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高一五班带来的合唱。”
广播的声音糊了一段时间，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布，把台下老师们的掌声淹了大半。周野站在队伍的边角，腿在抖。不是冷，是没有来由的发颤——从膝盖一路蔓延到大腿根，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轻轻敲着。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高一六班，齐步走！”
周小小在前头喊了一声，声音压过了广播里的杂音，像一根被拉直的绳，硬生生把队伍拽出了一条线。
“一二一，一二一……”
“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一六班——他们意气风发，踏着自信的步伐，向我们展示着青春的力量！”
谢余杭站在队伍最前面，六班班旗在他手里被风扯直了，旗面翻卷着，发出猎猎的声响。周小小扯着嗓子喊口号，声音从队伍前端传到末端时已经有些散了，但脚步是齐的——每一步落下，都整齐划一。
“一！二！三！四！”
“六班六班，非同一般，保家卫国，高考必胜。”
周野的嘴在动，但声音没完全出去。他跟得上口令，也跟得上步伐，但身体不听使唤——他走得太紧绷了。
“立定。”
广播里里面的行进音乐慢慢的停了下来，脚步声渐远，队伍散开。周野站在原地，整个人像刚跑完一千米，腰背还绷着，腿还在抖。他看着六班给他让出来的舞台，看着陆衡坚定的眼神，看着坐着几个领导的主席台，正踌躇不前，手腕被抓住了。
“走，小野，到前面去。”
陆衡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周野侧过头看他。
“我……”
“走。”
陆衡没有松手。他牵着周野的手腕，把他从队伍末尾拽到了最前面——和赵爽、周小小站到一起。那是第一排的位置，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还没来得及低头，广播里已经响起了那首熟悉的前奏。周野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放开了声音。
声音有点颤，像一根刚被拨动的弦。陆衡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收拢了一下，十指交错，越缠越紧。
整个合唱过程里，两个人的手没有松开。
“终于结束了……好累啊。”
周野坐回自己的前排招待位，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像被抽走了骨架。陆衡从包里拿了一个水杯，拧开盖子递过去。
“小野，你输了哦。”
周野正仰头喝水，听到这话，水差点呛进气管里。他把水杯拿开，侧过头看陆衡。
“所以呢？”
“愿赌服输，你是不是应该——嘿嘿。”
周野把水杯往桌上一放用力一拍，摆了摆手。
“滚。”
陆衡没动，只是把手伸过来，抓住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扣进他的指缝里。
“叫一声嘛，想听。”
周野愣了一下，然后恼了。他猛地抽出自己的手，声音忽然放大，正好能被旁边坐着的几个同学听到。
“你是不是同啊，天天让别人叫你哥哥，变态。”
旁边的赵爽耳朵动了一下，假装在看手机。周小小偏过头去看天，嘴角在动。
陆衡苦笑了一下，把周野的手放回他的大腿上，掌心贴着大腿外侧的布料，不动了。周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陆衡的眼神变了，没有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嬉皮笑脸，也没有他惯用的那种“我在逗你”的余裕。
周野犹豫了一下，像是于心不忍，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被气声推出来的。
“对不起……哥、哥哥、哥哥哥哥……”
他怎么样都叫不出“哥哥”那两个字。每一次开口，尾音都被他自己吞回去了。陆衡笑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周野打横抱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煞笔！”
周野挣扎了一下。陆衡已经抱着他朝旁边的体育馆走去了。陆衡找到一个没人的厕所隔间，用肩膀抵开门，走了进去，然后反手把门关上了。
隔间很窄。两个人站进去，肩膀贴着门板，胸膛抵着胸膛。
“你，你干什么，煞笔。”
周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他无力的拍着陆衡的胸。陆衡低头看着他，眼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凶狠，是一种他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来的、几乎不像他自己的东西。周野慌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哥……哥哥。”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陆衡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猛地抬起手，把周野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像要把那两个字按进自己身体里。周野的耳朵被压在他的胸膛上，隔着衣料，心跳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太快了，快得不像话。
