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粘人精吗?陆衡,你都跟了我三天了,别跟了好不好。”
周野走在前面,脚步没有放慢。脚下的山路不太平整,碎石在鞋底滚动,发出细碎而连续的声响。陆衡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着,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你能不能不要天天往这么危险的地方走。”
陆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喘。山路向上延伸,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切成细碎的碎片。周野没有回头。
“你懂不懂什么叫做享受自然。”
他踩过一块突出的石头,又绕过一根横在路面的树枝,像在走一条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陆衡在后面跟着他。
“那你昨天去旁边的闹市区干嘛。”
“你懂不懂什么叫做人文关怀。”
陆衡沉默了一会儿。山路在一个拐弯处变窄,两侧的树枝伸出来,几乎要碰到肩膀。他拨开一根垂下来的枝条,等它弹回去之后才开口。
“那你前天去施工地干嘛。”
周野没有停,他在回答前已经走出了好几步,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传回来。
“你懂不懂什么叫做实地勘察。”
陆衡停下来,站在路边,手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
“你很喜欢探索吗,你当这是玩游戏呢。”
周野也停下来,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转过身来看他。
“喜欢,和你有什么关系。”
陆衡直起身,走到周野面前,拽了拽他的袖子。
“听话,咱们回去行吗,你都请三天假了。”
周野把手抽回来,看着他,两手抱在胸前。
“回去可以。我累了。要是你能背我——”
他话还没说完,陆衡已经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我背你,来,上来。”
周野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陆衡,愣了一会儿,然后把背包带子紧了紧,一声不吭地从他旁边走了过去,绕过他,继续往前走。陆衡在后面站起来,追了两步。
“等会我!”
他掏出手机,给老郑发了一条消息——“收队。”
不远处,郑管家坐在一辆黑色SUV的副驾驶座上,正拿着一份报纸。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消息,然后放下报纸,朝驾驶座上的司机点了点头。两辆黑色大车缓缓启动,沿着山路掉头,往来时的方向开去。车里坐着二十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有人正在收起对讲机,有人把帽檐压低了,有人靠着车窗看了一眼窗外的山路。
“还生气呢?”
陆衡跟上周野,走在他旁边。
“没有。”
周野的声音很平。陆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生气的时候,会把嘴撇起来。”
他对着周野做了一个嘴撇起来的表情,把嘴角往下压。周野看到那个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煞笔……”
“哎哎,今天晚上,我们新篮球队要和学长打比赛,你去不去。”
陆衡的声音扬起来了一点。
“没兴趣。”
“我是队长!”
陆衡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得意。周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so?”
陆衡摸了摸周野的肩头,周野耸了一下肩,把他的手抖开。
“晚上七点,学校体育馆。”
陆衡说。他用余光看到周野的手悄悄摸进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时,谢余杭正从旁边的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盖子还没拧开。他抬头看了一眼校门方向,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弯着腰、准备翻过校门栅栏的两个人。
“周野!陆衡!你们俩给我站住!”
他的声音从街对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已经猜到了”的平静。
陆衡的手还搭在栅栏上。
“woc,快,谢bro来了!”
他拽住周野的手腕,两个人没有翻过去,而是转身朝教学楼方向跑。脚步声在操场边缘急促地响了一阵,又消失在楼梯口。他们跑回教室的时候,课间还没有结束,走廊上有人正靠在墙边聊天,看到他们从楼下跑上来,侧身让了让。
“野哥,陆哥?”
周小小正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咋了小周?”
陆衡靠在门框上,喘了一口气。
“野哥你爸妈现在怎么样了?我听谢哥说你爸妈生病了。”
周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哦哦,哈哈哈。”“还好,还好。”
他没有再多说,侧身走进教室,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两个人刚刚坐定,后门的方向就出现了一道视线。谢余杭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瓶水,盖子已经拧开了,但还没有喝。
没一会周小小走过来,弯腰凑近他们,压低声音说。
“野哥,陆哥,谢老师找你们俩。”
“哎哎,谢bro他现在怎么样。”
周小小直起身,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
“挺好的啊。”
“心情怎么样?”
