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记得还钱

“小陆啊,起床吃饭了!”顾婉清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隔着两层楼板,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陆衡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烫烫的。他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梦里都在走位,手指在枕头上一抽一抽的。

“小陆!”声音又大了些,这回带着点不耐烦。

陆衡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睡衣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他揉了揉眼睛,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鞋都没穿,拉开门就往外跑。

“二少爷!慢点!”郑管家端着水杯站在走廊,差点被他撞个满怀。

“不用你管。”

陆衡三步并作两步跨下楼梯,赤脚踩在大理石台阶上,滑了一下,扶住栏杆稳住身子,继续往下跑。

餐厅里,陆渊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摆着煎蛋、牛奶、三明治,盘子边上还放了一枝花,也不知道是顾婉清插的,还是他自己弄的。他端着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眼睛从杯沿上方看过来,盯住陆衡,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带着点得意忘形。

“妈,你看,这就是你的好大儿,衣冠不整,简直就是个纨绔子弟。”陆渊把杯子放下,用下巴指了指陆衡。

陆衡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光着的脚丫子在空中晃了晃。

“怎么你了?”

陆渊的脸沉了一瞬,又很快恢复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说什么?”

陆衡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我说,我衣冠不整,我纨绔子弟,怎么你了?”

“你!”陆渊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咖啡杯里的液体溅出来,滴在白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棕色的印子。他转头看向顾婉清,“妈你看他,目无兄长,就应该趁早把他踢出我们家族去!”

顾婉清把饭菜往桌上一拍,盘子碰盘子,叮叮当当响了一串。“小陆!怎么和你哥说话的?教你的都忘了?”

陆衡闭了嘴,但脸上的表情没变。他拿起桌上的叉子,叉了一块煎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顾婉清过了一会儿,站起来,端着椅子挪到陆衡旁边,坐得离他近了一些。她伸手把他领口理了理,又把他翘起的二郎腿按下去。她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拍了拍。

“小陆,好好和你哥学学,要不然后面我和你爸怎么能放心把家族事业放到你们身上呢?”

“那不是还有大哥吗?他这么有实力,给他算了呗。”陆衡低下头,叉子在盘子里划来划去,煎蛋被切成了碎块,蛋黄流出来,淌在白色的盘底,黄澄澄的一片。

“小陆……”顾婉清话还没说完。

“老郑!老郑!”陆衡放下叉子,叉子和盘子碰出一声脆响,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又一声刺耳的响。

郑管家从门口快步走进来,微微欠身,“二少爷,请问有什么吩咐?”

陆衡把手插进裤兜,想了想。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最近都有什么新鲜事?”

“大事没有。”郑管家直起身,推了推眼镜,“不过确实有一个事情,咱们公司大楼下面的一家杂货店,昨天晚上有一个和您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一人之力打过了三个壮汉。”

陆衡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裤腿上拍了拍。“哦?那还挺新鲜。现在,送我去那里看看。”

“小陆,不吃饭啊?”顾婉清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没送出去的汤。

陆衡没回,穿上鞋子,关上门就走了。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很轻,但还是震得顾婉清手里的汤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布上,和之前陆渊洒的咖啡印子挨在一起,像一对难兄难弟。

“唉,这孩子……”顾婉清重新坐下,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叹了口气。

陆渊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嘴角又浮起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看着陆衡留在桌上的叉子,叉齿上还沾着蛋黄,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周野蹲在许菊花糖果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瓜子壳。昨夜的雨把巷子打湿了,地砖缝里还汪着水,瓜子壳沾了水,扫不动,他拿扫帚头拨拉了两下,懒得弄了,把扫帚往墙边一靠,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这根是他从许菊花店里的烟灰缸里翻出来的,人家抽了半截扔的,他捡起来擦擦干净,叼着。

“野哥野哥!你太厉害了!”黄毅从巷口冲进来,摩托车还没停稳,腿已经跨下来了,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差点栽进水坑里。

“咋了咋了?”周野把烟头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灰。

黄毅跑过来,手舞足蹈的,脸上的表情夸张得像在演话剧。“你昨天一个人撩到三个壮汉,都在村里面传开了,现在村里面都说你是战神嘞!战神!你晓得不?就是那种一个打一百个的!”

“切,无聊。”

他把扫帚扔给黄毅,黄毅接住,拿在手里愣了两秒,“野哥,我不想干活。”

“那你来干嘛?”

“我来瞻仰战神。”

周野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滚。”

黄毅抱着扫帚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野哥!打游戏不?”

“不了,要帮我花姐姐干活。”

周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的鞋今天换了双新的,也不是新的,是许菊花从鞋柜里翻出来的,她前夫留下的,大了两码,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整条巷子切成明暗两半。周野站在明的那半,黄毛在光里亮得刺眼。他把烟头叼在嘴角,眯着眼看巷口。

一道影子从光里切进来,白衬衫,黑裤子,皮鞋锃亮,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周野眯着眼,逆光看不清脸,只看到那个轮廓——瘦,高,白得发光。

“老板,白砂糖怎么卖?”

声音从光里传出来,清冽冽的,像冬天从水龙头里刚流出来的凉水。周野愣了一瞬。这个声音他听过,在游戏里,在全服唯一的私聊里,在他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凌晨三点。他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

陆衡从光里走出来,白衬衫没有被光线吃掉,反而被衬得更白。他今天没穿西装,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许菊花店里的团购页面。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周野把烟头从嘴里取下来,往墙上一弹,烟头在墙面上碰了一下,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水坑边。

“见过。”陆衡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脚上那双大了两码的鞋上,又移回他脸上。“没见过这么丑的。”

“你——”

周野转身回到店里,不想和这个豪门少爷有所瓜葛。

“花花姐姐,你那个白砂糖怎么卖的!”

