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我不在，你自己一个人咋过的？”周野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侧过头来看陆衡。陆衡也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两只脚交叉着站，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窗外的风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点远方的湿气。
“上午也没啥课，我睡了一上午。”
周野笑了一下：“你真牛。”陆衡没接话，只是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前那块地砖上。
两个人背靠墙，聊得正开心时，一个身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是个女老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框细窄，镜片在走廊的光线下微微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她画着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比谢余杭那种风风火火的年轻老师更像是从墙上摘下来的一幅画，正正好被挂在楼道口。她走到他们面前时停下来，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一下：“同学，你们是高一六班的吗？”
周野站直了一些，陆衡也跟着挺了挺背。“怎么了老师？”陆衡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女老师低头看了一下手里的教案：“我是你们英语老师，听谢老师说课代表是周野和陆衡是吧？”她抬起头来，“你们去帮我叫一下他们。”
周野脚下已经动了，像是准备好了要往另一个方向溜，语气又快又含糊：“我们不认识。”话音还没落地，脚已经迈出去半步——陆衡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想从桌上跳下来的猫一样把他拽回来，搂进怀里，对着面前的女老师比了个耶，笑容灿烂得像在拍合照：“不用叫了老师，在下陆衡。”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挣的周野，“这是周野。”周野的手正搭在他手臂上，指甲掐进校服布料里，力道不大，但足够表达“你给我松开”的意图。“老师找我们有什么事情吗？”
英语老师看着笑得憨批的陆衡，又看了看他怀里气急败坏的周野，嘴角弯了一下，像看到两只猫在纸箱里打闹，尾巴尖卷在一起。“下节英语课，你们两个帮我把下节课的板书抄上去。”她把教案本递过来，陆衡接住时，她补了一句：“麻利点。”
“好嘞老师。”陆衡低头看了一眼教案本的封面，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教室门，抬脚就往那边走。他走了两步，发现周野还站在原地，又回头拽了一下他的袖口：“走啊。”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进教室，陆衡在讲台前停下来，把教案放在桌面上翻了翻。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黑板，像在丈量什么。“亲爱的英语课代表周野大人，”他侧过身朝周野微微鞠了一躬，“是您抄板书，还是我？”周野靠在讲台边缘，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你这么积极，你来干，我监督。”陆衡从讲台侧面拉出来一个凳子，放到黑板正前方，用手掌拍了拍凳面：“周野大人请坐，请监督我。”周野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煞笔……”
陆衡拿起粉笔，又拿起教案，在黑板前站了几秒钟，粉笔悬在黑板面上方，没有落下去。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教案上的内容，眉毛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一段被水泡过的旧字迹，又把粉笔放下来，换了一根，又悬在半空中。周野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看着他在讲台前徘徊，像个新来的园丁面对着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真是废物，我来吧。”他拍案而起，一把抢过粉笔和教案，低头看向教案上的字。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几秒。教案上的字不能说是难看——二十六个字母都长得差不多，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栅栏，分不清彼此，像是在集体嘲笑每一个试图看清它们的人。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黑板，又低头看回纸面：“woc。”陆衡挠了挠头，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笑的开心。
“你笑什么？”周野偏过头看他，“你不也看不懂。”
“你好可爱啊。”
“滚呐。”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周野是认真打的，手肘用了力，膝盖还顶了一下陆衡的大腿外侧；陆衡像是玩儿一样，躲得很随意，每次都在快要被碰到的时候往旁边错开一点。两个人从讲台上打到讲台下，又从讲台下打回座位附近。本来前排有人想拦一下，但看到陆衡笑得开心，又缩回手去，觉得可能就是闹着玩。