陆衡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
“看不出来。”周小小也压低了声音,“似乎不太好。”
陆衡的手伸过去,握住周野的手。周野甩了一下,没有甩开。陆衡又握紧了。
“完了,小野我怕,小野保护我。”
他的声音带着笑,但手没有松开。
“滚。胆小鬼。”
周野嘴上说着,手却自己伸过去,抓住了陆衡的手。他的手指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陆衡嘴上说着害怕,但脚步没有停,他注意到周野牵上了他的手,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许多,他几乎没有察觉到。
“走,小野。”
他站起来,拉着周野的手往后门走。赵爽刚从走廊另一头走回来,看到两人手交叉着走过门口时,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姐妹们,快看,我们班两个活宝牵手了。”
她压低声音朝旁边几个女生招了招手。
“交叉牵手吗,好恩爱啊,我不行了。”
另一个女生捂着嘴笑。
“祝99。”
第三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办公室里,谢余杭坐在办公桌前,那瓶水放在桌角,盖子已经拧开了,里面的水面纹丝不动。
“周野,你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回答。周野站在办公桌前,手垂在身侧,没有握着陆衡的手了,但两个人在站定之前,手指刚刚分开过,还残留着一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温度。
“谢老师,我最近有点心理疾病,想出去逛逛……”
他低着头,声音小了一些。
“亏我这么信任你,没问你家长。”
谢余杭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他转过目光,看向陆衡。
“陆衡,你更离谱,你爸活得好好的,你还撒谎说要回去办丧事。”
周野的手从身侧伸过去,拽了一下陆衡的袖子。陆衡侧过头,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面对谢余杭。
“你真牛逼。”
周野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谢余杭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抬手在两个人后脑勺上各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们低下头。
“滚回去上课去。念你们初犯,先放你们一马。还有下次——”
他话还没说完,陆衡已经拽起周野的手,转身往外跑了。
“谢谢老师!”
两个人跑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谢余杭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话没说完呢!唉,这两个臭小子。”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旁边办公桌的陈虎老师正在批改作业,抬起头来,看着他笑了。
“才高一嘛,贪玩。老谢,消消气。”
谢余杭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水。
“那我把这两个大仙送你们二班去?”
陈虎的笔停了一下。
“那大可不必,我可制服不了。”
陈虎把水杯放在桌上。
“可惜啊,我这辈子都没有带他们的机会喽。”
陈虎重新低下头,手里的笔在纸上移动。
“老陈,话不能这么说,说不定人家高二就考到你们班去了呢?”
谢余杭看着他。
“要是他们真有这个本事,那我也乐意!”
陈虎接着笑了笑,又继续给来问问题的学生讲题了,手里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两下,像是在勾勒一个简单的图形。
谢余杭的办公桌旁,没有人。两个办公桌之间隔着一段不宽不窄的距离,像一道还没有被填满的河床。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的声音,一声短,一声长,又在尾音处断开。谢余杭低头翻开了桌上的教案,又合上了,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张被压平的请假条上,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进抽屉里,没有再看第二遍。
转眼到了六点多。体育馆顶部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光线从高处均匀地洒下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又沿着地板的纹理向四周延伸。陆衡站在球场边,正在系鞋带,两手的动作又快又利落,拉紧之后在鞋面上打了一个结,又拉了一下,确认不会松开。他直起身,看了一眼观众席——座位还空着大半,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靠前的位置,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聊天。他把视线收回来,没有再多看。
“陆哥!”
周小小从球场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个篮球,跑到陆衡面前时停了一下,把球递给他。陆衡接过来,在指尖转了一下,又拍了两下,球在地板上弹起又落下,发出一下接一下有节奏的声响。他和周小小碰了一下拳。
“来了啊。”
周小小点头,侧过身,目光越过陆衡的肩膀,扫了一眼对方半场。
“对面队长看起来好猛。”
陆衡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盛景予正站在对面半场,穿着一件深色训练服,正弯腰拉伸,旁边还有十来个人,有的在运球,有的在练习投篮,球碰到篮筐又弹开的声音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有你陆哥一半猛吗?”
陆衡收回视线,对着周小小展示了一下自己不算丰满的肌肉——上臂微微绷紧,肱二头肌的轮廓在袖口处显露出来,不算夸张,但足够让周小小配合地笑了笑。
“嘿嘿,当然是咱们陆哥最牛!”
周小小拍了拍手,转身跑回自己那半场去拿水喝了。
陆衡没有再看观众席。他拍了几下球,感受球的重量和弹性,然后弯腰运球走向罚球线,停住,抬手投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篮筐边缘,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最后从篮网中穿过,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向场边。他没有去捡球。
对面半场,盛景予正和一个人传球,接球时顺手指了指球场另一端的陆衡,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收回视线继续传球,像在确认一个已经在计划中的环节。
观众席靠后的一排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坐在那里。他手里的电解质水瓶的包装纸已经被抠开了一个角,瓶身还剩下大半,搁在旁边的座椅上,被体育馆顶部的灯光照得微微反光。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陆衡的位置,从他在罚球线投篮,到他和周小小说话,到他弯腰捡球时校服下摆被动作带起一角。他已经那样看了一段时间了。场上的其他人没有注意到他,陆衡也没有注意到他。但他在那里,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