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周野！”
下课铃声在教室外响起来时，周野还趴在桌上，睡得死死的。那铃声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进他耳朵里时已经变形了，变成一种模糊的嗡鸣。他的头枕在手臂上，脸侧着朝向窗台，阳光正好落在他后颈那块没有被衣领遮住的皮肤上。
刘雪站在讲台上，已经合上了教案本，正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她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还趴着的身影，叫了一声，没有反应。她又叫了一声：“周野。”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还是没有反应。旁边的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陆衡坐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周野的脸——嘴角有一道亮晶晶的痕迹，从嘴角延伸到手背，在桌面上汇成一小片。他又抬起头，看着刘雪。刘雪摇了摇头，也没再叫他，把报名表放在讲台上，走下来。
“啊？啊！”
周野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大，差点撞到桌角。他朦胧睁开双眼，视线先落在自己桌面上那道亮晶晶的水痕上，像一条被遗忘的路径，已经干了一些；然后是他旁边那张笑得有点过分的脸；然后，是讲台前面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你睡得可真沉”的英语老师。他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腿在桌下不自觉地抖了两下，声音也矮了几分：“对，对不起老师，我看下课了，眯了一会。”他偷偷用校服袖口在桌面上划了一下，那道水痕被抹开一片，留下一个更模糊的轮廓，像一封被水泡过但还没来得及晒干的任务说明书。
刘雪叹了口气，没再追究，只是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走到他桌前，放在他桌面没有湿的那一侧：“学校一个月之后要组织英语演讲大赛，我们班要至少出一个人去演讲。”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任务。周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报名表，又抬起头来：“行，老师，保证完成任务。”他对刘雪点了个赞，手指并拢比了一下，又放下来了。刘雪摆了摆手，走得很快，裙摆擦过旁边的座椅边缘，带起一点极轻微的风。
陆衡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凑过来一点。
“你已经想好了？”
周野正低头看着那张报名表，用手指蹭了一下纸面，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成定局的事。
“什么？”
“你要挑哪个倒霉蛋去演讲？”
周野把报名表放平，手指在边缘按了一下，像是在折平一个卷角。
“当然林海啊，他不是专业人士吗？”
他的语气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他这么积极，你信不信，我上讲台，告诉全班这个活动，他一定第一个举手。”
“我不信。”
周野用力一拍桌子，抓起报名表站了起来。
“切，咱们走着瞧。”
他两步跑上讲台，脚步踏过两级台阶时在讲台侧面发出短促的声响，他站定后，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班——有人正低头收拾桌面，有人在和同桌说话，有人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他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学们，我宣布个事！”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在教室里弹了一下。前脚刚踏出教室的两个人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又退了回来。
周野等大家都转过头来，才继续说下去：“咱们学校要举行英语演讲比赛，全班必须挑一个人去参加。我相信大家都是舍小我为大我，都是勇于担当的好人——想要参加的，举起你的手来。”他说完，自己先把手举了起来。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举手。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教室恢复了课间的热闹——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开始趴下准备休息。周野举着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落下来。陆衡在最后一排，笑得肩膀都在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持续地推动着。周野瞬间脸红到耳根，恨不得就地消失，转身跑回座位。
他踉踉跄跄跑下去，对着陆衡的后背就是重重一击，发出一声闷响。陆衡惨叫一声，慌忙抬起手认错。周野还想再补一拳，余光瞥见隔壁桌正在和同桌聊天的林海，他收住手势，转身走过去，换了一副表情——嘴唇微微上扬，但笑意没有扩散到眼角，声音也跟着抬高了一点。
“林哥，你不是喜欢演讲吗？现在一个天大的机会来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哦——你能不能在江河一中一战成名，就看这个机会了！”
他停了一下。
“所以，请你告诉我，你参加吗？”
他说着，已经把报名表推到林海桌上，顺手从旁边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递到林海手边，笔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指。林海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报名表，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我不参加。”
周野的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不是喜欢演讲吗？”
“我擅长的是中文演讲。”
林海把报名表推回去。
“英语演讲还是交给英语好的同学吧。我英语不太好。”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不带歉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不需要验证的事实。
周野愣了三秒，然后把报名表和笔一起拿起来，转身走回座位。陆衡拍了拍他的后背，但眼底那种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周野把报名表往陆衡脸上一扔，站起来转头就走。