过了一会儿，周野的双手被陆衡一只手牵制住了。他的手腕被扣在身侧，挣了两下没有挣开，叹了口气，整个人软下来，像是放弃了。他完全忘了刚才老师布置的任务。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侧过头来，对旁边的人说：“他们两个咋了？”另一个压低了声音回答：“下节英语课，两个课代表为了自身利益，大打出手。”角落里有人站起来：“要不要告诉老师啊！”“你快去，我感觉他们越来越不可控了。”
办公室的门被一下子推开。“老师，两个课代表为了争霸，打起来了！”谢余杭正端着保温杯喝水，听到这句话，嘴边的杯子停了一下，他差点没把嘴里面的水吐出来。
“什么？”坐在他对面的英语老师也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了。
“唉，这两个兔崽子。”谢余杭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声音也没太大起伏，但他脚步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经过走廊拐角时，鞋底踩过地砖接缝处一个微小的凸起，没有停下来调整。他从后门悄悄摸进去，动作很轻，像一只在寻找落脚点的猫。教室里的同学正齐刷刷地往后看，他一眼就看到周野的双手被陆衡反扣在背后，整个人被箍住，挣了两次没有挣开，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酝酿下一波挣脱的力道。
陆衡正要侧过头说什么，谢余杭的手已经落在他后脑勺上。“啪”的一声，不重，但足够响。陆衡的肩膀一缩，转过头来看到谢余杭的脸时，整个人都跟着往后晃了一下，像是被那一掌带到了：“谢老师，你听我说，我和他闹玩儿呢。”谢余杭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你挺横是不是啊？”他顿了一下，“昨天跟你说的，说到狗肚子里面去了？”话音落下的同时，第二下落在陆衡的后脑勺上，力道比刚才那一下稍微重了一点，陆衡的手松开了，周野顺势把手抽回来，揉了揉手腕，在旁边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谢余杭的视线转向他：“你还笑！”他抬手指了指讲台两侧，又在中间划了一道，“还争霸，要不要给你们俩桌子中间搞一个楚河汉界？”他说着，走到周野面前，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周野的笑声还没完全收住，被打得咳了一下：“别打别打，老师我错了。”
谢余杭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那铃声急促而短，在走廊里从远到近地响了一遍，又被关上的门截断。谢余杭看了一眼陆衡，又看了一眼周野，伸出手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里轻轻点了两下，像在说“事不过三”。他的手指放下来，转身从前门走出去，经过讲台时没有停，脚步稳稳地落在教室外的走廊上。
刘雪踩着铃声走进来，步伐轻快，像走秀一样，卷发在肩头微微晃动，步子不急不慢。她经过讲台时，目光在干净的黑板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看向角落里的两个男生。她的目光没有责备的意味，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提前猜到结果的事实——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才转回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刘雪。
“各位同学们，我是你们高一一年的英语老师，我叫刘雪。”她转过身来，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PPT，首页上是她的一张个人简介——简洁的排版，右上角是一张证件照，下面用灰色小字列出几行经历，正中间一行写着“加拿大三年留学经历”。
周野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悄悄侧过头瞥了一眼陆衡，陆衡正低头在课本空白处画着什么东西，没有抬头。刘雪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教室时在他和陆衡之间微微停了一下：“周野，陆衡，下次把板书抄上。”周野颤颤巍巍举起手，手指举到一半，像是还不确定这个动作该不该继续：“老师，我……”刘雪没有等他问完：“看不懂来办公室问我。”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被问过很多次的事，像是在用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话语轻轻拦截住另一个人的犹豫。周野把手放下来，侧过身，偷偷给了陆衡一拳，力道不大，但足够让陆衡往前倾了一下：“都是因为你，害得我也挨打。”
刘雪没有再看他，开始讲课。她开口时是一口流利的英语，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调整一个适当的坡度。那些单词从她嘴里流出来，像淌过河床的水流，带着某种距离感，从教室的一端飘向另一端。周野听了不到半分钟，眼皮就开始往下沉。他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下巴几乎要碰到桌面时，又往上抬一下，然后再次低下去。那几段单词像水波一样慢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他在第三次抬头失败后，没有再把头抬起来。他趴在桌上，脸侧着枕在手臂上，呼吸慢慢变平，像一扇被风吹了太久的门终于安静地合上了。
陆衡把手伸过去，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力道很轻，像在试探一块刚出炉的蛋糕表面是不是已经放凉了。
“小家伙，真可爱。”