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去收拾房间了，脚步声在楼上轻轻响起，像一阵短促的雨声。周冉拉着周野坐到沙发上，他坐下时只占了沙发边缘很小一块地方，后背挺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只随时准备起身的猫。他的目光扫过客厅，落在墙角的青花瓷瓶上，又移开。和小时候第一次来一样，小心翼翼，生怕撞到什么东西。
“阿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周冉的声音温和，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安静的确认，像在确认他还完好地坐在这里，没有在来时的路上被什么东西撞碎。周野“嗯”了一声，但身体没有放松。
盛锦程从楼梯上走下来，已经换了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温和的光。他走到沙发对面坐下，脸上挂着笑。
“小野，明天就开学了，我和你姑姑在网上挑了好几套衣服，今天都到了。你试试看。”
周野一听，立刻摆手，动作幅度大得像在赶一只飞近的蜜蜂。
“不用不用，我现在身上这一件就很好了。”
周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被汗水浸得发黄的T恤，下摆边缘有几个细小的破洞，像被什么东西咬过；裤子已经洗得发亮，膝盖处磨得泛白。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朝盛景予点了点头。盛景予没说话，起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又安静下来。不到五分钟，他回来了，怀里抱着几个纸袋，都是简单但一看就是牌子货的日常休闲装——衣服叠得整齐，纸袋的提手是深灰色的，边缘压着平整的折痕。
“弟弟，买都买了，给哥哥个面子，穿上试试呗。”
盛景予走到他面前，腾出一只手，在周野头顶按了一下，像按一个开关。周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那几袋衣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抱过那些纸袋，咬着下嘴唇，声音闷闷的。
“哥哥，姑姑，姑爹，谢谢你们。”
他站起来，对着三个人鞠了一躬，才抱着衣服往客房走。路过楼梯口时，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继续往前走了。
他先去洗了个澡。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后背流下去，流进下水道。他低头看自己那件脱下来的T恤，领口已经泛黄了，袖口的线头松散开来。他把衣服叠好，放在洗手台边上。洗完澡换上那套衣服时，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白色的短袖，深色的短裤，布料柔软服帖。他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头看了看镜子，然后拢了拢半干的头发，走了出去。
他走到客厅时，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点迟疑。周冉和盛锦程看到他，对视了一眼，笑了。盛景予靠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呦，弟弟还是风韵犹存嘛，这么好看。”
周野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他挠了挠头，没接话，侧身往自己的房间走，脚步快了几步。
房间已经被王姨打理得干干净净，他推开门时，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整个房间是干净的白色——床单是白色的，书桌是白色的，墙上的书架是白色的，连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也是柔和的暖白色。桌上的智能台灯亮着，灯光是可调节的，可以切换冷光和暖光；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窗外是别墅区错落的屋顶和远处一道浅浅的山脊线，天边有一抹正在变淡的橘红色。
他住了十几年的老屋——墙壁潮湿，夏天蚊子嗡嗡叫，冬天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老鼠在屋顶的夹层里跑动。这个房间对他来说，像一间不该属于他的展示品。他站在那里，脚步动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旧拖鞋，站在光洁的白色木地板上，有些不真实。他正看得出神，忽然被两只大手从背后抓住——盛景予像拎小猫一样把他拎起来，放到床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床垫轻轻晃动了一下。周野的脚悬在床边，晃了两下，才踩到地板。盛景予坐在他旁边，手肘撑着膝盖，侧过头看着他。
“弟弟。”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这个房间的装修是我选的，喜欢吗？”
周野转过头，看着这个房间——白色的墙壁、干净的床单、那扇能让整个傍晚的光涌进来的落地窗。
“哥哥审美不差嘛，我好喜欢。”
盛景予笑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喜欢就好，我想了好几天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周野掏出来，是陆衡的消息。
“咋样小野，别墅是不是老舒服了。”
他低头打字。
“确实舒服，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房子。”
对方秒回：“给哥拍几张照片看看。”“看看小野的房间嘿嘿。”周野盯着那行字，打字：“你特么的，别逼我揍你。”陆衡回得很快：“脾气这么大。”周野：“管老子，滚球子。”陆衡：“给我拍两张，求求了。”
周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盛景予，然后对着他僵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哥，我想休息了。”
盛景予站起来，走到门口。
“哦哦，那你先休息，不打扰你了。”
他把门带上，门缝的光线被收窄，最后只剩一道细线。周野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悄悄爬下床，把门反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然后回到床上，打开手机，打字：“方便视频通话吗，陆少。”陆衡的回复几乎是同时弹出来的：“方便啊，这么主动。”周野：“懒得拍照。”
视频接通。画面里，陆衡戴着墨镜，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色衬衫，背景是某家商场的过道，灯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层均匀的镀膜。他正在一家男装店门口站着，身后的橱窗里挂着一排大衣。周野白了他一眼，把手机摄像头翻转，对准自己的房间，从落地窗到书桌，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怎么样，就这装修，就这风格，才能配得上本少爷。”
陆衡在画面里把墨镜推了一下，露出半截眉毛，又放下了。
“不错，那里空间挺大，可以摆一个雕像。”
“什么雕像？”
“我的雕像。”
周野在摄像头背面翻了个白眼。
“我去年买了个表。”
“小家伙，嘴这么脏。”
陆衡的声音隔着屏幕传过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周野没接话，把手机对准落地窗，窗外的景色映在玻璃上，别墅区的树影和远处的路灯在夜里像一幅没干透的画。他正要说“你看这景色多好”，余光却发现手机屏幕里的陆衡正注视着某处，视线没有落在窗外的风景上——而是落在玻璃上映出的，换好衣服的周野身上，白色上衣的衣摆掀起一角，黑色短裤的轮廓清晰。陆衡盯着那道反射的人影，没说话。周野注意到他安静了好一会儿，开口喊他。
“喂！景色这么好看吗，叫你好几声了！”
陆衡这才回过神来，摸了摸用发蜡定型的头发，咽了一下口水，喉结轻轻滑动了一次。
“好看。真好看。”
周野没注意到他视线的落点，把摄像头重新对准窗外。
“嘿嘿，我感觉这个房间最好的就是这个窗外景色。”
陆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确实，这个落地窗真的立了大功。”
他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明天开学了，不能和你疯玩了。”
周野把手机举回面前。
“这么巧，我明天也开学。”
陆衡的声音又恢复了刚才的随意。
“那就没什么负罪感了。”
“你哪个学校的？”
“江河一中的。”
屏幕里，陆衡正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卡住了，他抬手捏了一下耳垂，像在确认某件事。
“你咋了？”
陆衡放下手，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
“没事没事，最近有点不正常哈哈。”
“确实不正常。”
“你明天穿这一身衣服去上学吗？”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换好的白上衣黑短裤。
“什么衣服？”
陆衡顿了一下。
“没有没有，祝你明天开学愉快。”
视频匆匆挂断。
屏幕暗下来。陆衡把手机放下，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他旁边的郑管家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衣服和鞋，肩上还挎着两个纸袋，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平淡如常。
“少爷，你动心了。”
郑管家说得不紧不慢。陆衡没有回头，他看着橱窗里那排大衣，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不自觉地抬手摸了一下耳垂。
“老郑，你说，小野会同意对象是男的吗？”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确实在问一个答案。郑管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少爷，我先去把车开出来。”他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去，留下陆衡一个人站在商场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