“十五一袋!喂,喂?赵姐,来打麻将,三缺一。”

“花花姐姐……还打麻将啊。”

“我没炸胡!”

“谁问你这个了,这家店又不是我的,你自己都不管。”

“这不是有你吗,有小野,我放心~”

“许菊花!”

这一声喊得又尖又响,像杀猪刀捅进了铁皮桶。周野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玻璃门被一脚踹开,门上的铃铛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不动了。

打头的是个蝎子纹身男,他身后跟着五个人,每人手里一根棒球棍,棍子在地上拖着,刮得地砖吱吱响。

“赵哥……你听我说,我快凑齐了,马上就……”

蝎子男两步跨到许菊花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那巴掌又重又响,许菊花的头被打偏到一边,嘴角的血瞬间就下来了,顺着下巴滴在围裙上,红红的一片。

“别打!”周野从柜台后面翻过去,磕了一下膝盖,疼得他龇了龇牙,但顾不上。他拦在许菊花前面,伸出手臂挡着她,自己的胸口对着蝎子男,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但他没有退。

蝎子男的手停在半空,低头看着面前这个黄毛少年。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下撇着,像一只被打过、但还没被打怕的野狗。

“哪里来的毛孩子?老子讨债,给我滚!”

他伸手就要推周野,周野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攥得死死的。他的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但他的腰挺得笔直,像田埂上那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立起来的玉米秆。

“我姐姐欠了多少!”

蝎子男愣了一下。他打量周野,从上到下,他看到周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他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一排烂牙,笑声粗粝,像砂纸磨铁。

“开店,租房,欠了老子一年。算利息,总共十万。”

十。万。

这两个字砸在周野脑袋上,嗡嗡作响。他想起自己兜里那张十块钱,叠得方方正正的,他妈塞给他的,让他省着花。他想起他爹那辆被偷的三轮,买了八年,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十万。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不,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这么多钱。他连一万都没想过。他以为三千块够多了,够买一辆二手三轮,够让他爹不再光着脚追他满村跑。十万。他把自己卖了都凑不够零头。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他控制不住,就像下雨的时候屋顶漏水,你拿盆接,接不完。

“动手!”蝎子男一挥手,后面那五个人提着棒球棍往前迈了一步。

“慢着。”

声音不大,从店最里面的角落里传出来。清清淡淡的,像冬天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一缕凉风。

蝎子男的手臂僵在半空。他侧过头,眯着眼往角落里看。那里光线暗,货架挡住了大部分灯光,只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袖子,还有一双手,修长的手指搭在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这个声音?”

蝎子男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缩成针尖。他看到了那张脸,从暗处慢慢露出来。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在油锅边挣扎的蚂蚁。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地砖上,那声音又脆又响,像骨头断了。他身后的五个人面面相觑,手里的棒球棍不知道该举着还是该放下,最后也跟着跪了一地,棒球棍横在地上,像几根被风吹倒的枯树枝。

“陆……陆少爷……”蝎子男的声音在发抖,刚才那股横劲全没了,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下去,皱成一团。“什么事劳您下驾了……”

陆衡站起来。他从暗处走出来,白衬衫在灯光下白得刺眼,皮鞋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不急不慢,哒,哒,哒,像时钟的秒针。

他走到蝎子男面前,低头看着他。蝎子男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光溜溜的脑门上全是汗珠,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的。

陆衡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白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的豆腐。

“啪!”

第一下。手帕抽在蝎子男脸上,声音不大,但特别脆,像新年的鞭炮。蝎子男的头被打歪到一边,脸上起了一道红痕,从左颧骨拉到右嘴角。

“啪!”

第二下。这回力气更重,蝎子男整个人往旁边栽了一下,手掌撑在地上才没倒下。他的脸上多了一道交叉的红印子,像被人用尺子画了个叉。他不敢捂,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额头的汗珠往下滴,滴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滩。

“老郑。”

陆衡把手帕叠好,扔到垃圾桶。他转过身,靠在柜台上,双手插兜,看着柜台上那袋没封口的花生糖,白糖的细末洒了一桌子。

郑管家从门口进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夹。他走到蝎子男面前,打开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弯下腰,把卡片拍在蝎子男脸上。

卡片碰到肉的声音也是脆的,但和手帕的脆不一样。手帕是软的,卡片是硬的,拍上去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滚蛋。”

蝎子男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膝盖磕在桌腿上,又摔了一跤,他顾不上疼,捡起地上的棒球棍,往门口退。他身后那五个人也跟着退,棒球棍在地上拖得吱吱响,像老鼠叫。

“是,是,陆少爷……”

蝎子男退到门口,撞在门框上,转身就跑。皮鞋踩在台阶上,吧嗒吧嗒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周野站在原地,浑身还在抖。他的手从许菊花身前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僵着,攥不拢也伸不直。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大了两码的鞋,鞋头被他刚才翻柜台的时候蹭破了一块皮,露出里面灰色的布。

陆衡拿出一块新手帕,俯下身来,擦了擦周野流出来的眼泪。

“哭什么?”

他把手帕放到周野手上,提着白砂糖。

“老郑,备车。”

“是,少爷。”

“等等……”

少年一顿,回头看了看周野,还是挂着呢副灿烂的笑容,周野抿了抿唇。

“谢谢你……”

“不用谢,你加我个微信吧,有钱了,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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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羊娃遇上首富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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