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和周野刚刚走出教学楼，太阳已经高高地悬在头顶，又毒又辣，光线从正上方直直地倾泻下来，像一张正在被拉紧的网。周野眯起眼，视线在光线的边缘晃动了一下，他伸手挡了一下额头。
“woc，小野，今天太阳真毒。”
陆衡站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一眼天空。
“咋滴，你还希望运动会下雨吗？”
“没有，”他的声音抬高了一点，“这不是害怕晒到我们家小野了吗。”
周野脚步放快了。
“滚蛋！”
“小野，你说要是阴天多好。”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谢余杭从后面跟上来。
“你们俩废话这么多。”
“谢老师，我们班坐哪啊？”
他的声音在尾音处微微上扬。谢余杭抬手指向主席台左侧那片空地。
“我们班的位置是主席台左边那个空地，看到没有？”
陆衡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好位置啊，看演出都没人挡住，最好的，还是阴凉的地方，都晒不到咱们小野。”
周野用怨恨的眼神看着陆衡，谢余杭再旁边，他只是努了努嘴，谢余杭吹了哨，六班的人把目光集中到了谢余杭。
“咱们的集合点再主席台左边的空地，体委过来！”
周小小从队伍侧面走出来，头上顶着个大凳子，汗水从他后颈滑落，沿着校服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你快点把人带到，这太阳晒得太热了，到地方先点名，凳子摆整齐了再坐。”
周小小把凳子放下来，抬手抹了一把后颈。
“行——六班的！集合！”
谢余杭把手里的凳子给周野，嘀咕一句转身走回教学楼。
“我才想起来我们班还缺一个东西。”
周小小走到队伍前面，把凳子举过头顶，让六班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方向。
“男生一列，女生一列，别走得太乱了。”
周野侧过头，伸手抓了一下陆衡的衣摆。
“快走快走，晒死了。”
“好好好，先排队嘛。”
陆衡跟在他旁边，队伍在操场边缘缓慢移动，像一条正在被拉长的链条。周野和陆衡被甩在队伍末尾，陆衡走在他前面，步伐微微侧了一下，用自己的影子挡住了直射向周野的阳光。
“各位同学，先把凳子摆整齐。”
周小小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过来，“后面你们想三五成群后面再说，现在先把凳子摆好了。”
陆衡把凳子放在地上，周野挨着陆衡的凳子把自己的凳子放下来。
“小野，凳子摆哪里？”
陆衡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摆最后。”
“隐蔽。”
陆衡的声音带着笑。
“方便你动手动脚？”
周野低头调整了一下凳子的角度。
“煞笔，胡说什么呢。”
谢余杭慢悠悠走过来，他手里搬着一张折叠桌，桌腿在他行走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周野！陆衡！你们俩坐最前面当招待和统计。”
周野听到这句话，脚步在那一瞬间顿住了，他用力跺了一下脚，刚刚要开口，谢余杭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他的话咽回去一半，被瞪了回去。
陆衡脸上还是挂着笑，他从后面抱住周野，手臂环过他的腰腹，周野浑身抖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本能把自己的手放到陆衡的手上。
“艹，你干嘛，煞笔。”
“走吧小野，谢bro给予我们俩厚望，可不能让谢bro看不起我们。”
周野偏了一下肩膀，试图从他的手臂环抱中挣出来，但没有真正发力。
“你，你先放开，我和你一起坐最前面还不行吗。”
陆衡松了手，弯腰把刚放下的凳子拿起来，摆到了最前面，又调整了一下方向，让它正对着操场的方向。周野走到桌边，趴在桌面上，姿势和上数学课时的模样相差无几。陆衡在他旁边坐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伸手正要搂过去，余光扫到六班队伍的方向——全班人的视线正以不同角度落在他们身上，有人侧着头，有人停下了正在叠旗子的动作。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放回自己膝盖上。
王德发站上主席台，手里拿着话筒，比平时那个大喇叭更有穿透力，他的声音经过扩音器处理后传遍整个操场。
“各班，以方阵队伍，高一一班为首，高二六班最后，绕着操场围一圈。”
谢余杭走到六班队伍的最前面，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后方的队伍。
“六班的，集合，到昨天我们彩排的位置，站好，拿上你们的小旗子。”
班里响起一阵零星的抱怨声。
“烦死了，又要晒太阳。”
“要不你抱着我，我给你挡太阳。”
陆衡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像是随口说的。
