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定定地坐到了陆衡旁边,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刚插进土里的竹竿,还没学会弯。陆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周野没有注意到那个弧度,他的视线落在包厢的投影布上,上面正在播一首歌的MV,画面里是下雨的街道,灰色的路面上倒映着路灯的光,像被揉皱的纸。
“之后有什么打算?”
陆衡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随口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周野顿了一下,他盯着投影布上那把被雨淋湿的伞,直到画面切换成另一个场景。
“我不知道。”
“你还是上学的年纪吧。就在那家糖果店窝一辈子吗?”
周野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
“你懂不懂一个道理——现在多苦一苦,未来就少受点罪。”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陆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说出来的话自己是否相信。
陆衡没有接话。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投影布上那首歌的伴奏,像远处的风声。周野正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持续地响起来——微信语音通话,是许菊花。
他接起来。“喂,花姐姐,什么事?”他把声音压低了半度。
“小野,你姑姑来电话了。”
许菊花的声音隔着一层电波传过来,比平时急促一些。
“她把你去读高中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意思是让你今天晚上去你姑姑家里面住。我在家里头呢,东西都给你装好了,你快去吧。”
周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啊……那花姐姐,糖果店……”
“我自己来吧。”
许菊花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是不想让语气里的某样东西被听出来。
“你爸就是让你来历练历练。那辆三轮我和你爸妈自己想办法,也不是啥大事。你安心上学去。”
周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像是她也在等他说点什么。他咽了一下喉咙。
“好吧,那我现在回去。”
“我送你?”
陆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等他回答,人已经站起来了,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周野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
“不用,我自己回。”
“你知道路吗?”
“当然知道。”
走出KTV包厢。走廊上的灯带已经关了,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在头顶亮着,发出浅绿色的光。他走过那条发光的走廊时,脚下的彩灯没有再亮,只有鞋底踩在普通地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推开门,车水马龙的声音涌进来,像一堵透明的墙。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那条马路——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替出现,汇成一道不知流向何处的河流。他正想着该怎么走回去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头。他没回头,但那只手已经握住他的手腕了,力道不大,但挣不开。
“跟我走吧。”
陆衡拽着他的手腕往前走,郑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车开到路边了,黑色SUV的引擎声低低的,像一只趴着的大型动物。周野被塞进后座,靠垫很软,座椅的深度让他微微向后陷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坐直,车门就关上了。
“住哪?”
陆衡坐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他。
“百里小苑。”
“不近哦。”陆衡侧过头,像在估算什么。“这可得费不少油。”周野听了,嘴就撅了起来,撇得和八万一样,嘴唇微微往前凸着,像一根被压扁的吸管。“那我不坐了,省的浪费油钱。”
陆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脾气这么大?”周野把头别过去,看着窗外。“那咋了,小爷就这脾气。”
“错了错了,别气。”陆衡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是少爷。”
很快到了百里小苑楼下。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道道深色的划痕。新开的超市门口搭着红色的充气拱门,喇叭里反复播放着“新店开业大酬宾!全场五折!”的声音,穿透车窗玻璃,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周野正要去开车门,听到那声音停了一下,把已经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陆衡,我想去超市给我姐买点好吃的。”
他没有转头,只是看着那家超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陆衡“嗯”了一声:
“去啊,没人拦着你。”
周野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没钱。借我点呗。”
“哦~”
陆衡的声音拖长了一点,然后他牵上周野的手,推开车门。
“一起去。你买,我付。”
周野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他用力回握了一下陆衡的手,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把他拽出车外。超市里人来人往,大部分是附近的老人,聚在生鲜区抢购打折的鸡蛋和蔬菜。喇叭里还在循环播放“全场五折”的口号,像是在不停提醒大家,今天不买就亏了。“快走!”周野拽着陆衡往人群最密的地方挤过去,他侧着身子穿过一位正在弯腰挑蒜的大妈,又绕过一个推着购物车的老太太,车里的东西堆得高高的,像一座随时可能倒下来的小山。他的肩膀蹭到旁边货架上摆放的促销纸箱,纸箱轻轻晃了一下,他随手扶住。“多拿几盒!”他回头冲陆衡说了一句,语气像在指挥一场战斗。
陆衡没有去抢,只是站在货架旁边,把周野递过来的东西接住,放进购物车里。动作不急不慢,像是早就有默契。不一会儿,购物车就装满了——蔬菜、水果、肉、几袋零食,还有一个保温杯,杯身印着一只卡通猫,杯盖拧开时能看见里面的滤网,像是专门用来泡茶的。周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去了,他记得许菊花以前说过自己有个保温杯漏水了,一直没换。结算时,周野啪地一声把许兰之前给的那十块钱拍在收银台上,动作很重,像是要把那张薄薄的纸币拍出它本身不存在的分量。
“剩下的……”
他看了一眼收银机屏幕,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刷我的卡。”
陆衡把卡递过去,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周野没有看他的脸,低头把购物袋提起来,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掌心的肉里,指尖被勒得微微发红。他提着那两袋东西,走得比平时快一些,像怕什么东西追上来。他快步上了楼,在走廊里时塑料袋的提手在掌心里勒得越来越紧,他的指腹微微泛红,但他没有换手。他在门口站定,喘了口气,才推开门。
“姐姐,我回来了。”
他把两大袋东西放在灶台上,拉开冰箱门,开始一样一样往里放——蔬菜放进冷藏层最底下的抽屉里,水果放在中间那层,肉塞进冷冻室,零食归到柜子一角。那个保温杯他放在灶台角落最显眼的位置,像一件等待被发现的小物件,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浅色的光。
许菊花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冰箱填满,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小野……”
周野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
“怎么了姐姐?”
