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先走了，有什么事，微信打给我。”
汽车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尾气在巷口散成一团白雾，被风扯碎了，消失在灰色的天里。周野站在糖果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白手帕，他举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葡萄味的香气，淡淡的，像夏天放学路上经过水果摊时飘过来的味道。他把手帕叠好，塞进裤兜，和那十块钱挨在一起。然后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眼泪糊了一手，黏糊糊的。
“花花姐姐，没事了。”
许菊花还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听到周野的声音，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道黑红色的痂。她的目光越过周野的肩膀，看着身后凌乱不堪的店——货架倒了，糖果撒了一地，玻璃柜台碎了一个角，裂纹像蛛网一样从边缘蔓延到中间。她看了很久，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在碎玻璃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野……”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对不起，让你过来受苦了。姐姐没本事，建成这家店，花了好多钱，贷了很多钱……”她低下头，眼泪滴在围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那十万块，是贷的，利滚利……我本来以为能还上，结果店一直亏……”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又开始抖。
“姐姐。”周野蹲下来，和她平视。他把手伸过去，想拍拍她的肩膀，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手上还有白砂糖的细末。他在裤腿上擦了擦，又伸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事的，你弟我这不是没受伤吗。”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笑。“你看，我连块皮都没破。除了你这巴掌印——”他指了指许菊花脸上的红印，“有点肿。”
许菊花被逗得又哭又笑，嘴角一咧，又扯到伤口，嘶了一声，赶紧捂住脸。
“小野，刚刚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周野站起来，捡起地上一个倒了的塑料凳子，用袖子擦了擦上面沾的灰，放在许菊花旁边，自己坐到了柜台角上。“刚刚来了一个人，把钱帮你给了。”
许菊花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啊，小野你可不要骗姐姐。十万块，不是小数目，谁会平白无故帮我们还？”
“没骗你。”周野把烟头从嘴里取下来，在指尖转了转。“不然为什么你和我现在还能完整无缺地站在这里？”
许菊花张了张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地上的碎玻璃，又移到他脚上那双大了两码的鞋上。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那个人，是谁啊？”
“某个大少爷吧，姓陆。”
“姓陆……”许菊花的脸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几秒，她才挤出一句，“不会是陆氏的……”
“微信消息提示音。”
周野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白色头像，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小野，这个小名真好听。”
周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打字：“要你管。”
对方秒回：“呦，十万块钱喂狗了。”
周野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许菊花，她已经没在看他了，低着头，在用袖口擦脸上的血痂。他低下头，打字：“我后面会还的，我从来不欠别人。”
“好，等你好消息。”
周野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把手机塞回裤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许菊花面前。“姐姐，先不看店了，回去休息休息吧。”
许菊花抬起头，看着他。她脸上那个红手印已经肿起来了，左半边脸比右半边高了一块，但她没喊疼。“小野，人家让不让我们给他还钱啊？”
周野身体顿了一下，脊背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他转过身，背对着许菊花，声音尽量放得轻松：“不用啊，人家多有钱，十万就是九牛一毛。相信我姐姐，你现在不欠钱了。”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看着门口的地砖，砖缝里嵌着一块碎糖，粉红色的，被踩扁了。
许菊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那可真是太谢谢他了。”
周野没接话。他把许菊花扶到里屋，让她躺下，用热毛巾敷了敷她脸上的伤。许菊花握着毛巾，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眉头舒展开了。周野坐在床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起身回了自己那屋。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板上。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白色头像的对话框，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他把手机扣在地板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透出来的时候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雾。
与此同时，陆家老宅的书房里。
陆衡坐在宽大的皮椅上，两条腿翘在书桌上，鞋尖对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光被水晶折射成细碎的光点，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斑斑驳驳的。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食指和中指交替起落，嗒，嗒，嗒。
郑管家站在书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身。“少爷，那个讨债的，我帮您查清楚了，好像是段敛财手下的。”
陆衡的手指停了一瞬。“这个人什么来头？”
郑管家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他是我们这里的地头蛇，管着地下百分之八十的赌场和高利贷。他大侄子是我们的人事小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小陈全名陈国栋，入职三年，目前是人事部副主管，经手过公司三起劳务纠纷。”
陆衡拿起那张名片，在指尖转了转，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又放回桌上。“有意思。”他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查一查公司这段时间的流水，这个小陈，多查一查他。”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郑管家，我想玩儿一玩这个段敛财，你建议如何。”
