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的眼光变得柔和了。从刚才那种带着压迫感的注视，变成了一种更轻的、像在确认什么的目光。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退开，只是看着周野，看着他还在往下掉的眼泪。
周野被他刚才那一下吓到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他抬手想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他靠着墙，呼吸还没平稳，肩膀还在轻轻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害怕，还是因为别的原因。陆衡看着他的眼泪，慢慢把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周野没有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把纸巾贴到周野脸上，轻轻擦了一下，力道不大。他往前迈了半步，把周野搂进怀里。动作很轻，像在靠近一只还没有完全确定要不要留下来的动物，让他先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再决定是否要留下。
“对不起，小野。”
他的声音贴在周野耳边，比刚才低了一些。周野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他靠在陆衡胸口，听到他的心跳——那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透过衣料，一下一下地传到他耳朵里。心跳很快，像刚打完一场比赛，又像别的原因。他听了一会儿，抬起手，放在自己胸口，他也跳得一样快。两个人贴在一起，他的心跳和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在同一个节奏里挨着。
厕所隔间里的温度已经升高了。热气和运动后散发的体温混在一起，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闷热、潮湿。周野抬起手，抱住了陆衡的腰，然后松开一点，微微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做最后一次确认。
“我——”
手机震动了起来，声音在隔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打断了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像一把被推进锁孔的钥匙，把整段氛围卡在了原处。周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盛景予”，他接了，声音有些轻。
“喂？”
盛景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小野，不早了，别贪玩，你姑姑他们等好久了。”
周野的声音恢复了正常。
“哦哦，好，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又抬头看了一眼陆衡。
“陆哥，我先走了。”
他转身去开门，手刚碰到门把手，陆衡从后面拽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也没有松开。
“你等我一会，我陪你一起。”
周野停了一下。
“好。”
他伸手推开门，侧身走出去，又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从隔间里走出来的陆衡。陆衡走到他面前，看了他几秒，目光落在他脸上——脸颊还带着红，眼眶也还有一点湿润的痕迹。
“脸这么红，浑身是汗，你又没运动，咋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周野别过脸去。
“你身上太热了。”
他推开厕所门，一股冷气从走廊涌进来，周野被冻得哆嗦了一下。
“我们把里面搞这么热吗？”
陆衡跟在他后面，关上门。
“还不是你，运动完就带我到那么小的空间去。”
周野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快别抱怨了，小野。”
两人并肩走出体育馆，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只有几盏亮着，在昏暗的暮色中投下一小片橘黄色的光。他们顺着那条路走，影子在地面上时短时长，被陆续亮起的路灯依次拉长，又缩短，再拉长，像一扇反复开合的门板。陆衡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纸，对折过的纸面上有折痕，上面密密麻麻地用圆珠笔写着一整段英文，字母大小不一，行距也不太均匀。
“这是什么？”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
“英语演讲稿，马上到日子了，你多练练。”
陆衡把它递过去。
“你这么好心你咋不去。”
周野接过去，折好放进口袋。
“我哪有咱们野哥厉害啊。”
陆衡笑了。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再开口。他们的影子搭在一起，从路灯下经过时重合了一瞬，又分开，留下两道清晰的黑色轮廓，像一条还没有被完全拉直的笔痕。
校门口，周冉正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手提包，看到周野出来时朝他挥了挥手，动作幅度不大。
“小野！”
周野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陆衡。
“唔。我要走了，拜拜。”
他朝前走了两步，脚步慢下来，停住，好像有什么话卡在嘴边。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跑回到陆衡面前，扑进他怀里蹭了一下，动作短促得像一次匆忙的确认，像要把某种重量轻轻地压在他身上，又赶在那分量被完全接住之前收回来。
“陆哥，明天见。”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陆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校门，汇入路灯下的几个人影中，他的心跳跳得太快了，以至于他在那一刻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少爷。”
郑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他已经习惯了的平稳。陆衡转过身，看到郑管家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收拢的黑伞，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刚才没有发出声音。