“你特么的欠揍是不是？信不信我把你名写上去。”
他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一扇开着的窗，风吹进来，带着远处操场上的草叶气味。他靠在窗边的墙上，看着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卷，又落回原位。他漫不经心走到办公室。
“老师，全班都不参加该怎么办。”
刘雪还在整教案，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完成了大半。
“没事，没人参加默认课代表上。”
周野听到这句话，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老师高一六班弃权。”
“你说什么？高一六班怎么了？”
谢余杭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像是刚经过这里，脚步在看到他的时候停了下来，目光从他的脸上移过去。周野回过头，看到谢余杭那张像是要吃人的脸。
“呃呃呃，啊对对对，我刚刚说高一六班辉煌，一定可以赢下英语演讲比赛！”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像在给自己打气，也像在填补刚才那句话留下的空白。谢余杭走近了两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感受到那个手掌的存在。
“好，我相信你。”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周野的肩膀在他走远后微微塌了下来，像一块被误放在高处保持平衡的积木，终于被取回了原位。
“报名表填好了交到我办公室来。”
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整理教案。周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已经被捏出折痕的报名表，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他的指甲留下的，像一条刚刚形成但尚未被命名的河道。
他走回座位时，陆衡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东西，铅笔在纸面上来回移动，像在完成一幅需要很长时间的草图。周野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陆衡旁边，看了几秒钟，才开口。
“我没选上他，你开心了？”
陆衡没有抬头。
“我没开心，我担心的是你。”
他的铅笔停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周野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椅子上，把那支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来，连同那张揉皱了一角的报名表，一起压在了桌面上，像是做了一个决定，还不打算让它被风吹走。
“嘿嘿。”
周野忽然往陆衡怀里靠过去，动作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已经想好了要用这个姿势来完成任务。他的头靠在陆衡的肩窝里，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最后躺到了陆衡的大腿上，仰起头，双手把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奉上，像是递一份已经写好但还没来得及盖章的投降书。
“陆哥哥，赏个脸，签个字吧。”
他的声音被压得比平时软了一些，像是在某个尾音后面留了一点等待的余地。
陆衡被他这个样子逗得又气又笑，他低头看着周野——那张报名表正以倒着的角度对着他的视线，上面空白的签名栏被窗外的光照亮了一小块。他反手把周野往自己怀里送了送。他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吹了一口很轻的气。
“有什么报酬吗？”
周野推开他，动作幅度不大，但在两个人之间空出了一小段距离。他坐直身体，对着陆衡竖了一下中指。
“第一，你这是得到了我的邀请——你高兴还来不及，不应该问我要报酬。”
他把食指弯下来，又伸直了，换成了“二”的手势。
“第二，你这是为了咱们高一六班做伟大贡献，你应该大公无私才对。”
他的手指还竖着，像是已经准备好了第三条。
“第三……”
那个词卡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手在空气里悬了几秒，像一个还没落下的落点，然后慢慢放下来，放在了膝盖上。
陆衡等他等了很久，见他没再说下去，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报名表，把它从周野手里拿了过来。周野的手心一空，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你还给我。”
陆衡已经把它对折了一下，放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
“我会把名字写上去的，你放心。”
周野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也跟着扬起来。
“这样吗，谢谢你陆哥哥。”
他伸手握住陆衡的手摇了摇，像在完成一个最后确认的环节。陆衡抽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被压出来的褶皱。
“行了行了，我出去上个厕所。”
周野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
“快去快回。”
陆衡走出教室。走廊里安静了一些，有班级还在上课拖堂，但隔着门板传来的声音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布。他没有往厕所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楼梯间。他一边下楼一边把那张报名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借着窗口漏进来的光，在第一行的签名栏里写下一个名字——周野。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带出一个细小的墨点，又被他用指甲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他重新折好那张纸，脚步没有停。
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里面只有刘雪一个人，正对着电脑屏幕。陆衡走进去，把报名表放在桌面上，没有压平。
“刘老师，报名表写好了。”
刘雪瞟了一眼那张纸，目光在签名栏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把那张纸拿起来，放进了桌面上的文件夹里。
“行，告诉他好好准备。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