郑管家低下头，微微躬身。“遵从少爷的一切旨意。”
“好。查到这个小陈有一点对公司不利的事情，记得告诉我。”
“是，少爷。”
郑管家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在咔嗒咔嗒地走。陆衡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盯着那个对话框——他给周野的备注是“小野”，头像是空白的。他发了一句：“有事情，别愣着。”
等了几秒，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光点在他脸上晃动，明明灭灭的。
糖果店里，周野坐在地板上，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那条消息——“有事情，别愣着。”他打了一个问号，发过去。对方回得很快：“出来玩玩？”
“不去，还有，别叫我小野。”
“别这么扫兴，能让我邀请出去玩的次数，可不多。”
“哪？”
“KTV？商场？小吃街？你挑。”
“小吃街吧。”
发出去之后他立刻把手机扣在地板上，好像怕那个字跑出来咬他一样。
许菊花睡醒出来的时候，看到周野已经换了件干净衣服，头发用水抹了抹，虽然还是翘着几根，但比之前齐整了一些。“小野，你要出门？”
“嗯。”周野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捏着那张白手帕的边角。
“朋友约我出去。”
许菊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的脸还肿着，但眼睛里有了点光。
“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你问这个干嘛。”
“问问嘛。去吧，早点回来，姐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周野没回头，摆了摆手，走出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SUV，车灯闪了两下。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戴着黑色墨镜，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弯着。
“上车。”
周野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的声音很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他口袋里那张手帕一个味道。
“老郑，不去小吃街了。”郑管家打方向盘，车子调了个头，往城东的方向开去。
“那去哪？”
“KTV。我订了包厢。”
“你不是让我挑吗？”
“你挑了。我改了。”
周野侧过头瞪他，但陆衡没看他，看着前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周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把头转向前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不断后退的街道。手指在膝盖上捏了捏，捏到那块白手帕的边角，又松开了。他们都没说话，车子开了很长一段路，路两边的梧桐树把路灯切成一段一段的明和暗，明一段，暗一段，打在两个人的脸上，像快速翻过的书页。
“未成年不能去KTV吧……”
“我们有家长陪同。”
“家长？”
“老郑！”
“哎～我是少爷一辈子的小家长。”
商场里的KTV，和陆衡常去的那种地方不一样。这里灯红酒绿，走廊上铺着彩色的灯带，一脚踩下去，红的绿的蓝的在脚底轮流亮一遍，像走在一条发光的河上。空气里混着香水、烟味、啤酒泡沫和爆米花的热气，浓稠得几乎能摸到。各个包厢的门半开着，漏出里头的音乐，有摇滚，有流行，有一个人在嚎叫一首跑调的《死了都要爱》，隔壁又传来几个人合唱的《朋友》，调子参差不齐，词也记不住，但合唱得格外大声，好像这样就能把人声淹没在热闹里。
周野走得不自在。不是地方不自在，是被看的不自在。走廊两侧站着几个年长的女人，穿着紧身的裙子，画着浓妆，不知是来消遣还是来等人，一见他走过，目光就跟上来，从头扫到脚，再回到脸上，嘴角挂着笑，眼睛像钩子，又像探照灯，亮得让他无所适从。有一个甚至把烟从嘴边拿开，朝他喷了一口白雾，白雾在五彩灯光里散开，像一团彩色的云。另一个女人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下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又收回去，像在品什么。
周野把脸别过去，假装看墙上的装饰画，画里是海滩和椰子树的剪影，蓝紫色的背景，应该是某个热带城市的夜景，但画框上落了灰，玻璃蒙了一层薄雾，他看不清海滩上有没有人。他加快了两步，走到陆衡旁边，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你选的什么破地方。”
陆衡没回头，走在他前面半步，像走在自家走廊上一样自然。“商场里的KTV，就这个样子。你习惯就好。”
“我习惯不了。”
“那你别往两边看，看我。”
周野愣了一下，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在彩灯下泛起一点暗紫色的光泽。他没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在发光的走廊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圈彩色的光晕，像走在梦里。
VIP包厢在最里面，门是厚重的深色木门，没有窗户，和外面那些贴着透明玻璃的普通包厢不同，站在走廊上什么也看不到。陆衡推开门，走了进去，周野跟在后面，一进去就松了口气。里面的空气干净很多，没有烟味，没有香水味，没有爆米花的焦糖味。空调温度恰到好处，不冷不热，带着一种轻微的风声，像远处有人在吹口哨。包厢很大，但灯光很柔和，不像走廊那样五光十色，只开了墙角的几盏壁灯，光从灯罩里透出来，暖黄色的，落在深色沙发和地毯上，把整个房间罩在一层温和的薄纱里。墙上的投影布是关着的，屏幕漆黑，音响也没有开，安静得能听到隔壁的微弱音乐声，模模糊糊的，隔了好几层墙，像隔着一条河在听对岸的集市。
郑管家已经在了。他站在茶几旁边，穿着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块白色方巾，正仔细擦拭一只玻璃杯。茶几上摆着一瓶开了的红酒、一壶热水、一盘水果拼盘、两碟坚果，还有一个银色的小桶，里面立着一瓶冰镇的香槟，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暖光下亮晶晶的。郑管家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桌上，微微欠身，像在迎接什么远道而来的客人。
“少爷，您点的东西都备好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报天气预报。“水果是今天早上从进口超市买的，坚果按您的要求去壳了。热茶是普洱，泡了两道，您尝尝，如果淡了可以再泡。”
“那个……”
“怎么了？”
“我不喝酒。”
“老郑，呢几瓶酒赏你了。”
“万分感谢，少爷。”
陆衡在沙发上坐下，往后一靠，长腿伸开，皮鞋尖轻轻点了一下地毯，陷进去一小片。“嗯。你自己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郑管家点了点头，走到点歌台旁边，熟练地翻了几页歌单，按下几首，屏幕上跳出熟悉的旋律前奏——一首老歌，周野没听过，旋律很舒缓，像傍晚的风。郑管家把音量调到不大不小的位置，然后退到角落里，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本杂志翻开，动作轻得像从书架上取下一片羽毛。
周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有点恍惚。他不知道该坐哪，沙发很宽，足够躺下三个人，但他总觉得那些皮革是新的，坐上去会留下印子。
陆衡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站着干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