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分表已经停在5比12很长时间了。那块电子屏幕挂在体育馆一侧的墙壁上，数字在白色灯光下稳定地亮着，没有变化。场上的脚步声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还在继续，但比分没有再动过。
“陆哥，对面真猛。”
周小小一边跑一边侧过头看了一眼前场，盛景予正接到一个传球，没有停顿就转向篮筐，脚步快得像一道掠过水面的折痕。
“就是啊，不愧是高年级的，尤其那个最高的。”
另一个队员在旁边接了一句，目光也落在那道快速移动的身影上。陆衡没有说话。他刚刚防下盛景予的一次进攻，正在场边弯着腰喘气，双手扶着膝盖，前额的头发垂下来，被汗浸湿了一部分，贴在皮肤上，随着呼吸节奏轻微晃动。
“景予哥，我咋没见你弟，你不是说看他很有天赋吗。”
旁边的一个队友走到盛景予身边，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盛景予没有立刻回答。他用球衣下摆擦了一下脸上的汗，动作带起衣摆，腹肌的轮廓在灯光下露了一瞬，观众席上立刻响起一阵短促的欢呼声和零星的尖叫声，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后泛起的涟漪，几秒钟后才慢慢平息。
“也是哈，我回去问问他。”
盛景予把衣摆放下来。
“可不能浪费了他这么完美的底子。”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球场，落在对面半场正在弯腰系鞋带的陆衡身上，看了两秒。
“对面那个男的，还挺有实力的，不过要是我弟上，绝对比他强得多，你信不信。”
“包相信的予哥。”
旁边的队友笑了笑，拍了一下盛景予的肩膀，走开了。
陆衡蹲在界外，重新系了一下鞋带，拉紧，打结，站起来，拍了两下球，站回场内。
“陆哥，感觉你今天没什么状态啊，好几次三分都没进去。”
周小小从旁边跑过来，用胳膊抹掉脸上的汗。陆衡没有否认，他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标志线，又抬头看了一眼篮筐，隔得太远了，像一扇没关紧的门。
“小周，下半场了，能赢吗。”
周小小笑了笑。
“输了也无所谓，毕竟是和高年级打。”
陆衡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下半场开始，盛景予的速度更快了，他在三分线外接球，一个虚晃，然后压低重心突破。陆衡侧身去挡，脚步刚跟上半步，盛景予已经从他身侧穿过去了，他转身上篮，球擦过篮板落入篮网，分差又拉大了。陆衡被晃了一下，脚下打滑，整个人侧着摔在地板上，手肘在地面上磕了一声闷响，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才停住。
“陆衡！”
观众席靠后的位置，有一个人站起来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体育馆里穿过了篮球弹跳和脚步摩擦的声响，落在了场内。陆衡撑着手肘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处沾了一块灰印。他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周野站在观众席的扶手旁边，手里攥着那瓶电解质水瓶，指节已经握得发白。他还在喘着气，像是在刚才那一声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喊出来了，眼眶的微红还没有完全褪去，但他没有坐下，也没有移开视线。
陆衡看了他两秒。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转身回到场上。盛景予已经在他前方几步远的位置运球，准备再次突破，这一次，陆衡没有等他靠近，抢在他抬脚之前把球截了下来。他转身，运球，在三分线外一步远的地方停住，起跳，手腕拨出去，球飞过弧线，穿过篮网，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向场边。比分变成8比12。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周野靠着扶手椅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个悬着的东西。
“陆哥，你太牛了吧！”
周小小几乎跳起来，跑向陆衡，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回状态了！这下半场，一定要赢！”
另一个队友也跟上来，撞了一下他的手肘。周小小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陆哥，真的，我感觉你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啥把你刺激到了？”
陆衡没有看他，弯腰捡起滚到场边的球。
“别乱说，专心比赛。”
“予哥，对面那个小子，刚刚什么情况。”
盛景予的队友站在他旁边，看着对面半场那个正走向罚球线的背影。盛景予收回目光，拿起放在地上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口水。
“换号了。”
队友愣了一下。
“哈？”
剩下的比赛节奏明显快了起来。陆衡像是换了一个人，防守时贴着人，进攻时跑位利落，几次出手都在三分线外，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又一道弧线，像一只被反复拉紧又松开的弓弦。盛景予也认真起来，他不再像上半场那样轻松，开始主动要球，突破的幅度更大，步幅也更宽。两个人在场上几次正面交锋，脚步交错，球权多次易手，没有一方占到绝对优势。比分从8比12追到10比12。
