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集合有n个元素……”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像一条被拉直的线，匀速而均匀地铺展开来，没有起伏，不带情绪。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粉笔与黑板接触时发出短促而连续的摩擦声。班里有几个数学好的同学正跟着他的节奏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移动得很快。剩下的一大片人已经倒了——有的趴在桌上，有的撑着下巴半闭着眼，有的干脆把书立起来挡在面前。
周野的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脸侧向窗外，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数学老师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逐渐变形，变成一种没有意义的节奏，像摇篮曲的伴奏。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像一幅被缓慢放下的窗帘，在快要完全合拢时又被什么拦了一下——掌心传来一阵痒。
他睁开眼，看到陆衡的指尖正从他掌心里收回去，已经快要抽到一半了，他旁边的陆衡此刻正看着讲台，坐得很端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那只正在悄悄收回的手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来，就被周野逮了个正着。
“你有病吗？”
周野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像一根没完全拉直的弦。他抬手就往陆衡手臂上拍了一下，力道不算重，但带着一种“你干嘛”的质问语气。陆衡没有躲开，他偏过头看了周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你是不是缺安全感？”
周野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还没决定好要落向哪里。他的目光在陆衡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迅速把身子转了九十度，背对着他，面向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几棵树的叶子被风吹向同一个方向。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再动。
一架叠好的纸飞机从教室的另一头飞过来，落在周野的桌面上，翅尖擦过他的笔袋，滑了一段才停住。他侧过头，看到赵爽正隔着几排座位朝他挥手，又收回去。他低头拆开纸飞机，纸面被折过的地方形成几道细密的折痕，上面用圆珠笔写着。
“我刚刚得到消息，英语演讲比赛的名单出来了，我们班是你参加。”
陆衡的目光从侧面扫过来，看到了纸面上的内容，他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下，像一道细小的波纹扩散开来。
“那个，我相信你，小野。”
他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不想压到什么东西。周野的肩膀僵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的重量压住了一瞬。他伸手，猛地推了陆衡一下，力道比刚才大了很多，陆衡带着凳子往旁边滑了半步，差点翻倒。
“你滚，离我远点。”
周野的声音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又像是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住了。陆衡愣住了，他看了周野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自觉地把凳子挪开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变大了一截。
整节课，周野没有再动。他的身体保持着一个姿势——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臂，整个人缩在一起。他的眼睛一直睁着，但视线没有落在黑板上，也没有落在窗外，像在看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位置，又像是正在把自己放进一个不那么容易被碰到的空间里。陆衡用余光看了他好几眼，他的脸颊通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持续地燃烧，却没有向外溢出。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开始有了人声，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收拾书本，有人结伴往门口走。周野没有动。第二节课开始，第三节课开始，下课铃响了又响，教室里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周野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松手，没有抬头，没有改变。
“陆哥，野哥，学校篮球队招新，你们去试试看？”
体委周小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登记表，上面已经写了几个名字。他看了看周野，又看了看陆衡。
“我可以去看看。”
陆衡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周小小又看向周野。
“野哥呢？”
陆衡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仍然保持蜷缩姿势的人，叹了口气。
“他不太想去。”
“哦哦，行，那我把名单报上去了，班里面就靠你了陆哥。”
他伸出手和陆衡碰了一下拳。
“啥时候去？”
“要去了我会叫你的陆哥。”