“啊！老郑是你啊，吓死我了。”
“对不起少爷。”
郑管家的语气里没有抱歉的意思。
“算了算了，老郑，备车吧。”
“少爷，”
郑管家没有动。
“您早恋了。”
陆衡的脚步顿了一下。
“胡说什么！”
“放心少爷，我不会告诉家主和夫人的。”
郑管家说。
“我爹回来了？”
陆衡的声音一下子扬起来了一点，又很快落下去。
“家主今天刚刚出差回来。”
郑管家说。陆衡的脸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来，像一盏先亮起又熄灭的灯。
车子在路上开了一段，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滑去。陆衡坐在后座，膝盖一直在抖。他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有解锁。车子驶入别墅区的大门，经过那排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在铁门前停稳。陆衡推开车门，站在门口，等了几秒才按响门铃。
门开了。客厅里的温度比外面低，空气带着一种熟悉的安静，像被仔细压平过。顾婉清正站在厨房门口，围着一条深蓝色围裙，手里还拿着一个汤勺，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看到陆衡进来时她笑了，语气也轻快了一些。
“小陆回来啦！你猜猜今天谁回来了？”
陆衡站在玄关换鞋。
“我都听老郑说了，我爸回来了。”
顾婉清侧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小郑！不是让你保密的吗。”
郑管家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对不起夫人，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顾婉清没有追究，转回来看着陆衡，语气放软了一些。
“算了，小陆，去找你爸聊聊天去，正好你哥也在，你们几个好好聊聊，一会我叫你们吃饭。”
陆衡的手在鞋柜边缘按了一下，又放下来。
“好。”
他往客厅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准备好了，然后继续往前走。客厅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只听到其中一个声音更低沉一些，另一个偶尔简短地回应，像在完成某种早已约定好的分工。陆衡在门口站了几秒。
“陆衡也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这么想他呢？”
陆江河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低的厚度，像是已经习惯用这种方式说话，但又不太习惯用这种语气说话。陆衡站在门外，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但没有立刻推开。他等了一拍，听到另一个声音接上。
“听我的爸，这个人对家族不利。”
是陆渊的声音，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不需要再用额外的情绪去支撑它。
陆衡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门轴转动时没有发出声音，他走进去，站在门边。
“爸。”
房间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陆江河坐在书桌后面，高大的身形在站起来时遮住了身后台灯的一部分光线，他的肩膀宽阔，衣服的肩线被撑得平整。他看到陆衡时，脸上的表情变化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陆渊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茶，杯口还在冒着细小的热气，杯沿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他抬起头时，目光在陆衡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陆江河绕过书桌，朝他走了几步。
“小陆，你回来了，怎么样，想我了没有，儿子。”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陆衡没有迟疑，走上前去抱住了他。动作很快。他的头靠在陆江河的肩膀上，停了两三秒，才松开。
“想你了，爸。”
陆江河拍了拍他的后背，把他拉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陆渊也换了个位置，靠过来坐到了陆衡旁边，三个人之间的空隙被调整了一下，形成了一个既不太近也不太远的距离。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陆江河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一切安好。”
“好着就行。”
陆江河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
“当时让你跟着家族学着管理公司，你非要来上高中。我想退休养老都不行。”
陆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还有大哥吗。”
“你大哥已经管着公司了，他一个人管不过来。”
陆衡收回视线。
“我和你说过了爸，我不喜欢管公司。”
陆渊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和唇边接触的声音被压得很轻。
陆江河没有继续说话，他看了陆衡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
“小陆，阿渊，孩子他爸，吃饭了！”
顾婉清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盖过了客厅里还没有完全落定的安静。
“哎呦，叫我们了，走，吃饭去。”
陆江河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
“走啊，愣着干嘛。”
陆衡和陆渊同时站起来，一前一后跟在他身后走出书房。餐厅的灯已经全亮了，顾婉清正在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副碗筷，碗沿还有一点湿润的光。她抬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三个人，笑了笑。
“快坐下，趁热吃。”
“做这么多好吃的啊，好几个月没吃你妈做的饭了，怀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