了一些,足够让最后一排也听到。“滚出去,喊报告再进来!”谢余杭的手在讲台上按得更重了。陆衡站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退到门外,像被什么力量推了一下。门框在他身后露出半截走廊。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一声短促的“报告”。
“进。”
陆衡走进来,穿过桌椅之间的过道。他的目光扫过前排,已经坐满了人,他正要往更后面走,在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时,他停了一下——那个男生正低着头,看着窗外,侧脸被窗外的光照亮了一部分。陆衡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后走,在周野旁边那个空位坐了下来。他的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了一下很轻的声响。周野没有转过头来,他依然看着窗外,但他的手在桌面下碰到了另一个人正往这边放的东西——一颗圆形的小物件,带着余温,是一颗草莓味的硬糖,从许菊花店里面买的。
“冤家路窄,真是没想到,还能和你在这里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