周小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正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块倾斜的光斑。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他们两个。陆衡试探地伸出手，碰了一下周野的手臂。
“小野？走，吃饭好不好？”
周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拒绝，只有一种模糊的疲惫，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太久了，连推开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恶狠狠地看了陆衡一眼，片刻后，又把头转回去了。
“好吧，那我自己去吃了。”
陆衡的声音放得很平，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对方回应的事情。他站起来，走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但他没有走远。他在楼梯口停下来，侧身靠在墙边，躲到门后，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梯下方大半个出口，却没有被光线完全照到。他等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周野拎着挎包从楼梯上走下来，步伐不快，但也算不上慢。他经过楼梯口时，陆衡看到他的侧脸——下巴微收，目光落在地面上，像在走一条不需要抬头确认的路。陆衡等他走远了一点，才从楼梯口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周野没有去食堂。他穿过校门，门卫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他拐进了校门外那条小吃街，在第一个摊位前停了一下，买了一份炸鸡柳，又在第二个摊位前买了一碗冰粉，然后是一家卖烤冷面的，他打包了一份，又拐进旁边的便利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瓶柠檬茶。他走得很快，像是不想在路上停留太久。
周野随便找了一个石墩子坐下，看着来往的车，也不在乎烫不烫，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
“抓人啊！有人抢劫了！”
声音从街口方向传来，尖锐，急促，带着喘。一个大妈正从街对面跑过来，脚步慌乱，她一边跑一边喊，手指着前面。一个穿全身黑的人正从她刚才站的位置跑过去，手里提着一个深色的包，包带在奔跑中晃动。那人跑得很快，经过周野面前时带起一阵风。
周野顿了一下，没多想，把还没吃完的炸鸡柳放回盒子里，把塑料袋系上，放在石墩子旁边，站起来，朝着那个黑衣人跑过去。
陆衡从后面跟上来，他看到周野跑出去，也加快了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过了小吃街的路口，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路上有人侧身让开，有人停下脚步回头看。那个黑衣人回头看了一眼，拐入右侧一条小巷。周野没有减速，跟着拐了进去。巷子是死胡同，尽头是一面灰色的砖墙，墙根处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
黑衣人跑到墙根处停下来，转过身。周野冲上去，扑在对方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黑衣人背先着地，周野压在他身上，手去抓那个包。黑衣人没有松手，一只手拽着包带，另一只手推开周野的肩膀。周野被推开一点，又压回去，他抓住包带用力拽，黑衣人翻身把他压在地上，一只手掐住周野的脖子。
周野的呼吸被卡住，他没有松手。他一只手仍然攥着包带，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把自己撑起来。黑衣人掐得更紧了，另一只手去掰周野的手指，周野的手指没有松开，指节泛白。
“你特么的把东西给我，要不然老子捅死你。”
陆衡跑到巷口时，看到黑衣人的另一只手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刀身不长，刀刃在巷子里暗淡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光。陆衡没有停顿，他跑过去，抬脚踹在黑衣人的侧腰上。那一脚很重，黑衣人整个身体往一侧翻倒，撞在墙上，刀从手里脱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黑衣人按着腰，在地上蜷缩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周野从地上坐起来，把包抱在怀里，呼吸带着粗重的喘息。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深红色的掐痕，边缘发紫。陆衡蹲下来，一手扶着周野的后背，一手托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周野站稳后，把包扔给陆衡，然后走到那个黑衣人面前，抬脚踢在他腹部。黑衣人缩了一下。周野又踢了一脚，踢在对方大腿上。黑衣人抱着头求饶。周野踢了十几脚，停下来，弯腰捡起那把刀，走到墙角的垃圾桶边，把刀扔了进去，金属撞击塑料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一下，被沉默盖过。
陆衡站在巷子口，那个包被他提在手里。他看着周野走过来。
“小野，这个包怎么办？”
周野没有停下脚步，把包抢过去。
“还能怎么办，还给人家。”
突然转身，面对陆衡，声音冷淡的就像面对陌生人。
“你别跟着我了，让我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他走出巷子，朝来时的方向走去。那个大妈还坐在小吃街的路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正在擦脸。周野走过去，把包递到她面前。大妈抬起头，接过包，抱在怀里，打开数里面的东西，她还没来得及感谢，周野就消失在人群里。他坐回那个石墩子，只是脖子上多了一圈深色的掐痕，他碰了碰那个伤口，疼的他一下子缩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