“你……你在玩儿火。陆衡。”
陆衡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些，在日光下像一道正在被拉开的缝。
“来不来啊，小野。”
周野抬起腿，往他大腿根的方向踢过去，力道不大但方向明确
“臭煞笔。”
“小野，你不讲武德。”
“后面的跟上，磨磨唧唧的！”
谢余杭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过来。周野没管后面捂着下面的陆衡，自己沿着跑道的边缘往前走，顶着大大的太阳，陆衡从后面追上来，把校服拉链拉开，像一只展翅的雄鹰那样张开衣摆，从侧后方挡住阳光，把周野整个人笼罩在衣料投下的阴影里，随他走动的节奏不断调整角度。陆衡看着被他笼罩再阴影下的周野。
“小野，我愈发觉得，你今天怎么看着这么好看。”
“你就只会拍我的马屁吗。”
周野的目光落在他斜前方那道一直在移动的阴影边缘。
“没拍马屁，真的好看。”
陆衡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周野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些鄙夷。广播室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比刚才更饱满，像一只被重新校准过的乐器。
主席台上，十来个穿深色衣服的领导正依次落座，有人把打分表放在桌面上，有人低头调整了一下话筒的角度。
“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一一班，他们的身上，是青春的气息，激昂的斗志……”
广播里的解说词经过扩音器处理后覆盖了整个操场。一班走到主席台前，队伍变了形，围成一个弧，合唱的歌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声音被距离削薄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音节落进耳朵里，像是蚊子叫，叽叽喳喳的。
周野碰了碰陆衡，陆衡微微朝他弯下腰。
“诶，我们班没有排练唱歌啊，咋回事啊。”
“谢bro就在你旁边，你去问问？”
周野侧过头，碰了一下谢余杭的胳膊。
“谢老师，我们班不唱歌吗？”
谢余杭没有转头，嘴唇动了动。
“唱啊。”
“唱什么？”
“国歌。”
周野顿了一下。
“哦。”
他转回身，用力抓了陆衡一把，手指在陆衡的袖口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谢余杭真阴，拿国旗唱国歌，谁来了不给满分。”
陆衡把视线从主席台方向收回来。
“是吗，谢bro还挺聪明的。”
谢余杭走到队伍前面，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后排的人，又看了看前排的高度分布。
“六班的，咱们一会上去的站位是这样的——前排四个领唱，后面四十五个人，10、15、20，排三排，由低到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队伍里扫过，然后伸出手指，点了四个人。
“周野，陆衡，赵爽，周小小——你们四个，领唱。”
赵爽和周小小只是郑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陆衡也跟着点了一下头，只有周野的声音从后排炸开。
“让我领唱，开玩笑呢。”
周野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自己要领唱的事实，谢余杭已经懒得理他了，陆衡在他还想开口的瞬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把他往队伍后面带走了。广播里传来一班退场的脚步声，像一层正在被收拢的布。
“你干嘛，我不要领唱。”
周野的声音从陆衡手掌的缝隙里漏出来，带着一种被他压扁过的音调。陆衡没有松手。
“小野，咱们是为了班级荣誉，为了道德风尚奖，你忘了吗。”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周野的嘴被捂着，只剩下半句话能挤出来。
“呜呜呜，我害怕，不要嘛——”
陆衡松开了手，在他耳边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上台，我们四个站很近的，到时候我把手放到身后，你要是害怕，就悄悄牵上来。”
周野的表情在那一刻变了。
“煞笔，”他下巴微微抬起，“又想占我便宜，我紧张哭了都不会牵你的手。”
“行，咱们走着瞧。”
陆衡突然有了玩儿心，他把周野带到一旁，贴着他的耳朵。
“小野，打个赌如何？”
“怎么说？”
“我打赌，你到时候上台，不到一分钟，你就会牵我的手。”
“赌注是啥？”
“我要是输了，给你做一个月作业，你要是输了，叫我一个月哥哥。”
“好啊，成交，你可不许反悔！”
“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