陆衡把周野翻过来，双手贴上周野的胸膛——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另一颗心跳，和他在同一个节奏里挨着。
“小野……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叫我，我就反应这么大。”
周野的脸已经烧透了。隔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加温过，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比上一次更热。他被圈在陆衡怀里，后背抵着隔板，浑身软得像一根过了水的面条，连抬起手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他张开嘴，大口喘息。
“哥哥……不，不要……”
陆衡正要进行下一步，手想要往短袖里面深入。
隔间的门被敲了一下。然后门把手动了，门被推开了。陆衡动作很快，一只手捂住周野的嘴，另一只手压住门板。隔间外，一个人正站在小便池前，拉链声在安静的厕所里格外清晰。然后是一阵持续的撒水声。周野和陆衡同时僵住了，谁也没有动。周野的呼吸被捂在手心里，湿热的气流在他的掌心和周野的唇间来回折返。
那人走后，门重新关上，锁舌滑入锁槽，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声响。
周野把陆衡的手从自己嘴边拿下来，脸上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他低头推了陆衡一把，力道不大。
“变态……艹，差点让你给我……”
他没有说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打开隔间门，快步走了出去。外面的空气比隔间里凉了一大截，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通红，衣领歪了，头发也乱了几根。他低头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周小小！周小小！”
谢余杭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招待位，瞬间红温，气场强的可怕。
“这两个臭小子，跑哪去了。”
“老师？您叫我？”
“周野陆衡呢？”
“哦，哈哈哈，他们俩上厕所去了，马上就回来。”
谢余杭把怀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指着周小小。
“他们俩回来了，跟他们说，把这些文件处理了。处理不好，他们就完蛋了。”
“好的老师。”
谢余杭最后摸了一把桌面，移步到旁边，几个老师围到一起，热热闹闹的唠嗑。
当他们从体育馆走出来的时候，周小小正站在招待位旁边，桌上放了一沓文件，纸张在风里微微翘起边角。周小小的目光看着两个人，从周野的脸扫到陆衡的肩膀。
周野的脸还带着一点没完全退下去的潮红。陆衡搂着他，两个人贴的比原来更紧，周野的衣服上面都是湿润过的痕迹，周小小脑子里面闪过了十几个少儿不宜的画面。
“陆哥，野哥。”
周小小笑着拍了拍文件。他把一沓表格拿起来，拍在招待桌上，纸页碰撞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他悄悄移步到陆衡旁边，用只能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
“陆哥，你把野哥给呢啥了？”
“胡说，你野哥这是发烧了。”
“哦～行。”
周小小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纸盒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边缘微微翘起。陆衡瞟了一眼。
“小周，你怎么还抽烟呢，少抽点。”
“陆哥，你想什么呢，这是扑克！”
周野听到“扑克”两个字，一下子从陆衡怀里弹起来，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红，但眼睛已经亮了。
“来来来，打斗地主——”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陆衡一眼。
“哥——”
那个字卡了一下。
“哥哥你也一起。”
陆衡摸了摸周野的头，周小小搬过来自己的凳子，三个人围着桌子，周小小洗牌发牌很利索，陆衡看着行云流水的操作，笑的阴险。
“哎呦，小周，这么会，经常赌？”
“那倒不至于，我爸妈从小就带我玩儿，玩儿多了就会了。”
“小野？你会不会玩儿。”
周野仰天长啸，大力拍着胸脯。
“你说我学习不好，我忍，你说我长得不好看，我忍，你说我不会打架，我也能忍，但是你要是说我周野，不会赌，那你就大错特错，我当时在我们村，呢可是赌神。”
“好好好，一会输了不要哭鼻子。”
“不可能哭，玩儿这个游戏，我从来没哭过。”
“小周，输了有什么惩罚。”
周小小拿出来一包纸巾和一卷胶带。
“输了往自己脸上贴一个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