最后几秒，陆衡在三分线外接到周小小的传球。他没有停顿，起跳，手腕拨出，球越过人群头顶，在体育馆的灯光下沿着一条近乎笔直的弧线飞行，穿过篮网，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向场边。比分定格在13比12。球场四周的欢呼声像一阵被掀开的布，从场地边缘向中心涌来，覆盖了所有声音，甚至压过了球鞋和地板摩擦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周小小和队友们围上来，几个人撞在一起，有人喊着什么。陆衡被围在中间，侧过头看向观众席，那道靠后角落里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了，那一排座位空荡荡的，只剩下并排两个未收回的矿泉水瓶。
盛景予走过来，伸手拍了一下陆衡的后背，力道不重。
“你还怪厉害的，要来我们队练吗。”
陆衡转过身，看到他时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周小小和其他队友。
“不用了学长，在这个队，还能当队长。”
盛景予点了点头。
“好吧。”
陆衡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那道身影出现在通道口，正顺着台阶走下来。他对着那个方向挥了一下手。周野站在台阶中段停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穿过人群，走到场边时已经被人群挡在外面——陆衡被几个围过来的女生和队友隔在中间，有人递水，有人说话。陆衡摆摆手，没有接那些水瓶，他转身拿起自己放在场边的水杯。
“陆衡。”
声音不大，但在几步外的距离里足够清晰。陆衡转过身来，心跳在那一瞬间快得几乎超过了比赛时的节奏。他走过去，站在周野面前，挠了挠头，像是不太习惯被这样等着。周野把手里那瓶电解质水递过去，瓶身上还带着被他握过的热度，瓶口被捏出了一个细微的凹陷，像一条还没来得及扩散的细线。
“我给你买了水，爱喝不喝——”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陆衡已经接过去，拧开瓶盖，仰头一口气喝完了。瓶身倾空，塑料瓶在手中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响。
旁边几个举着水瓶的女生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走开了。周小小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到陆衡喝完的那一刻，靠后一步的人群里一个声音落下来，又很快被后面的笑声接住，在空气里绕了一下，被更远处穿来的椅子移动声覆盖了过去。
“小野？”
盛景予站在球场另一侧，已经背上包，手里还拎着外套，朝这边挥了一下手。周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朝他的方向走过去。陆衡跟在后边，步子不快，但也没有停。盛景予看着朝他跑来的两个身影。
“你认识他？”
盛景予指着陆衡，周野脸红透了，低着头，嘀嘀咕咕了一句。
“同班同学。”
盛景予拍了拍周野的肩膀，没再继续问。
“小野你怎么不打篮球啊。”
周野的声音很轻。
“不想。”
盛景予放下手。
“不强求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起头。
“你还要和同学聊聊吗。”
周野侧过头，看向陆衡的方向，很快又转回来了。
“嗯……”
盛景予把手机放回口袋。
“行，我在车里等你。”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周野一眼，然后朝场馆出口方向走去，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周野还站在场边，低着头，像是正在琢磨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他的目光在出口处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转向另一个人所在的方向。那道目光穿过场馆内正在散场的人群，落在一个比他高出一些的身影上，然后停住了——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应该走过去。
陆衡站在场边，手里还握着那只已经喝空了的水瓶，瓶口被捏扁了一点。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但他没有走向通道，只是站在原地，等着那道步伐迟疑的影子和自己重叠。通道那边的出口处，人群正在慢慢变稀。周野走向他，在他面前停下，他抓起周野的手，朝旁边走。
“你干什么。”
陆衡侧身，走向通道口旁边的洗手间，推开那扇半掩的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抬起手腕朝里侧了一下，用眼神示意他跟上。
周野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通道口的方向他走进了洗手间。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锁舌滑入锁槽，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声响。
陆衡背靠着墙，隔板之间的空间收窄成一条缝隙。
“他，是谁，为什么和你那么亲。”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气息还没完全回落。周野垂下眼睛，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管那么多干嘛。”
陆衡的手抵在墙上，没再说话，也没退开。周野感觉到那股从运动后尚未散去的气息正透过空气一点一点地渗过来，混杂着汗水、体育馆地板和瓶装水的气息，凶猛的灌入他的鼻腔。他试着侧身移动，但他的脚迈出半步便悬在了半空中。陆衡没有让开，只是站着。
“告诉我，小野。”
周野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那一下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两个人只是站在那里，像两个刚刚停下来的钟摆，还没有准备好下一次摆动。几秒钟后，周野的眼泪先落下来了，一颗，沿着脸颊滑落，然后是一颗接一颗。
“他，他是我哥哥……”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