许菊花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找到合适的开头。
“以后,你不用看店了。你在姑姑家好好休息休息,好好玩儿。我不告诉你爸。”
她的手还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着,指节微微泛红。周野低下头,把手扶到脑门上,叹了口气。
“姐姐,我不求你别的,你别打麻将了。你手都快搓没了。”
许菊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姐姐下次注意,少打点,听小野的。”
周野听了,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抱了一下许菊花。抱得很轻,像怕压碎什么,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久一些。
“嘿嘿,谢谢姐姐。”
他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闷闷的。
“快走吧快走吧,要不然一会儿你姑姑又要催了。”
许菊花拍了拍他的背,力道不重,一下,两下,像在拍掉他肩上不存在的灰。周野松开手,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从门口涌进来,他站在门槛上,侧过头说了一声:“姐姐,回见。”他没有等她回答,就走下了台阶。
许菊花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被巷口的墙挡住。她回到屋里,关上门,在那间被周野收拾整齐的房间里,在灶台边、冰箱前、那只保温杯旁站了一会儿,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悄悄擦了一下眼睛,又放下手,像是没有哭过。
楼下,陆衡靠着车门站着,郑管家打着一把黑色遮阳伞站在旁边,伞面微微倾斜,像一块被固定住的影子。
“装什么装,有病。”
周野走到他面前时,语气**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藏起来。陆衡歪着头看他,嘴角弯了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啥都没说,就骂我?”
周野没有回答,侧身走过他身边:
“你走不走?”
“走~大少爷。”
车子开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路灯一明一暗地从车窗上掠过。周野看着窗外沉默了一段路,直到那些陌生的建筑渐渐变得稀落。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自己在确认某件已经很久没有被提起的事。
“姑姑姑父住在别墅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上,那里有一台塔吊,在暮色里像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自从我小学去看过一次,就再也没去过了。我妈说我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很少让我去看看。”
陆衡没有接话。他也没有转头看周野,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车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等待什么。郑管家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个人,没有说话。窗外的路渐渐变宽,路灯的间距拉大了,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多,叶子在车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车子终于停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周野侧过头,看向那扇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记忆中差不多。他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他想起许菊花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时的表情,又想起她曾经说起过的那句话——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走,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陆衡。
“今天,谢谢你接送我。”
“明天见。”
车门关上了。黑色SUV没有立刻开走,停在那里,引擎声低低的。周野站在门口,听到它过了几秒才缓缓驶离。他低下头,没有立刻按门铃。风从别墅区深处吹过来,带着一点草叶和泥土的气息。他站在原地,把那口气慢慢吐完,按下了门铃。
“小野来了。”
“姑姑。”周野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周冉走上前,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力道很轻,像是确认什么还在那里,然后松开手:“你小时候脸肉肉的,现在长大了,也瘦了。”
“弟弟,长这么高了。”盛景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面前,高了周野一个头。他伸手摸了摸周野的头顶,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随手碰了一下。“还是和之前一样,惹哥哥疼。”
“姑爹睡了吗?”他偏过头问了一句。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盛锦程从二楼走下来,已经换了家居服,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阿野。”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自然的沉稳。“待在门口干嘛?快来让姑爹看看。”周野跨进门槛,身后的门被带上了,铁门合拢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声。盛景予站在他旁边,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肩,力道不重,像只是搭了一下,就松开了。
“王姨!去把小野的房间整理一下!”
“好,我马上就去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